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难地抬手,把手机的听筒贴到了躺着的人耳畔。

手机听筒的声音是不太大的,他直接开了免提,并且将音量调到了最大。下一秒,厉鸿文痛心的咆哮便从对面传来——

“你干这些蠢事为什么不先问过我?他就是真的离开家了能怎么样?你把事情想得太绝对了!”

“我一把老骨头了,什么都不怕,就是有什么也认了!”

“二十年了!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事情过了!早就过了!”

……

像是一刻都等不及,他憋了大半夜的愤怒,即使远程,也要在第一时间爆发出来;即使对方昏迷听不见,他也要骂出来。

**寂静无声。

躺着的人一动不动,连半天反应都没有。

而厉鸿文在几句之后也骂累了,只剩下一句颓然地长叹:“当年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那两个孩子是真心的……就这样吧,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回来把你的事交代清楚。”对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呢喃出这句后,厉鸿文那边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免提的界面上,只剩下千里之外的忙音。

握手机的人叹了口气,悻悻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而护士正好在这个时候回来,手里还拿着备用的氧气袋:“可以了,医生那边也说得差不多了,准备把人推下去吧。帮忙把车轱辘的锁踢一下……往那边,对对对!”

那种沉抑安静的气氛不再,病房里又开始忙碌起来。几个人忙手忙脚,控制着灵活的小车,带上所有的东西往外撤。

谁也没有注意到,白荣勋的心电监护上有小幅度的波动。

而且谁也没有看到,白荣勋的眼角,有一滴晶莹划过,然后没入鬓角……

…………

祁酒带着两个交接得差不多的医生回来时,白荣勋刚被推到门口。厉霆爵和祝暖都站得有些远,并没有挤在监护病房门口围观。

两个医生也正在最后的寒暄——

“……手术就是这么个情况,这种伤势你也是知道的。”胖胖的住院医把病历递了过去,“勤观察,多用药吧。路上看着点,有不对劲的补剂量就行。”

“你这个太全面了,谢谢!”皮肤黝黑的转运医生满脸感激,同样也在客气,“有突发状况咱们再联系,那这边我先把人带走了?”

“好的好的。”

一行人打了招呼,匆匆而过,很快就推着人进了电梯里。

人一走,整个楼层都空**起来。护士忙着收拾人去楼空的房间,住院医则是挠着后脑跟在对方后面,踮着胖胖的身子招呼:“我来帮忙。”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夜班的状态。

“交接完了。”祁酒送完人,走向走廊的另一侧,“机场那边他们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到。”

厉霆爵微微点头,交代了两句别的。

祝暖则是摘下那顶借用的帽子,回身送回休息室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前的碎发,没把发梢的湿意放在心上:“那我们……”也走吧?

这都后半夜了。

“啊,对对对。”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祁酒便一拍手掌,从善如流地掏出一张房卡来,“要不,你们去洗洗?”

“洗洗?”

“嗯,你们这……”祁酒比划了一下,又快速解释,“就在对面,很近。之前我打算后半夜病情平稳了可以去睡一觉,现在……”

现在自然是用不上了。

所以他大方地让了出来:“……我去拿干衣服来。空调足,会不会感冒?”

祝暖这才顺着他的比划摸了摸——她额前的头发是湿的,脸上和颈间也是一片湿腻的雨雾。衣服就一言难尽一点,她是睡衣配外套,外套上还有深浅不一的湿痕。

……那是在厉霆爵身上沾的。

反观厉霆爵就被淋得更厉害一点:他在磅礴的暴雨下站过,虽然没几秒,但头发已是半湿的状态,肩膀上也是一片深色的湿意。

但很奇怪,他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

他处于凌厉和温柔之间,那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让他多了一分凌乱的美感。

“不用,就这样吧。”祝暖摇了摇头,本想收起多此一举的矫情,然而——

“我先回……阿嚏!”

