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一睿退了出去。
他并没有走,听动静像是窝回了沙发上,在那里团着被子睡了。
祝暖调暗了房间内的灯,在睡觉之前把手机卡换了回来。她刚才用的都是临时电话卡,把事情办完,那号码也就无用了。
旧卡的手机屏安安静静,并没有任何电话拨入的痕迹。微信界面和朋友圈也一片宁静,姜思柔没有再发任何动态过来。
刚刚楼下的动**,姜思柔看到了吗?
她无从得知。
不过那也不重要。姜鑫出事,总有人会告知她的,明天再看吧。
洗漱,睡觉。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昏暗的灯光、陌生的环境、酒店床单的触感……这种种的细节和她记忆中的某处重合,不禁把她拉回那最绝望的晚上——
记忆中,姜思柔灌进来的药那么苦、那么刺鼻,它在瞬间麻痹了她的神经,让她动弹不得。
‘祝家倒了,你爸都快死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你还剩什么,你守身如玉的身体?今晚之后,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脏!’
……
身上的衣服被撕下,她身体和心里都一片冰凉。
“别拔我爸爸的管!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她想要恳求姜思柔,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她似回到那天晚上,浑身无力地躺在**,全凭意志力挣扎。
但毫无作用。
酒店的床单好冷啊,酒店的房间好安静啊,她像是被扔进深渊里,自生自灭。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让我再去医院看一眼!好歹再看爸爸最后一眼……这个房间很快会崩塌摧毁,再不跑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不甘心呐!
“别……”下一秒,她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翻身坐起。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呼吸还是急促紊乱的,她捏着拳头,目光恨恨地盯了白墙半晌,才回过神来——是梦。
都过去了……
没什么好怕的,她死都死了。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祝暖活动了一下手脚,才注意到满手的冷汗。她往床沿挪了挪,身体几乎本能地逃离了大床。
这种反应让她莫名怔了一下: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已经对酒店产生阴影了?所以一躺下,就会做关于那天的梦。
或者说她有了认床的毛病?
这可真是一件麻烦事。以后出行住宿,她都得多点留意。
天还没亮,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雨还在下着,酒店楼下的人已散尽了。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但她却没了任何困意。
洗了把脸,祝暖从卧室走了出去。
“梁一睿?”沙发上的人蒙头睡着,裹成一个圆柱体。她过去戳了戳圆柱体的被面,“外面人都走了,现在没人会拍了。”
“嗯?”梁一睿从圆柱体另一面扒拉出一个脑袋,睡眼惺忪地瞧过来,“干嘛?”
“我说,我们要不要现在回去?”她又问了一次。
“哦,回。”梁一睿似是听懂了,配合着点点头,然后缩进棉被里翻了个身,“碰”地一下从沙发上掉了下来。
他也不像要醒的样子,只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点回程,我帮你挡技能。”
说完,又是一片呼吸均匀……
“……”祝暖失笑。
梁一睿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但他这副模样,倒是让她心里安定了一点。至少提醒了她:前世不在的人,现在都好好活着。
一切都重新来过了。
“睡吧睡吧。”她没坚持叫醒对方,反而又拿了一床被子,索性把人盖死在沙发下。然后她给自己留了个门缝,偷偷出了门。
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她总不能干坐着,索性去楼梯里跑跑,活动一下手脚。兴许跑累了,她的睡意就又回来了呢?
而且跑一跑,她至少能感觉自己是能动的,是自由安全的。
其实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是想跑回去看看爸爸的。但凌晨两三点敲爸爸的房门……爸爸会担心的!说不定还会缠着她,问个不得安生。
……算了吧。
祝家曾经的倾覆和末路,说出去谁信啊?
所有经历过苦难和折磨的人,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就无挂无碍,好好活着吧。所有阴暗的、狠辣的复仇,让她一个人来就好。
她会保护好祝家。
………
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地跑了好几次,被楼梯间内的冷风吹过一遍,祝暖也彻底调整好自己,在某个环形的楼道推门出去,决定回房间。
酒店的格子地毯有些晃眼,她一路揉着太阳穴,在看到某一扇虚掩的门时,自然地伸手推门而入。
在反手带上门的瞬间,她才陡然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
她刚刚给自己留的门缝,好像没那么大。
是被风吹开的吗?
