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未来前男友吧。”她说。

“……”

“……哈?”

然后她在一圈错愕的眼神里,动手一推,把梁一睿塞进“麻辣鸭爪销赃窝点”,顺手替他们关上了门:“先走了,拜拜。”

·

那辆辉腾很容易就被找到了。

没有调用人力物力,也没有调取沿途监控,有人报警报告了它的位置。出警的是郊区派出所,报警的是当地村民——

“一辆大众堵在路口,影响我开拖拉机。”

“开个大众就敢这么横,路口随意停车?再不开走,就把588的车牌卸了丢河里!”

……

派出所联系不上车主,骂骂咧咧地把车拖回来一看,才发现是辆辉腾。所长忧心忡忡,正打听着这是哪家土豪的豪车,找车的人就上门来了。

谢天谢地,他立马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所以,当祝暖跟着一行人到达地区派出所时,那辆辉腾就停在院里,处于“随便看随便摸、随时能开走”的状态。

“我先去打个招呼。”祁酒把车停稳,转头解释道,“我刚才在电话里冒充是雷敏的人,现在去把手续办了,直接能把车提走。”

“嗯,好。”祝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从酒店开过来有点远,路上又没有任何颠簸,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现在乍然睁开眼睛,她的脑袋有些懵,手脚也有些麻。

看着祁酒跳下车,跑向派出所的小楼,她也下意识地想推开车门,跟着下去。但动了一下,她才发现另一侧还坐了个人。

那人还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思绪回笼,她记得上车的时候,厉霆爵是坐在副驾驶上的。他是什么时候挪了她“占座”的包包,跑到后面来的?

而且他的外套刚才就盖在她身上,因为她直起身的动作,才滑到了膝上。

她想要去捡,结果就是另一只手也被扣住了。

“?”

“睡得好吗?”扼住她的双手,厉霆爵问了这个突兀又奇怪的问题。

“还行……吧。”至少,上车之前那些复杂涩然的心理,都被这觉睡散了。那些惆怅和患得患失,也一并没了。

结果就是话音刚落,脸颊上一痛,被眼前的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没心没肺。”他说。

厉霆爵深吸了口气,憋了一路的心绪,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地轻叹——

天知道,他这一路有多忐忑煎熬?

女人心,海底针:嘴上说着“不生气”,脸上写着“不高兴”,临行之前,还无意中给他安了个称谓,“未来前男友”。

……这是个难题。

其困难程度,超过一切商界问题,也难过一切暗中的运筹。

他是真的怕付诸东流。

两条线,若一直是平行线还好,但若有了交点再分开,那多残忍?

所以他在她“装睡”的时候坐过来,一边等着她“醒来”,一边在脑海中盘桓着其他东西。很多话,都在说与不说之间。

他就这么小心翼翼过了一路。

没想到她是真的睡着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厉霆爵是真的要被气笑了。

“为什么是‘未来前男友’?”他询问,不怎么甘心的模样,“在酒店的时候,我听到了的。”

“喔……那应该是你听错了。”解释的最高境界是装死,祝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丢出这个“平静又理性”的分析,然后挣开了手推开车门。

她想就此跳开这个话题,但无奈她的下车速度有点慢: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某人已经从另一侧下来,并且绕了过来。

她随手甩上车门,下一秒便被困在他的胳膊和车身之间。

“没雷欣怡,没妹妹,也没别人!”他压低着嗓音,语速有点急,“能不能别……”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别始乱终弃?”

“……”什么叫始乱终弃啊?

她哪里对他乱来了??

祝暖猛地抬眸,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幸好在张嘴的瞬间,又清醒过来。她环顾了一圈周围,故作冷淡地清了清嗓子。

“厉霆爵,我们是来找关翔的线索的。”她用最平静公事化的语气提醒,“要是找不到真凶,你一直背着黑锅,很麻烦。”

所以不急吗?

你身后就是一堆正事,不转个身看看吗?

但对方却是一动也没动。

就好像她所谓的正事,只是他的消遣,这黑锅一直背着也不碍事。

“……你不担心吗?”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挺担心的。”面前的人语气认真。他撑着车身,还把她困在方圆窄小的空间里,然后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不明不白成了‘未来前男友’,这事挺严重。要是不问出个原因,我都不知道从哪里改。”

“……”

“……”

四目相对,她哑然,而他坚持。

“唉老乡也不认识咱这车,拖拉机想硬挤过去的时候,还给划了一道……不追究就好!谢谢谢谢……我们也是基层,家和万事兴……”

“你们随便看看,车里的东西我们没动过,老乡也没动过。都是老实人,不干小偷小摸的事情……”

……

远处传来寒暄和招呼声,有人正“叮呤当啷”地甩着钥匙,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祝暖的面色一紧:别人只要拐个弯出来,就能看到他们现在这样……

她用力地推了推他,却没能把人推开。

“……你办正事的时候,还真是正经到令人叹为观止!”她颓然地松手,有些紧张,也有些生气,终于也脱口而出,“她只是误会了你!她并没有说谎话编排你!”

