车子停在祝家门口的时候,祝暖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

还好,蹲点的记者应该都收工了,不至于节外生枝。

……她总算找到点欣慰的事情。

从被那个电话轰醒开始,她的脑袋就一直是懵的。当时她回忆了一下破碎的梦境、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嬉闹、反省了一下自己的睡姿、整理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在懊恼被误解的同时,她竟还分了一秒的神出来,感叹了一下:今晚怕是看不到放烟花了。

然后她敛神,想跟厉霆爵道歉。

先道歉,再告别——很抱歉把他扯进来,还不小心睡到了他身上,接下来她必须马上赶回去,处理一点狗血的家事。

但她终究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她还在感叹着烟花不烟花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很自然地朝她伸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奇了,还有人接到烫手山芋不扔的。

………

时间切回到现在。

她看到熟悉的房子、熟悉的家门——家里的灯还亮着,上上下下,灯火通明。车子停下之后,别墅的门开了一下,有人怒气冲冲地探了个身,顺手就操起了花园里的扫把,梁阿姨则跟出来拼命阻拦……

完蛋,这误会大了。

祝暖的精神一震,连忙直起身解安全带:“今天谢谢你了,送到这里就好!你赶紧……”走!

最后一个“走”字还没说完,另一侧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厉霆爵竟是比她先下了车:“别担心,不会让你挨打的。”

“……”你可能有点误会,扫把应该是打你用的。

……

祝清让是愤怒的。

他正经历每个父亲必经历的过程——查看是哪家的野猪拱了自家的白菜,并且把那只野猪叉出去。

整整十八年来,他从未这样焦躁过:自家的女儿从未谈过恋爱,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哄着女儿一起过夜?那种猥琐、油嘴滑舌的臭小子,看他不打断他的腿!

“祝叔叔好,我是暖暖的朋友。”但眼前的青年彬彬有礼,长身而立,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他气质平和卓然,说话有条有理,“今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暖暖在吃饭的地方睡着了,我没有叫醒她,所以回来得晚了。”

“……”

没听到油嘴滑舌的话,也没看到畏畏缩缩的人,祝清让的一腔怒气顿时哑了火,发无可发。

“你、叫什么名字?”他努了努嘴唇,原本直击灵魂的三连问“你谁啊”、“干嘛的”、“怎么认识的”一句都没吼出来,反倒是也跟着平静下来。

“我姓厉,叫厉霆爵。”厉霆爵倒是真礼数周全,还用了寥寥数语,把自己简单介绍了一下。

祝暖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一个站得稳稳的在做自我介绍,一个撑着扫把认认真真地在听。

……真是相当的诡异。

有必要聊起来吗?

“……小暖今天是受了委屈的。”祝清让听完前因后果,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他甚至根据听到的细节,自己脑补完善了内容:小暖受了委屈心情不好,可能还一边吃饭一边哭了一场,哭累了就睡了过去,一直到他打去电话。

作为父亲,他再度心疼,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女儿,确定女儿没事才放心。

但他表面上没表露出太多关切,他还不能放走这个年轻人。

“今天有点晚了。”目光复杂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了几回,祝清让突然话锋一转,“能不能再耽误你十五分钟,到我书房来一趟?”

“为什么?”祝暖脱口而出,下一秒就收到了眼神警告。

“不耽误。”厉霆爵倒是很配合,态度虚心,“我不赶时间。”

祝暖:“……”你又是为什么?

………

目送着两人去书房,祝暖的表情很迷茫,看到书房的门关上,她更是蹙了蹙眉。

很奇怪。

爸爸误会了什么,她是知道的。后续他把厉霆爵叫到书房想问什么,她动动脑子也能猜到。但……厉霆爵是为了什么?

他分明可以一句“我和祝暖没关系”就收场的,简简单单,花不了一分钟。可他为什么要配合呢?为什么要跟过去呢?