她刚刚故意没拿房卡,是为了给梁一睿留着灯。
怎么里面是一片漆黑的?
而房间里面的味道就更不对劲了:除了酒店特有的柠檬香,还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但细闻,又变成了刚洗完澡的那种沐浴露味道……
是她走错了房间?
还是有人进来把梁一睿做掉了,然后洗了个澡?
在这两种想法在脑中盘桓了一秒,还没得出结论,她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伸过来,正探过她的后脑。而那新鲜的沐浴露味道,一下子也接近了。
‘什么人!’祝暖心中一惊,本能地钳住那条胳膊,想把偷袭的人摔出去。
但那条胳膊的主人动作更快,力气更大,他在同一瞬间反钳住她,卸掉她力道的同时,在后面一推便把她抵在墙上,紧紧锢住。
“啪嗒!”
那只手仍旧按着原路越过她的后脑,却只为打开墙上的灯。
“……”灯亮的瞬间祝暖就开始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了插电的房卡房号。
她走错了房间!
出错了楼层,还搞错了方向。
……这该死的环形式酒店。
她瞬间忘了被钳制的痛楚,想要在对方生气之前道歉。但“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事情,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
“祝小姐?”下一秒,她听到耳后一个略带诧异,又十分熟悉的声音,“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低沉冷清,连语气也是平和镇定,就如同几天前她举着爪子在他面前晃啊晃,他抓住她问“你有什么事吗”一样该死的好听。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是他吧?
“厉……厉先生?”她磕巴了两下回头,果然近距离对上厉霆爵的正脸。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水汽,光影下,他的一张脸神色疏淡,轮廓完美,而他看过来的目光里,除了诧异,似还带着几分……温柔?
但还没等她分辨,身后的人已松了手,往后一步退开:“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我是……”肩膀被推得有些疼,祝暖干笑了一声,活动着胳膊试图解释,她可不想给未来大佬留下奇奇怪怪的印象。
但在她回身的同时,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之前她用完的小卡片没有扔,就塞在外套的口袋里,现在随着她的动作……
哗啦啦掉了一地。
“……”
“……”
这个“说来话长”就相当有意思了。
气氛陷入凝滞,祝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要怎么样解释,才能让她看起来不像发小卡片的鸡头?
“这些东西和我没关系……你信吗?”她僵着脖子,近乎虚弱地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他会不会直接把她贴上标签,拉入黑名单?
祝暖懊恼地想着,却见厉霆爵只是“嗯”了一声,蹲下身去,修长的手指在地面顺时针一捻,把所有的卡片都捞了起来。
“这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他的指节理了理卡片,抬头问了她这么一句。
“啊?!”他不认识小卡片吗?
“我看不清。”厉霆爵清淡一笑,指了指眼睛,坦然平静地告诉了她,“能认人,看不清东西。”
祝暖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就听说过他的病症,偶尔看不清。
这是发病了?
这病发得好啊……呸!她的意思是发得巧啊!
“这个,”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摸着良心解释,“扑克牌。”
“你不要了?我也用不着。”厉霆爵了然地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回房间里面,要把“扑克牌”扔进手边的垃圾桶。
“别!”这是罪证,得带走!
可就在她这么一喊,他这么一顿的时候——
“碰!”
刚刚虚掩上的房门被突然推开,一个全身黑色,拎着个大袋子的男人径直跑进来:“少爷,我把……你是谁?”
他的声音一顿,目光转而落在她的身上。
“……”这就相当尴尬了:她能指望一个人发病,还能指望两个人发同样的病吗?那“扑克牌”她是拿回来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我走错房间,误打误撞哈……”她只能打着哈哈,一边说,一边往厉霆爵的方向退,想要出其不意把卡片抢回来,抢回来她就开溜,“环形酒店不好认路,你们房间挺大的啊,这么晚还没睡,还在洗澡哈……哈……”
她的笑容陡然凝固,内容干涩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们这么晚还没睡,还在洗澡……’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还是她正好撞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