他就是有段她无法参与的过去。

但这事没法明说,说多了反而显得她无理取闹。

“我和她同龄……”她叹出后半句,有些无力,套用了他之前的原话,“我看问题也许也很表面。”他今天能这么想雷欣怡,未来也可能这么想她。

“我从来没把你当小孩子!要不是怕你排斥,我也想……”在她说到“同龄”两个字的时候,厉霆爵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她。

但说到“也想”的内容,他又硬生生地停下来。

后半句被咽了回去,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喉结清晰的滚动。

“……你给自己留了退路,觉得未来某一天会甩了我?”终于他放轻了语气,无奈地说了这句。询问的句式,近乎肯定的语气。

“你才是会甩我的那个吧?”她无法解释心中的不确定,总觉得属于他的光明灿烂里,并没有自己。失落也好,郁闷也罢,她摸了摸鼻子,“提前留个退路,给到时候被甩的我留个面子,也很正常。”

她是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完抬头,看到面前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扯了扯唇角,几乎是要被她气笑了的模样。

“我不会。”但他终究没有笑,他只是这么笃定地开口,“永远不会。”

“……”你怎么能确定?我们才认识几天,哪来的信心?

祝暖想要这么反问,但话还没有开口,远处的声音却是近了——

“……就停在院里了,这边请。”寒暄的声音绕了个弯,清晰地出现在五米之外。

而厉霆爵也在对方出现的同时,松开手,站直了身体。他在一秒之内切换了模式,在外人看起来,他们就是刚好下车而已。

办正事的还是正经人,只是正经人在等待的时间里,办了“私事”而已。

……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就这辆车了。”所长指了指几步之外的那辆辉腾,朝着祁酒示意了一下,又朝着厉霆爵点了下头,“手续都办完了,我给你们开开。”

一边说着,他一边小跑过去,把轮胎锁打开:“放我们这边也不放心啊,万一被其他人开走了,我们所下半辈子的奖金也就都赔进去了……”

一行人都走向了那辆车。

祝暖稳了稳心神,也跟了上去。

其他人打开的是主驾驶的车门,检查的是前座,她则是先看的后备箱。如果关媚媚是被强行带走的,那很有可能被塞在后备箱里?

但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全无困过人的痕迹。高尔夫球杆包、满箱的运动饮料……这些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没有被人动过。

那就是后座?

祝暖下意识地去拉后座的门,心中却不由掠过一个疑影:把人安置在后座,不怕对方反抗还击吗?后座一根鞋带,就有可能勒掉司机的命。

这事稍微有点常识,就能防备到,关翔一个杀手,能不知道?

知道了,还把人放在后座,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后座上的人绝对没有攻击能力,死了或者晕了;要么,他笃定后座上的人不会动手,他们有情感联系。

“啪嗒!”

一声轻响,后座的门并未落锁,轻而易举就能拉开。

祝暖弯腰看进去,看到了散落在后座上的衣服——那是一套病号服。衣服散乱在座位上,张开成扇形;裤子散落在座位下,揉成一团。

这是那家私立医院的病号服款式,昨天在急诊的时候,她看到其他住院病人穿过。关媚媚处理完伤势住院,身上穿的也该是这套。

所以关媚媚的确是被这辆车带走的。

那她现在人呢?

还活着吗?

祝暖探身进去,想要找找其他线索,但后座除了这套病号服,什么都没有留下。衣服的口袋里空空如也,裤子则是压根没有口袋。

她在那团着的裤子上摸了一下,也没抱什么希望,但掌下的某种触感,却叫她微微一愣……

“可以了。”前座那边,祁酒正好说话。他刚搭完两条线,启动了车子,开启了中控影像。雷敏并没有设密码,所以查询影像记录,相当方便。

中控区的屏幕亮起,拨的正是昨夜拍到的画面——

两个探头,一个对着车前,一个对着驾驶座。

画面里,一个瘦高的男人,鬼鬼祟祟出现在停车场里。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戴着一个口罩,左右搜寻了一圈,终于锁定了这辆辉腾。

然后他大步过来,掏出口袋中的工具,三两下便把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弯腰坐了进来。