一想到他未来给整个宁城带来的风暴,又想到将来在风暴中挣扎求生的祝家,她紧张得心脏都开始乱蹦。

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暖暖,那是你男朋友啊?”梁阿姨在此时凑过来,压低着声音,安慰了一句,“别紧张,基本情况都是要问问的。”

她的脸上堆着笑,安抚着把她往客厅里拉:“你可没看见你爸刚才气成什么样……他那是不放心你。只要人品好,他也不会为难人家男孩子。”

“梁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祝暖无语地回了一声。

“我懂我懂……”梁阿姨一副“阿姨都懂”的模样,笑容越发灿烂,“坐下吃水果,不要站在那边等,显得太焦急。”

平素柔柔弱弱的梁阿姨,此时力气倒是大得惊人,坚持把她拉回来,按着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梁阿姨又走去厨房,端了一盆洗干净的草莓来。

祝暖扫了一眼,但还没来得及伸手,旁边的某只爪子突然伸过来,拿住了最上面那颗最大的。她顺着“爪子”,这才发现瘫在小沙发上,如死狗一样的梁一睿。

“啪!”

梁阿姨一巴掌拍上那只狗爪,却没能把那指缝中的草莓拍下来:“暖暖还没吃,你动什么手?有没有点规矩?”

“妈,我和她现在……”死狗还在抱怨,一边嘟哝着,一边还想把草莓往嘴里送。送到一半的时候,还朝她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正是这一眼——

目光相接,人“狗”相对。

死狗梁一睿怔住了一下,总算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他立马合上了那张开的嘴巴,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规规矩矩地把大草莓递了过来。

“……”谁要他的草莓了?谁为了草莓瞪他了!

“你们这是……”梁阿姨没反应过来,目光游移了几个来回,也没搞清楚什么事。

祝暖起身,捻起那颗草莓,直接塞回到梁一睿的嘴巴里,然后拎起他的后领:“出来,聊两句?”

………

祝家的院子很大,右侧方的方形花坛里,种着一些细竹。

梁一睿坐在花坛的边上,浑身瑟瑟;祝暖则是曲着膝,单脚踩着他旁边的座位,威风凛凛。她的手上正把玩着一根细竹的竹竿,月光下,她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甩,就像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着鞭子。

……场面像极了刑讯逼供。

“真不是我说的。”梁一睿扶着膝,几乎要凹出一个“乖巧”的表情包坐姿来,“我看祝叔叔回来的脸色不对,一个字都没说。你和哥的事被发现,真不怨我!”

“我不是问你这个。”她踹了他一脚,先把他别扭的坐姿给踹散了,“你让厉霆爵来帮我的时候,告诉他给我送衣服送钱了吗?”

这是她的第一个问题。

如果今晚厉霆爵来找她的时候,直接把钱和衣服往她面前一丢,后面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有啊!等等……”梁一睿下意识地点头,点完又想起自己的原话,“是让他送衣服了。钱不是让他带着,备用吗?”

“……”废物点心。

是她要备用!钱到她口袋里才算!她敢抢梁一睿的钱,但她能掏厉霆爵的口袋吗?

“我爸回来的时候怎么说?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了?”第一个问题算是她没交代清楚,她认了,接着她又问起第二个。

“好像是说处理得差不多了,然后看到你被打的新闻……那个视频的热度已经不高了,而且还被打码的,但祝叔叔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你。他可生气了,说什么拼着公司不要,也要和姜鑫磕到底,然后就拼命找你……”梁一睿知道得不多,拼拼凑凑加起来,也就那么多信息。

祝暖蹙了蹙眉。

这也正是她担心的一个地方:她好不容易把祝家摘出去,远离姜家那块烂泥。要是再回头和姜家死磕,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受的那些委屈算什么?

只是外表弄得狼狈了一点,她连情绪都是装的。

看来,爸爸那里她还要劝一劝,让他不能感情用事。

“其实吧,你也不用这么担心……”见她半晌没说话,梁一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分析,“你已经满18岁了,也不算太早恋。你和哥的进展吧,是快了一点,但两情相悦的话,也不是不行。”

“……”这货在想什么呢?祝暖简直被气笑,朝着他的后脑勺就赏了个耳刮子,“不要胡说八道!这种玩笑以后不要开。”

她和厉霆爵的关系现在是不错,今晚的相处,几乎可以算是比较投契的朋友了。

但也仅限如此而已。

他们不是恋人,更谈不上两情相悦。

“为什么?你敢说你们关系不好?你敢说你们互相没点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