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我不仅得给她提供男朋友,还要亲自陪她睡觉?”

他轻嗤一声,宛如听了什么可笑的话,往椅背上一靠:“你是不是她都无所谓。我不会陪她,也不会陪你,我没那个时间。”

“……”祝暖哑然。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接话。

……我让你陪了吗?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但话到嘴边,她只是蹙了蹙眉,沉默下来。因为身边的这个人,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一方面,他好像很正常,能在飞机上侃侃而谈,几句话就容易和人混熟;

另一方面,他好像没有基本的人性和法律常识,而且从他刚才的几句话里,他连基本的同理心和人类情感都没有。

他不碰姜思柔,是因为没有时间,无关喜欢不喜欢。

“陪她睡觉”四个字从他嘴巴里说出来,像是一桩冷冰冰的交易。他觉得这桩交易不合算,没那个时间,所以不陪了。

这思考方式,是祝暖完全无法理解的。

而且他之前的情绪起伏,行事作风,也没有丝毫逻辑可循——和他好好讲道理差点被掐死,直接扇他他反而不生气?

非常“奇怪”!

所以祝暖相当识趣:尽量减少交流!话不投机,那就半句都不要讲。社会新闻里,碰到心理畸形,无端惹祸的案例还少吗?

她就此沉默下来,只是目光时不时偷偷看向窗外,记下沿路的路牌。

再往前,就要出青州了……

梁潜同样没搭理她。

他自顾自地扶着冰袋,过了良久,大概是觉得自己敷够了,才把冰递过来,手背推了她一下。

“?”祝暖疑惑地转头,看到他一手托着冰,一手在脖子上和她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哦,原来是他用完了,要给她用。

还真是好心啊?

好比战场上敌军捅了她一刀,然后把自己用过的纱布给她包……这份好意谁领受得起?

“不用。”带着几分负气,祝暖冷着脸拒绝。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下意识地抬手,碰碰脖子……一定被掐紫了,她碰上去有点疼。

她不把冰块拿过来砸他脸上,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但又想到现在是矮人一头,身边这个又是心理畸形,她在拒绝之余,又不怎么甘愿地补了两个字——“谢谢。”

梁潜开了他那一侧的车窗。

冰袋被他丢出去,在夜空中抛出一道细线,瞬间就被车速甩得没了影。他的掌心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珠,把手留在窗外,轻轻甩了两下。

“你没有用,不用跟我说谢谢。”他说。

祝暖已经快习以为常了:“……”看吧,人情世故也没有,敷衍客气也不懂。

她不想答他的话,却因为窗口吹进来的风微微一愣:深夜的空气很冷,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微咸的湿气……

宁城靠海,所以她对这种湿气很熟悉:这是临海的味道。

“你打算把我们押去哪儿?”手指暗暗攥紧,她努力保持着冷静,故作平缓地问了一句。要知道,一旦到了海上,信息就很难传回来了。

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失踪。

梁潜慢条斯理地升上车窗,看着已被风吹干的手指:“我押你了吗?我把你塞后备箱了吗?”

“……”这话问得好,从上车开始,她就觉得自己作为“人质”,待遇好得有些过分了。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厉霆爵跟你提过我吗?”梁潜放下手,转过来问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祝暖的心瞬间就绷紧了:“没有。”说话的同时,她也转过去一点,退后了一点,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

“怪不得……”梁潜却是神色如常,他叹了一声,继而了然地笑了笑,“他没有提过,怪不得你不了解我。”

什么意思?

厉霆爵很了解他?

“你们认识?”祝暖脱口而出,又觉得这问法不够具体,“你们有仇?”她想了想,很快又说,“如果你想扣留我威胁他,那就省省力气。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不在乎在这点上得罪他,这是她的底线,有必要提前说清楚。

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哦?”梁潜也不生气,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兴味地笑出来,“那你打算怎么做?跳车?咬舌?还是割腕?”

他似乎越说越觉得有意思,还朝前面的下属吩咐,“来,帮她把车窗打开。”

下属没应答,却是不动声色地开了她那边的窗。外面的冷风鱼贯而入,瞬间吹乱了她的长发,也挡住了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表情。

“你只管去试。”她听到他的声音传来,“试试在我手底下,能不能死得掉?”