接着在另一个探头的画面里,他打开车子的控制区盒盖,熟稔地挑出两条线,拉出来、咬断皮圈、互相摩擦、顺利启动。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似才意识到,车里有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所以抬手猛地一拽,把两个探头都拽了下来。

画面戛然而止,时间停止在凌晨4:23。

他扔掉了监控探头,没让拍摄继续下去,但他忘记删除已拍摄的内存,所以才让这段影像被保存了下来。视频不算清晰,但能清楚地看到人脸。

这个人他们都认识:就是关翔。

所以事情的过程是——

关翔先溜进医院,偷了车,然后去医院带走关媚媚,再神不知鬼不觉离开……怎么就来得这么快?怎么就能这么精准带人呢?

要不是和关翔关媚媚不认识,祝暖真想把自己列为第一嫌疑对象了。

她把人送医院,人就没了。

好像她暗中通知了杀手一样?

“一个倒卖医疗器材的,又会开车锁又会搭线的,好熟练。”祁酒轻嗤了一声,拍了拍方向盘,“还能把自己的身份搞成‘已亡’,也是厉害。”

“他受过训练。”厉霆爵蹙了蹙眉,目光淡淡,“……但只是短期训练。”

有某些方面的能力,做事也干脆,但用“杀手”两个字形容他,又好像不太够格。专业的杀手不会屡次留下破绽。

“不知道他把关媚媚带去哪里了。”祝暖低喃,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身上,“我刚想去找关媚媚问他的线索,他就把人带走了,就好像在我这里装了窃听器一样……”

“不太可能。”厉霆爵摇了摇头,“他应该没那么专业。”然后他又话锋一转,一边从车里出去,一边询问祁酒,“这两人的关系查了没有?”

“查了。”祁酒搭腔,只是颓然地摊了下手,“昨天晚上去查的,目前还没有回复消息。只知道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特别偏。那种闭塞的山村你知道的……”

太过闭塞的地方,一切信息都是原始的。想知道什么,得派人跋涉进去找,然后再跋涉出来传递……一来一回的,都是时间。

祁酒耸了耸肩:“鬼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啥?”所长正站在几米之外等着,只听到祁酒的最后一句,连忙又急着凑过来,“昨晚发生了啥?少东西了吗?那老乡真是老实人,在农场做活几十年了,从来不偷东西的。”

农场?

祝暖猛地抬头。

“不不不,没少东西。”不远处,祁酒正在和所长致谢,“能找回来就好了。昨天是个新来的司机开的,不认路,今天说有急事就不干了,连车都没送回来。”

“那还真是不好找啊。”所长在旁边帮腔,“停车的那个路口,往左就是农场,往右就是高速公路,没探头的……人和车都不好找,也幸亏有老乡报了警。”

“是是是。”

……

后面的祝暖没细听,她低头掏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梁一睿发信息——

‘有人在郊区农场附近捡到了徐杰的手机,有没有说是哪个农场?’她记得那个公放的QQ语音,对面的人说有龙无敌的电话,并且当场拨了一次。

梁一睿那边回了个“1”,表示收到,先去问了。

祝暖则是抬起头。

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猜想——徐杰的手,很有可能就是关翔砍下的。甚至徐杰的死,就是关翔做的。没有直接证据,也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但有一种强大的第六感。

不然不可能存在这么多巧合。

难道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还能存在两个杀手?

只是关翔为什么这么做呢,也是为了灭口还是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灭口的话,那关媚媚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而且杀了人以后,旁边就是高速公路,他完全可以离开金城,消失无踪。

……再找起来就困难了。

她默默朝厉霆爵看了一眼:要是找不到人,这黑锅他还要继续背下去……

“为什么这么看我?”被看的本人却没这份忧心,他原本正打量着这辆辉腾,若有所思,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还朝她笑了一下。

“……”真就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像是个老妈子一样操心,还真是被甩的命。

祝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刚移开目光,手机就响了起来。

梁一睿竟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姐姐姐姐姐姐!”电话一通,梁一睿兴奋的嗓音便传了过来,逼得祝暖把手机都移开两分。

“发病了?”她打断,“农场问了没?”

“没!你们不是在找关媚媚吗?群里都在讨论‘龙嫂’的……”

“她出什么事了?”

“她没事啊!她就在家呢。”梁一睿信誓旦旦,“手机微信之类的都联系不上,但她现在一定就在家里!”

“你怎么知道?”被凶手带走,还能安然无恙回家?这事怎么突然迷惑起来了?

“她发微博了!你快看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