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可能没死吗?
“不可能。”这个怀疑刚说出口,便被否决了。厉霆爵的目光微暗,这回眼底真带了嗤讽的笑意,“厉家不会出这样的纰漏。如果生死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事情,那……”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上掠过一丝惋惜,但这种情绪一闪而逝,很快消失殆尽。
他只停顿了一秒,便切回正题:“……重点是,她怎么死的。”
死因?
祝暖想了一下——人的死因无非只有两种:自然死亡和非自然死亡。如果蛛丝马迹的证据和一贯所知的有出入,那真相显然更偏向于后者。
毕竟自然死亡是没必要掩盖的。
所以……
她该说点什么,还是该安慰点什么?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不是在宁城能知道的。”在她尚在沉吟的时候,厉霆爵已在旁边开了口。他叹了一句,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散在桌上的纸页,“……只能回去查。”
“就不能直接问吗?”
“问?”厉霆爵的动作一顿,挑眉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就好像她心血**,问了多幼稚且显而易见的问题。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嘲讽,只是摇了摇头:“所有人都是统一口径。”
这不是光靠问,就能轻易问出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祝暖想也没想打断,“以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当然能心安理得用一套说辞欺骗你,而现在你掌握着证据。”
她拍了拍桌面,掰着手指,一样样地细数给他听:“比如这个诊疗记录,证明你母亲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得病’;你刚才也说了,那种毒素不会感染传播……他们的那套说辞已经站不住脚了。”
就像法理上的“谁主张、谁质疑,谁举证”,他这边列举了证据,对方就应该心虚了。想要回应这份质疑,就只能透露当年的真相。
……不过速度要快!
以她的个人经验来说:一定要抢在对方措手不及,来不及编出一套新说辞的时候。
“你之前见的那个‘白叔’怎么样?”想到这里,她的心念倏然一动,“他知道的事情多吗?他对你怎么样?”
“他跟了我爷爷很多年,算忠心耿耿吧。”他衡量了一下,“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只是……”只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其中的亲疏关系。
祝暖没想得那么深。
她迅速琢磨着:跟了很多年,忠心耿耿……那就是元老级的人物!这样的人,知道的事情不会少。
再加上“看着长大”,事情就更容易办了——
“你可以私下问问那个白叔,记得,私下。”祝暖搓了搓手指,分享着自己的经验之谈,“敬杯酒,吃顿饭,说点好话,走走温情路线。”
她干过类似的事情:以前她和爸爸的关系并不好,有些事情打听不到,也不好意思张嘴打听,也会从爸爸手底下的那几个特助入手。他们同样忠心耿耿,但都扛不住温情路线。
当然那时候她还小,还能撒个娇耍个赖什么的……
“敬酒,吃饭?”厉霆爵沉吟了一下,似认真考虑起她的提议。他的目光看向别处,似想象着某些画面,面色不禁有些陌生。
半晌,他才轻喃出一句:“……我没做过这样的事。”
“……?”没做过?
祝暖不由错愕住了:她见过他很多次,和他吃过很多顿饭,每次他都是态度温和、吃相斯文,他也会温柔浅笑,也可以谈笑风生……
怎么说呢?
在她看来,和他一起吃饭,是很正常的事,也可以称得上是令人愉快的事。所以很难吗?和白叔吃顿饭很难?
她纳闷地看向对方,但看他的脸上,确实是在纠结、迟疑、努力……
就像是为了一件很难的事,不断调整心态,做着心理建设。
“你不是很想知道你母亲的死因吗?这是很好的机会。”祝暖抿了下唇,针对他的反应,下意识地就出声鼓励。
她在想,如果真相是被掩盖的非自然死亡,那么——
“你想为你母亲报仇吗?”
诶,不对!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问得不对!这不是废话吗?他只想调查当年的真相,最后却发现母亲的死因有异样,怎么可能不报仇?
这么问毫无激励作用!
“……嗯?”但她没有注意到,厉霆爵却被她问得一愣。她更不知道,在真正的复杂勾连面前,这个直接的问题堪称“乱拳打死老师傅”。
“老师傅”的表情空**了一瞬,陷入片刻的木然和错愕里。
“总之,可以试一试。”祝暖没注意到这么多,坐到他的斜对面,拍了拍他的肩,“既然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对他好点,他也会对你坦诚点。”
她是这么想的。
用最简单的方法,去尝试最困难的事,输了也不亏。
………
最终,厉霆爵是当着她的面拨出电话的。
对面的铃声响了许久,差点要自动中断的时候,对方才急急接起。
“喂,少爷?”白荣勋的声音有些沙哑,隔着电话,听着显出几分和蔼,“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他那边很安静空旷,好像是待在某个宽敞的密闭的空间里,说话还带着回音。
厉霆爵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又太早。
“白叔,”于是他询问,“待会儿有空吗?”
