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楼是紧挨着的,1号楼和二号楼之间,只隔着一道两米不到的缝隙。

关媚媚所在的1号楼人潮拥挤,楼下簇拥着激愤的人群,楼下还拉着隔离带,寸步难进;二号楼底下却是空无一人,只有楼上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太太,正开着窗往下张望。

祝暖避开人的耳目,背离了人群的方向,轻而易举地上了二号楼楼顶。

顶层的后面同样是一整排的太阳能热水器,以及数人高的圆柱形蓄水罐,它们将楼底下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躲在它们后面,可以来去自如。

既然如此,关媚媚为什么不从楼顶离开?

这个问题,在祝暖走到天台的边缘时,便有了答案——

两幢楼的间距是一米五,但在高度上,二号楼比1号楼高了一米。这也就意味着,从二号楼到1号楼比较简单,是往下往前跳,只需要勇气;从1号楼到二号楼比较难,是往上往前跳,除了勇气,还需要身手。

关媚媚有身手吗?

她回忆起来,便是对方挎着个小包,一身精致的模样。要么就是对方倒在地上,哭哭啼啼控诉被家暴的凄惨面孔。

……怎么也和身手沾不上边。

这大概就是关媚媚拉紧窗帘,畏畏缩缩躲在家里的原因了。

“还挺高……”探头往下张望了一眼,祝暖嘀咕了几个字,想要攀上顶楼的边缘。但是她的一条腿还没迈上去,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她吓了个机灵,猛地转过头,才发现站在后面的竟是厉霆爵。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他不是应该去停车的么?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脑海,她的惊讶清晰地写在脸上。

而厉霆爵只是在拉下她之后,抬脚越过她,同样探头往楼下看了看:“挺危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声评价出这句。

他摸了摸天台的边缘,动作熟稔地按了按边上的横杆,压根没问她想做什么,也没问她的计划,却好像把她的想法摸透了。

不像是刚才停车不在的,反倒像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的。

对了,停车。

“你车……你干嘛!!”她原本想没话找话,问问他的车停好了没有,但才开了个头,却只见眼前的人纵身一跃,直接翻出天台,跳进对面的1号楼。

她的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去阻拦,让他别做冲动的事,结果就是看到他在对面稳稳落地。

“你等一下。”他在1号楼的顶楼环视了一圈,“我用东西接你过来。”那边的顶层是玻璃房,里面种植着花草,装点着彩灯,所以也少不了小型农具和梯子。

厉霆爵锁定了那个放在蓄水罐附近的梯子,一言不发地要过去拿。

祝暖暗暗握拳。

她不知道对方心中是何种想法,反正她的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后怕。怎么说跳就跳,也不和她说一声?知不知道这很吓人?

再说了,他怎么就认定她要跳过去找人?万一她只是站在这里看风景呢?

“当!”

压在一堆东西下的梯子被抽了出来,钢制的八脚梯撞上蓄水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细响。他把东西拖了过来,然后又寻找新的固定物。

“那个绳子能拆吗?”终于他的目光锁定到她身后,那是一排排私人系上的晾衣绳。

绳子都是两端活扣,迎着风,绳子上的衣夹在轻轻晃**。

这当然可以拆。

拆掉晾衣绳绑住梯子的两端,就等于在两幢楼之间架起了一座稳固的天桥。到时候就用不着考虑勇气和身手的问题了,是个人都能过。

但祝暖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你在干嘛?”她问。

“……你不要进去找人了?”这个问题,让厉霆爵的表情也愣了一下,陷入片刻的迷惘。他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来,“这是最方便的方法。”

“不找。”祝暖坚持嘴硬,斩钉截铁,“我就站这边看看。”

谁叫他一言不发直接往对面跳的?

所有不通过她的冒险,一律以生闷气处理。

“……”厉霆爵盯着她看了两秒,忽而笑了。

其实刚才他的脸色算不上柔和,从跳过去开始,他的神色便是严肃的。好像从知道她“跳楼”的意图开始,他就有些不高兴,但他没有明说,只是先她一步达成。

现在听到她说“就站这边看看”,他哑然失笑,就好像所有心照不宣的别扭,都有了正面冲击的机会。

“就只是看看?”他单手撑着梯子,好整以暇地问她。

“是。”

“你不过来?”

“不来。”让你瞎跳。

祝暖抱着胳膊,就只是目光淡淡地睨着他,等着他收场。或者等着他无法收场,败下阵来。但对面楼顶的人却只是笑了笑,点点头,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选择。

“好吧。”他说,“那我回来。”

“……”你什么来???

