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最旁边的一块镜面玻璃,正好能清晰地反射出中年男子的影像——

他的手里握着一杯茶,身体微微前倾,脊背谨慎地躬着,目光炯炯地盯着厉霆爵。那个时候,依稀可以看到,厉霆爵的目光是看向别处的。

而中年男人死死地盯着,像是……在判断?在紧张?

“等等!”祁酒原本想把手机收回去,却被祝暖按了下来。

“其实改天可以……怎么了?”祁酒闲聊的声音也是一停,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这才了然,“这就是白先生。少爷叫他白叔。”

“借我看看。”祝暖把手机借了过来。

脱离了祁酒的手,她的手指才点了点屏幕,将无意中拍到的“白叔”放大。最开始的时候,她是觉得白叔的表情很奇怪。

不像是长辈看一个晚辈,不像是那种“看着长大”会有的俯视感。

……他像在看一个平辈。

像是在提防一个很可怕,在自己之上的人。

这算是奇怪的第六感,所以她才要了手机细看,但细看之下,她发觉了更不对劲的地方——白叔这么坐着,身体往前佝偻的时候,能看到他的外套内袋里装着什么东西。

像是一张长方形的纸,橘红色的边缘,仅仅露出来一截。那一截上有毛笔写成的半个字,好像是一竖和一点,因为是半个字,她无法判断那个字是什么。

但那张纸给她的感觉……该死的熟悉!

哪怕只是露出简短的一小截,她也知道那纸上应该有很多花纹和图案的设计。

“那个‘白叔’是什么样的人?”她一边抬头问祁酒,一边吩咐梁一睿,“你去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啊?哦……”梁一睿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去拿了,他一口咽下了水果,快步跑上了楼。

祁酒则是受她的影响,面色开始有些凝重。

“白先生……是个很出色的人。”他想了想,正色回答,“帮忙打理着几家公司,会的东西很多,管理的东西也很多。别人对他的评价,比较刻板固执吧,但办事还是挺谨慎的,而且他对少爷也不错,这么多年没红过脸……”

这是他的全部印象了。

评价到最后,他不安着询问,“白先生不对劲?”说话的同时,他也探头往照片上看,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端倪来。

毕竟这在他眼里,没有任何的不正常。之前谈话他就在现场,也没听出不正常。

“我还不确定。”祝暖摇了下头,先把手机还给了他。恰好梁一睿捧了电脑“踢里踏拉”地跑下来,她顺势一接,翻开了屏幕。

上面有她的搜索记录,上回高速公路那边看到的时候,她回来搜索过。

相同的色调,同样的设计。

音乐剧——

《觉醒之城》

上回她在高速公路看到的,是音乐剧的周边和礼袋,这是幕后人留下的;昨晚在剧场附近的垃圾堆里,她也看到同样纹路的传单。

这都是那个音乐剧的设计。

如果白叔的口袋里是一张长方形的纸张的话……

祝暖的心念一动,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搜索,很快翻出售票网站——播放时间是周六晚,也就是今晚;票是已售罄的状态,但门票长什么样却很清晰。

“把照片再给我一下。”祝暖朝祁酒身后。她用手机挡住了电脑的一半,然后把手机举着贴近,“你们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一竖加一点,终于知道那半个毛笔字是什么了——下。

这是《觉醒之城·下》的门票,上周上演的是上,这周是下……这是非常著名,很多人期待着看的大型音乐剧。

周围很静,此时的空气凝滞着,几乎能听到针掉下来。

祁酒是因为震惊。

梁一睿是因为听不懂。

而她——

“你们觉得……”祝暖在这种异样的沉默中,喃喃地开了口,“像这种大型的剧,只看下的话,能看得懂吗?”

祁酒:“……”祁酒没说话。

梁一睿笃定地接:“那必然看不懂啊!”