祝暖简直要被气疯了。

她还当真朝窗外看了一眼——与其到时候连累厉霆爵,她还不如现在搏一搏。如果运气好能摔在柔软的地方,说不定……

这个运气,大概也就万分之一?

但总比任人鱼肉强吧?

被他这么一激,再自己这么一看,她竟当真犹豫起来。可就在同一时间,身边的人抬手,按住了她的肩。

“生命只有一次,惜命一点。”他开口,带着几分苦口婆心,“书上说的,要尊重生命。”然后抬眼看向前座,“行了,把窗户关上吧。”

下属又默不作声把窗户升了上去,全程没有任何疑问、任何震惊,就好像后座发生任何事情,都属于“合理”。

祝暖就只是冷眼盯着梁潜。

有刚才那股决然的劲在,她反倒是没那么忌惮他了。她现在甚至觉得好笑:那几句话谁说都不违和,惟独他,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一个肆意扭断人的脖子,制造杀戮的人,现在跟她说尊重生命?

红脸白脸都叫他一个人占了?

“不要因为的一时冲动,就给别人增加麻烦。”果然他的下一句开始又不说人话了,梁潜笑了笑,“我还不想因为你,和厉霆爵闹得不愉快。我和他,没有仇。”

没有仇?祝暖这才冷静下来。

“我们不仅没仇,我们还亲如兄弟。”梁潜还在继续往下,“当年我们都还小,遭遇毒气泄露、被人追杀,我们互相扶持,才艰难活下来。我这个身上的伤,都是为我的兄弟受的。”

他在说话的时候,撩高自己的衣袖,像是展示勋章一样,炫耀着右臂上的痕迹。

这回祝暖看得清楚了——那些红色的刺青,布满了他的整条胳膊,刺青之下,是蜿蜒横陈的疤痕。一道道的,都像是被竹枝或者竹条抽出来的。

祝暖突然就想到了尹明书的那个实验,想到了他曾说厉霆爵是在恶劣条件下被“创造”出来的。她现在看着眼前的人,不禁产生联想。

“当年……你也在?”她问得委婉且疑惑,她相信对方听得懂她指代的是什么。

但尹明书不是说,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了吗?

“我当然在。”梁潜轻哼,把衣袖放了下来,“要不是我,他那样的眼睛……能活下来?”

“我知道,他当时看不见。”祝暖不高兴地接话,“他小时候眼睛不好。”

“看不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梁潜朗笑出声,然后纠正,“是时好时坏,他能看见的时候,主意可比我多呢!不然,光靠我一个,我也活不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发现有意思的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确定他是真的喜欢你?”这话说得恶意又挑衅,好像生怕不能搅出点事情。

祝暖扫了他一眼,顺了他的意冷冷地回:“谢谢提醒,我回去就跟他分手。”不是就想要这效果吗?这回答可还满意?

梁潜失笑。

“我和他也算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又转回刚才的话题,似陷于过去的回忆里,“立过誓,共享荣华富贵,分享拥有的一切。”

祝暖觉得奇怪: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她又确实没听人提起过他,那就说明……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车子在此时停下。

下属踩下刹车,汇报了一声:“先生,到了。”然后便先行下了车。

祝暖的心中一惊:刚才听他说话,漏记了多少块路牌了?这就到了?幸好外面不是荒郊野岭,她看到大块的水泥场地和集装箱堆,像是港口之类的地方。

梁潜应了一声坐直身体,在下车之前还在感叹,像是遇到了此生最遗憾的事情:“好可惜啊,他不是第二人格。”

祝暖猛地转头。

什么?

厉霆爵不是?那他身上的很多疑点怎么解释?

不不不,先不要想这么多,他不是第二人格是好事。她不用担心他“黑化”,不用担心他成为尹明书口中那种一心恶念、无药可救的人。

她按捺下心脏的乱跳,故作冷静地接话:“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梁潜已打开了车门。

外面的风很大,掀起了他黑色的衣摆,也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就这样单手把着车门,回头朝她微笑:“因为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