祝暖一愣,看着对面的人试图攀上边缘,下意识地就是一声:“别!”回来是往前往上跳,压根不是一个程度的危险,他发什么疯?

她急促地止住对方,压根来不及想“让他败下阵来”的问题,直接就爬出护栏,往对面跳:“我要过来的!”

话音落下,她纵身出去。

下一秒,她便被接个满怀。

“其实用梯子更安全一点。”接住她的人开口,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低沉好听,“……你让我挺意外。”

祝暖轻嗤。

用梯子更安全一点?

“我还觉得你回二号楼的话,走楼梯更安全一点。”她换了个表达方式,把他的话改了改,原封不动地回敬过去。说完她站直了身体,从他的怀中挣出来,“这本来就是我想的法子,有什么好意外的?”

“我没想到你会跳得这么爽快。”他顿了顿,实话实说,“至少在我的想象里,你应该不太敢跳。”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温柔且有一种悠远。

可惜祝暖没看到他的眼神,也没想那么深。

她正寻找着玻璃房的入口,心底无声地略过一丝自嘲——她不敢跳?按照她正常的生活轨迹来说,她的确是不敢跳。

千金小姐、身娇肉贵,她多惜命啊!就算有这基本的身手,她也会犹豫要不要犯险。

但现在哪算什么正常生活轨迹?

她都风里来雨里去体验过了,最“贱命”的时光也经历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这种以前可以称得上是“勇气”的东西,现在在她这里,早就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跳就跳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厉先生的想象有点片面啊。”没注意他的神色,祝暖自然是懒洋洋地回。刚刚的账还没有算,她心里还郁闷着呢,“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淑女千金,很失望吧?”

厉霆爵亦步亦趋地在她后面跟。

在她没注意到的视野里,他先前的神色敛去,恢复了几分戏谑的笑意。乍一眼看上去,还颇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

“还好吧,毕竟我对‘淑女千金’并没有兴趣。”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递了个小铲子给她,用这个能撬开顶层玻璃房的门。

她不要,他便又熟稔地换了一把螺丝刀给她,同样也可以用来撬门。他没有指手画脚,就这么陪着,宛如尽职尽责的小弟。

祝暖抿了抿唇:还、好、吧?

他说还好吧?

那就是还有些失望的,对吧?

哼!不要!小铲子不要!螺丝刀也不要!通通都不要!

她看了看那锁住的圆形锁孔,又看了看那紧闭的玻璃门,已经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

“我喜欢随时随地会不高兴的……”身后的人突然开口,以这句话开始下半句。

“乒!”

祝暖的一砖头拍了个歪,原本想拍坏门锁的,结果直接拍在了玻璃门上,拍出了一个大窟窿。

她呆了一秒。

而身后的人“嘶”了一声,因地制宜说完下半句:“……另外不讲道理,破坏物品的。”

“……”她不是故意的好吗?

要不是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她的砖头会拍歪?

双颊已隐隐升起烫意,祝暖只能故作冷静,一口坚持:“这样开门比较快。”说话的同时,她的手从大窟窿里伸进去,握住内侧的门把手,打开了那扇残破的门。

“是是是。”厉霆爵还在旁边附和,“我刚说过了,我喜欢不讲道理的。”

“……”辨无可辨,一败涂地。

祝暖努了努唇,嘟哝了半晌,终究只憋出来一句:“要不我们先下去吃个午饭再聊?”还找不找人了?再聊下去都快饭点了!

而且她也快绷不住了……

厉霆爵失笑。

“那早点完成任务早吃饭。”他应声,一掌拍上她的肩膀,在她推开门之际,突然用力把她往后拉了一下,“让我占个先?”

说完,他已率先进去,通过玻璃房进入六楼。

………

聊归聊,吃假药归吃假药,但真的进到屋里,厉霆爵便是判若两人,截然不同的状态……在外面的时候可以懒洋洋地当她的小弟,但到了屋里,大佬就是大佬。

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确认人数,排除危险。

已知关媚媚是关翔带走的,既然关媚媚在这里,那有没有可能关翔也在?虽说他们就是来找关翔的,但这么正面遇到,绝对不是好事。

·

六楼是个三室两厅的套间,老小区的采光一般,再加上四周的窗帘拉得严实,室内看上去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各种外卖没收拾的味道。

两人连一个眼神都没交换,就默契地“搜”完了这三室两厅。这里并没有关翔,甚至并不存在有杀手威胁存在的痕迹。

他们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关媚媚——

她就坐在阳台那里,躲在那墨绿色的窗帘后面,一边听着外面的咒骂和丢石头的声音,一边抽噎着,嘀嘀咕咕在手机上编写什么东西。

……大概率又是她情真意切的小作文。

“啊啊啊啊谁啊!”听到有人闯入的声音,她哑着嗓子,就是“啊啊啊啊”地一通叫唤,“你们出去!我报警了!”