…………

楼下。

裹着蓝色医疗单的人被安置上救护车,其余来“接人”的几位则是分别上了小车。有车开道,有车殿后,转运救护车会被夹在中间,形成一个平稳安全的闭环。

可就在“车队”启动之际——

“诶诶!”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从门口追出来,径直跑向救护车,“等一下。”他穿着私立医院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个转运医疗箱,跑起来的时候,挂着的胸牌微微晃**。

救护车内的医生不疑有他地开了门,黝黑的脸上是和善的笑:“还有什么事啊?”

“手术观察期还没过,防止出现什么变化,主任让我送你们到机场。有事还能搭把手。”

“这怎么好意思……”

……

“哐当!”

简单地客气了两句后,清瘦高大的身影爬上了车,医生在里面关了门。

“出发吧。”

…………

酒店。

祁酒订的不是什么豪华房间,普普通通的大床房,四星级水准。虽然环境和风景一般,但房间内的陈设却是一应俱全,使用方便。

两人分别冲了个热水澡。祝暖的睡衣是干的,她穿回了睡衣,披了条浴巾擦头发;厉霆爵淋得比较“均匀”,只能换上浴袍。

接着便是等着祁酒送衣服来……他等他的,她陪他等他的。

“你脖子后面怎么了?”擦干了头发起身的时候,祝暖才注意到对方后颈的异样。

之前是看不到的,但浴袍的领口很大,他坐着只要稍稍低个头,就能露出颈后的大片皮肤。她看到他的颈后有一块红紫,循着再往下一看,是一大块淤伤。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厉霆爵下意识地就是要去遮,他拢了拢浴袍,收紧了宽松的衣领。在接收到她坚持的目光时,他才又轻叹,“……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和白叔的人起冲突的时候,撞了一下。”

他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祝暖却不由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去扯他的衣领,也没有勉强追问,但基本的判断她还是有的——它不像是普通打架的那种淤伤,遍布四肢,狰狞却不会有危险。它处于后颈,那所谓的“一撞”,对方是下了死手的。

也许再偏一点,对方是朝准了他的后脑,也许再狠一点,对方想拧断他的脖子……

当时必定惊险。

“……真没事。”对上她灼灼的视线,厉霆爵几乎都无奈起来。他甚至都重新拉下领子,把那一片青紫给她看,“当时我的体力没恢复,比较困,就……不小心。”

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了,还补充一句:“不小心撞了一下。”

祝暖:“……”他就是欺负她看不懂吧?

毕竟一个温室里的富二代,没见过黑暗和暴戾的场面,怎么能分辨伤势的轻重?

“……对不起啊。”努了努唇,祝暖没揭穿他,只是呢喃出这么一句。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他刚才的生气,理解了为什么她问的那个问题,会让他冲动开车来医院,只为拿一把枪证明自己。

……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黑暗和苦痛都咽下去了。

这样的人,还被问‘你以后会不会杀我’,是不是太残忍?就好像已经隐忍到了极致,退到了退无可退,还被咄咄逼人……

所以真的,对不起啊。

“……对不起?”厉霆爵并不知道她脑中略过的千丝万缕,他疑惑地琢磨着这三个字,抬头看了过来。

祝暖也在瞬间回神,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啊,这里没有红药水医疗箱,我帮不了你。”既然他想揭过,她索性也配合,故作不懂地扯开了话题。

“几天就能好。”厉霆爵笑了笑,系着浴袍起了身。

外面的雨依旧大,落地窗上满是“噼里啪啦”的雨水声。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回头提议:“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来,今晚要不要在这里休息?”

睡在酒店?

祝暖下意识就是摇头,生理性的抗拒让她眼底略过一丝惊恐。这种本能的情绪反应,她自己都没发觉,但显然厉霆爵捕捉到了,也误解了。

“……我不睡床。”他无奈,想了想又退了一步,“我不睡,等祁酒送衣服过来了,我再叫醒你?”

“不不,我只是住不了酒店,我认床。”摆了摆手,她只是往床沿一坐,全无躺下的意思,“要不你睡,我等衣服来了叫醒你?”

工作换一换,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厉霆爵失笑。

“那怎么……”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一半突然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那怎么好意思。”一边说着,他一边绕到大床的另一边,直接就朝上面一躺。

“那晚安。”他竟啪地一下,直接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