对面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您吩咐。”像是一秒待命,静候指派。
“你难得来一趟宁城,一起吃个饭。”
“……”这回是电话对面的人愣了,愣了足足五秒,才憋出来一句,“……吃饭?”
这诧异惶惑的语调,让祝暖在一秒之内相信:厉霆爵真的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真的没有邀请过厉家的人吃饭。
“……”属实神奇。
“是、是有什么事吗?”白叔震惊了几秒,连舌根都有些颤。直到厉霆爵强调说真的是吃饭,他才后知后觉、受宠若惊地反应过来,“……好,好!吃个饭。”
………
外面的日头正盛,夏日的午后,空气中凝结着浓重的暑气。
原本“交接”完了资料,吃完了饭,祝暖是打算自己回家的,毕竟厉霆爵后面还有约,送来送去也浪费时间。
只是她刚想走,便被厉霆爵拖住了。
“我让祁酒送你。”他说,“更安全一点。”一边说着,他已一边拿出手机,习惯地调出祁酒的号码。
祝暖失笑:“孙翔的同伙不是被抓了吗?还有什么不安全的。”
在她看来,所有不安定的因素,都已经了结了。
除非同伙越狱……
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在他没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前,还是小心点吧。”厉霆爵没抬头,但操作着手机的指尖却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按下号码,“祁酒刚好在附近。”
啊?他在附近干什么?
祝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过来,正纳闷着想问,但对面的电话却是秒接。
“……送祝小姐?”祁酒的呼吸有些急,声音却是很爽朗,“没问题。”
………
“你刚才在打架?”回去的车里,祝暖疑惑地问了一句。
她观察着祁酒的模样——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T恤,衣袖处有被用力拉扯过的褶皱,褶皱处还残余着明显的湿痕。
就像有人拽着他,曾叫嚣过什么,或者恳求过什么……
而且他的拳头也有些发青,右手握着方向盘,看起来格外明显。
“啊?”听到她的问题,祁酒惊得哆嗦了一下,方向盘硬生生打了个弯,车身也跟着摇摆了一下。
祝暖被这记震颤震回了后座,险险地抓住了椅背。
“你干嘛?”
“对不起对不起……”祁酒打着哈哈,“没打架,我怎么可能和人打架,这大热天的,出来的人都没几个。”
他真的没和人打架,只是奉命“审”了个人而已。
但这种容易节外生枝的事情,他没有必要说。
祝暖也没追问。
“打没打架”、“刚刚去了哪里”……总的说来,这些都属于私人问题,她只是顺口一问,对方不想说便算了,也没什么。
她退回后座,默默地靠回椅背,闭了闭眼睛。
——‘沈欣叶,是您的名字吗?’
——‘……我那个罪孽深重的姐姐,幸亏她早就去世了。’
这么一段零碎的记忆,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祝暖猛地起身,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wangnashen”,却毫无所获。未来那个成为她老师的人,现在还籍籍无名,不知身在何方。
她连个打听是不是同名同姓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算是有名了又怎样呢?
祝家没有倒台,她不会有独自去异国打工的经历,她再也不会认识记忆里的那些人。就算现在找到了去问,对方也不会回答她的。
“唉……”轻叹了一声,祝暖跌回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
“你怎么啦?”祁酒似回头问了她一声。
祝暖连眼皮也没睁,懒洋洋地答:“我在祈祷你家少爷能一切顺利。”
“哈哈,祈祷还有叹气的?”
“……”
………
就这么一路活络地回了家。
祝家的门敞着,梁一睿穿着一双人字拖,翘着个二郎腿坐在门口喂猫。一般来说,当梁一睿以散漫的造型出现在显眼的位置,可以说明一件事——
家里没人。
祝家的精神风貌和总体形象可以被肆意拉低。
祝暖谢过了祁酒下车,走过去朝着那双人字拖就是一脚:“你干嘛呢?”
梁一睿夸张地“嗷”了一声,黑色的鞋底板瞬间实现“鞋脚分离”,被踢飞出去两米:“……我喂猫啊!”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加委屈。
“你就不能开个空调在里面喂?”
“这么娇弱的猫,吹空调容易生病,每天要晒足两个小时太阳。”一天不见,梁一睿俨然成了养猫达人。他一边把小鱼干撕成小碎片,一边往后指了指,“厨房有瓜,自己开……那是谁?”
说完又向外面抬了抬下巴,“姐夫?家里又没人,你让他进来呗。”
“?”祝暖顺着梁一睿的目光扫了眼,诧异地挑了下眉——祁酒竟然没走。他只是把车停得远了一点,换了个荫凉的地方。
从她这个方向,还能看到他正在车内忙碌着,像是要调整座椅。
这是打算睡个午觉的意思?