“是我。”祝暖没好气地打断她,想要拉开窗帘透进来一点亮光,但窗帘一动,底下的咒骂就更强烈了一点。

她只能把窗帘重新拉上。

“……是你?”嗷嗷叫唤的关媚媚这才睁开眼睛,她早已适应了屋中的黑暗,看到来人,她眼睛一亮,“太好了!你赶紧再帮帮我!能让我回医院吗?”

她试图站起来说话,但不知是脚坐得太久麻了,还是身体太虚弱没恢复的关系,她刚起了一半,便又颓然地坐回地上。

“你是来看我的吗?我还没好。”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现在楼底下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最好还是回私立医院,那边更安静一点。”

说话的同时,她又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厉霆爵。

大概是这个男人的第一眼看起来,总给人温和无害、好脾气好商量的感觉,所以她也就此产生了可以向对方求助,并且对方一定会帮的错觉。

但事实是对方压根没理她。

眼神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他便移开了。

关媚媚再看,他便原地咳嗽了几声,很快伪装出神色苍白,身体孱弱的模样。这是他的强项,伪装起来信手拈来。

祝暖:“……”演员。

“没事,我自己也能走的。”关媚媚显然会错了意,还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拿起了挂着的外套,又拿起了自己日常背的小包,“你们有车吗?先开到楼下。”

但出乎她的意料,屋内的另外两人都没有动。

“你是怎么回来的?”厉霆爵浅淡一笑,委婉开口,“被人强行从一个地方带走,再重新回到那个地方,不会有心理阴影吗?”

这个问题就问得比较有水平了——谁把她从医院带出来的?怎么带出来的?她怎么会完好无损,且没有任何惊慌阴影呢?

带她出来的人,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没……”关媚媚支吾了半晌,却只说出几个单调的词语,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憋不出来。显然这个问题太突兀全面,她压根来不及编。

“我们是来找关翔的。”既然厉霆爵已经委婉过了,祝暖便选择了直接的,“关翔呢?”

“谁?关翔是谁?”关媚媚一脸茫然。

啧,茫然得跟真的一样。

“一个和你姓氏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男人,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祝暖状似无意地拨弄着窗帘,“你如果说我造谣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打开窗子,问问那些人龙嫂的个人信息。”

网络时代,几分钟之内就能人肉出全部信息。一个人的“黑料”“白料”,可以像狗皮膏药贴遍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你也不想被扒得太彻底,影响以后生活的吧?”她慢慢悠悠说完下半句。

“你想干嘛啊!我又不认识你,又没得罪你!”关媚媚果然迅速变了脸色,她不耐烦地开口,“我的确认识他,他就是和我一个老家的,他早就死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像是她准备过多次的模板,或者说是她回答过无数次的说辞,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里都透着愤怒。

这种愤怒,不是在当下,而是日积月累的愤怒。

但祝暖不是来调查恩怨是非的,她对他们之间的牵连或者纠纷也没有兴趣,她就是来找关翔的!简简单单,就这一个目的。

“关媚媚,你把我当傻子耍吗?编个谎话骗我,好歹也看有没有漏洞。”祝暖冷声接话,“昨天我在赛场那边碰到你,看到你和他说话。”

“……”关媚媚的脸色一白。她的唇角有明显的**,像是在迅速编纂着某种说辞,下一秒就会脱口而出,整个搪塞过来。

但祝暖没给她搪塞的机会——

“你别告诉我他是鬼。”在对方发音之前,她便抢了先,雪上加霜,“当时他穿了一件棕色的外套,他的手里还拿着六万块,鬼能拿钱?”

“……”关媚媚的脸色更白了,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咬着下唇,强硬着不说话。

“关媚媚?”祝暖换了种方式,也改换了一下话题,“刚刚我们是从你家玻璃房进来的。进来的时候,用砖头砸破了那扇玻璃门。”

“哦……没关系。”关媚媚虚浮地摇了摇头,还以为眼前的人是道歉,所以下意识地回应,“一块玻璃而已,我不会追究你……”

“你大概误会了。”朝对方笑了一下,祝暖语气平静,“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是来帮你的,我们暴力破门,只是为了得到想要的消息。”

或者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你可以理解成我们来意不善。刚刚那砖头是拍在门上,你要是不好好配合,激下一砖头就不知道拍在哪里了。”

她甚至还掂量了一下放在阳台那边的水晶球,一语双关:“你家水晶球不错。”

一球下去,你能不能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