“白叔是什么时候来宁城的?”她又问了一句。

这回是梁一睿的知识盲区,他没接上话。

而祁酒低喃:“昨天晚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不自信,“他说得到了家里的消息,正好在宁城附近,就连夜赶了过来。”

但显然,这句话的真实性无从求证。

一般人也不会求证这句话。

祝暖抿了抿唇。在翻到这张门票以前,她在心里认定了孙翔是主谋,其他人都是同伙,包括那个和绑匪沟通,对毒品价格一无所知的人,也应该是同伙。

但如果真正的主谋……

这种猜想令人不寒而栗。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几乎是明知故问的,提出一个问题,“白叔他吸du吗?”

显然是不吸的,他的精神面貌、体态外形,都和染毒扯不上边。

“那昨晚打电话的人……”

“不可能!”这个猜想对祁酒来说太震撼了,“他没有对少爷动手的理由!他对厉家忠心耿耿,怎么会对自己人动手?我可以打电话过去……”

“你是不是疯了?”祝暖一把按下他,“现在你家少爷和白叔说不定坐在一起,你打电话过去是想惊动谁?”

况且厉霆爵还有当年的事要问白叔,万一最后证明白叔是无辜的,那事还问不问了?

祝暖当机立断:“你发个消息给他,用暗语或者暗号都行,别人看不懂的,叫他先提防着人。”然后怎么办?

找外援找证据?先把危险因素去掉?

“好。”祁酒点了点头,立马又补充,“我刚刚是说打电话调监控。如果一周前《觉醒之城·上》白先生也在的话,那就说明……”

他顿了一下,没有明说这黑暗的事实,只是话锋一转,“如果他不在,那他口袋里的,也许只是他搜查来的证据。”

“那就查监控吧。”

………

剧院外面并没有多少人,停车场也是空空****。

没有受早上的“飙车事故”影响,剧院这边还是该开张的开张,该热闹的热闹。他们到的时候,关于《觉醒之城·下》的海报已经贴的铺天盖地,大厅里也竖着很多人形立牌。

“这是一周前的监控录像。”打过了招呼,管理员直接把他们带进监控室,“剧场内是禁止拍摄和录制的,我们也没有安装监控。只有进场的入口,还有后台入口有。”

说完,管理员把位子让出来,把空间都留给了他们:“我们这边是三点半可以进场,一般都是三点半人才过来。今天也快到时间了,我先出去忙。”

“好的,谢谢。”

三个人留在监控室里看起来。

“这段监控录像我们粗略看过。”祁酒率先开口,“当时我们不知道是厉家的谁动的手,只能看有没有脸熟的面孔,结果是没有。如果是白叔的话,一定会被认出来。”

他想了想,“……除非他做了非常完美的变装。”于是他又盯紧了屏幕,开始着重注意那些身形相似的,戴帽子或者戴口罩的。

“看个音乐剧而已,要变什么装?”梁一睿在旁边嘀咕。作为一窍不通,又强行跟来的人,他说的话倒是还占点理,“而且各种小门都没监控,直接钻进来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

……好吧,她只赞同他的前半句。

前半句她认同:白叔不会变装。因为一周以前的那个夜晚,其实什么都没开始发生,杀手还没开始杀人,更别提会暴露线索和这个音乐剧有牵连。

所以白叔需要躲什么?

他大可以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在宁城,我在看《觉醒之城·上》!

……真正需要掩饰回避,是在那个晚上之后才开始的。

所以走小门就更没必要了!

“要是决定钻小门,还买票干什么?”祝暖接了一句,“他要是来过,一定会走正门,也一定是被监控拍到的地方。”

这点她很笃定,然而结果却是,并没有。

他们三个人,三双眼睛盯完了入场,却没有看到白叔的身影。从拉闸放人开始,到闭闸为止,连个身形一样的人都没有。

“他没来。”祁酒叹了一声,“和之前看的那一遍一样。”

“……”祝暖皱了皱眉,陷入短暂的惶惑之中。

她忍不住推开监控室的小门,径直走入空空如也的剧场——到底是哪里不对?

“姐,你干嘛呢?”梁一睿探出个脑袋,叫了她一声。

祝暖:“我随便看看。”话音落下,她的脚步也倏地一停。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感觉到周围的封闭和空旷,让自己的声音隐隐透着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