“那是你祁哥。”祝暖拍了拍身边的那颗脑袋,“进去把空调开了,把瓜切了,招待客人。”而她则抬脚重新走出去,靠近了祁酒的车。
·
“咚……”
屈指刚敲上车窗,沉钝的叩响还未成型,车窗便自行降了下来。
“祝小姐有什么……”
“你在这里干什……”
……
两人同时出声,又倏地同样一静。
祝暖看到对方的椅子后移,已在中控区摆开了一堆东西——一瓶水,一部手机,一个手电筒还是电击器一样的东西?
祁酒就坐在驾驶座上,刚刚一边说话,一边往右耳里塞蓝牙耳麦。
……这是在干嘛?
监控?伏击?
祝暖脸都看绿了。
“啊,祝小姐我没有恶意。”祁酒拽下了耳塞快速解释,并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特殊时期,少爷不太放心,我在这里守一会儿。放心,不会影响到你。”
“特殊时期?”祝暖皱了下眉,“是还有同党的意思吗?”
那个人招供了?
他们从哪个警局听说的?
“那倒不是。”祁酒心想那小子嘴硬得很,“只是怕你再受牵连,我在这里留一会儿,看看情况。”他一副做惯了这种事情的模样,也不觉得大热天在这里留守是多辛苦的事。
“……”祝暖也没享受过这种被近距离保护的待遇,相当不习惯,相当过意不去。
“这里太热了,我们家没有这个待客习惯。”她拉开车门,“那你下来吧,去家里凉快。要是有人鬼鬼祟祟盯着我,你同样能发现。”
“可是我……”
“来吧,你待在这里会吓到我爸爸和梁阿姨的。”
………
家里凉快了不少。
就是梁一睿的刀工不太好,新鲜的西瓜被切得大大小小,还有的直接切得稀碎。这乱糟糟的一盘,宛如隔夜瓜……狗都不吃!
“……狗本来就不吃西瓜!”梁一睿理直气壮地反驳着她。
祝暖没理会他的咆哮,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去了厨房。她重新切了一盘还能拿得出手的,做了个漂亮的摆盘,顺便拍下来给厉霆爵发了一张。
厉霆爵没有回。
她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一来二去的,距离他们分开早就过了不少时间,这个时候,他应该准备去和白叔碰头了。
·
“……这边治安很好?”待她端着一个能看的果盘回到客厅,祁酒和梁一睿正站在观景的落地窗前聊天。
“对啊,我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没出过事。”梁一睿在一旁附和,“所以你说鬼鬼祟祟或者跟踪应该是不存在的,外面那个路口还装着监控。”
他往某个方向指了指,想要示意所谓的“路口的监控”,但那个方向恰好是花园里的一簇竹子,竹子正好加挡住了监控的位置。
梁一睿垫了下脚,表情有些遗憾。
祁酒却伸着脖子,好像极有兴趣:“这个是……”他看了又看,目光却是在打量竹子的品种,“……四季竹?”
“啊,是的吧。”在梁一睿一脸茫然的时候,祝暖不确定地回了。
她把果盘放下,示意大家分享。
梁一睿没有客气,当即挑了块大的。
“好巧啊!”祁酒没有动手,还在一旁感叹,“少爷住的地方也种这个。”
“有吗?”她记得好像没有。
“不是半山别墅,是厉家知道的那几处房产。”祁酒笑了一下解释,“还有老家的房间外面,也种着这个。家里人都觉得,少爷喜欢这个。”
祝暖想了想:要说这簇竹子,之前厉霆爵来爬窗子的时候,应该就见过了。他没特意提过,也没停下来多看过。
……她不觉得他喜欢。
“就是养在这边的没人打理,上次暴雨天后就东倒西歪,我正打算找一点园艺的处理。”祁酒却是对这个话题聊上了瘾,一边说着,一边展示出照片给大家看,“看,挺难打理的。”
“这个啊,简单,埋深一点,用力跺两脚就行。”梁一睿凑过去,无师自通地成了园艺专家,“卧槽这房子好大啊,又是一处豪宅!”
说完还捅了捅祝暖,“赚到了!姐夫是豪门。”
“……”我也是豪门好吗?我只是比较接地气一点!
祝暖瞪了他一眼:你这只愚蠢的土拨鼠!!
瞪完之后,她才看向祁酒手里的照片——那张照片应该是拍摄于不久前,同样也是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拍摄着满院子的风光。
那个园子很大,只是没人打理,珍贵的草木都有稀疏枯黄的痕迹。落地窗的玻璃很大,借着当时的光影,能反射出当时屋里的情况。
厉霆爵和一个中年男子,正面对面坐在不远处喝茶。落地窗最旁边的一块镜面玻璃,正好能清晰地反射出中年男子的影像。
等等!!
她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