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换说辞已经来不及了。

很快,厉霆爵的车停在她面前:“……你饿了?”车窗降下,他的目光扫过她食物空空的双手,“在买吃的?”

“呃……”一分钟以前的完美谎言,就这样无所遁形。

祝暖怔忪了一下,正打算解释,车门先一步打开,驾驶座上的那道颀长身影,在下一秒下车朝她走了过来……

那近一米九的身量,高她大半个头,便是高她一大截的威慑力。

他每走近一步,她的眸便心虚地低垂一分——

是的,她没买吃的,她在忙其他惊险刺激的事;

是的,医院着火她知道,也和她要拿的资料有关;

是的,她骗了他……

“其实……”真没什么大事。

在看到对方的脚尖在身前停住时,祝暖喃喃地开口,想要把刚才被追的事含糊而过。与此同时,她抬手,想把手上的档案袋给他。

但她的手都伸了,袋子都举了,身前的人却是突然错身越过,直接拥住了她。

“……?”祝暖原地怔住,在听到如鼓的心跳后又反应过来——

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

有些话不必明说,便已是心知肚明的。

‘你又冒险。’

‘是的,但这是我自愿的。’

……

宛如一场无声的僵持,谁都没有先说一句服软保证的话。他的拥抱越来越用力,像是把所有的紧张和无可奈何,都加固在这臂力里。

“嗯……”祝暖的肋骨都被勒得有些疼了,唇齿间终于溢出一声低吟,“厉霆爵……”她想要么索性把话说清楚,她可以不打听,但是她也可以不放心。

帮不帮忙,是她的事。

“想吃什么?”可就在她叫出他名字的瞬间,他赫然松了手。他像是比她更怕详谈一样,败下阵来,打断她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

“中午了,确实也饿了。”厉霆爵看了眼时间,浅淡一笑,竟是顺着她刚才的说辞往下,“我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

二十分钟后,包厢内。

“……两位请稍等,菜很快就上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服务员利索地按下点单发送键,又热情地添了遍水,然后才退了出去。

桌上大面积还空着,只有桌缘放着那个档案袋,袋子上还放着已经抽出来的复印记录单。

祝暖暗暗着急——

不多看一眼吗?就这么随意一瞥就完了吗?这里面肯定有线索,而且很重要!!李栏就是为这些东西死的,她也被惊险地追了一次……

当然这话她不能明说。

他们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当刚才的危险不存在的。

……真的不再看看吗?

她觉得厉霆爵刚才看菜单,都比看这些复印件有兴趣。

见对方没有“掘地三尺”的表示,祝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淡定不住,一把将那些复印件都拿了过来——她自己上!好歹也是她九死一生保下来的东西。

厉霆爵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挑了挑眉,气定神闲地任由她翻。

然而祝暖却很快发现,她看不懂。

不!

应该说她每个字都看得懂,但她看不出里面的门道——

复印件上的内容,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医院的就诊登记记录。当时的就诊流程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用不到身份证医保卡一系列的东西,当时的记录都是手写,医生只写个名字,填一些基本信息,再有就是病人的入院症状……

连科室也不是分得很明确的,只分大内科和大外科。

她一张张地翻过去,看到各种病因入院的人,也翻到了“厉时勉”这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下只写了个“意识不清、待查”,然后诊疗记录也没有,应该是很快就被人转走了。

她也找到了其他好几个“意识不清、待查”的人,有名有姓的陌生人,同样是很快被转走了。

应该都是一起的。

……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正如档案室的那个女人所说,这些都是陈年旧档,只要身份合理、手续清晰,谁都可以调阅,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的确不是什么秘密。

她就是趴在桌子上看,再看上个一万年,她也看不出一朵花来。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历尽艰险,保了一堆废纸回来?

但不对啊!如果是废纸的话,为什么要除掉李栏?为什么要烧掉档案室?

“叩叩!”

包厢的门传来两声叩响,服务员在下一秒推门进来,端着他们刚刚点的食物:“蛋蒸鱼、海鲜羹……”她一样样放下。

祝暖下意识地藏起那些复印件,都收拢在桌子下面后,又陷入自我怀疑:为什么要藏?这是什么秘密吗?她都看不出的东西,别人又能看出什么来?

“两位请慢用。”服务员只当他们是要谈事情,也没有多看,上了菜便匆匆离开,“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这些……”祝暖有些苦恼,她想把复印件都拿上来,但桌上已经没放东西的地方了。

而厉霆爵竟然还能理所当然地进入就餐模式:“要不要加点酱油?”他替她把勺子放在蛋蒸鱼旁边,拿起一个小酱料瓶问她。

“……”这是酱油的事吗?

不是,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吗?

撞飞李栏的那辆车还在逃逸,医院的火灾也是情况未明,还有冒出来追她的人……这么多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竟然坐在这里吃大餐?

“这些东西应该很重要。”轻叹了一声,祝暖无可奈何,只能全盘招供,“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拿回来的。”

“……”厉霆爵没有回话。

他只是坐直了身体,一派了然的模样,却又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我刚刚被追了一路!我不是去买东西,我是坐地铁甩掉追我的人……”对方在地面上开着车就不提了,反正也没真的撞她,“就在我复印到这些东西之后,医院就被烧了……现在你能好好看看了吗?”

从来没见过提供证据还能提供得这么卑微的,祝暖手捧着那叠纸,几乎是恳求的姿态。

她也算是结实体验了一把:皇帝不急太监急。

“等会儿。”厉霆爵接了过去,却还是粗略地一瞥,就好像只是分清个正反面一样,然后又把它们放在了一边。

“……等什么??”

“先吃饭,鱼要凉了。”

“……”她哪有吃饭的心情?

……

她在这种诡异的僵持中,眼睁睁地看着厉霆爵喝了半杯水。

就在她差点看疯了的时候——

“叮!”

一声细响,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似有消息传过来。接着他快速低头,长指在屏幕上拨弄了几下,看了一眼,便把屏幕翻转推了过来:“是不是他?”

“什么?”她下意识地伸过脑袋。

屏幕上的是一张新拍的照片,太阳的光线和此时外面的一样。一个人高马大的人正被三四个人协力按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副被踩碎的墨镜,那人应该是竭力挣扎过,灰头土脸、一身狼狈……

这像是近距离拍摄的抓捕现场,以罪犯的被捕画面告终。

最重要的是——

这好像是追她的那个男人!越看越像!

“他……”她迟疑地询问,才发出个单音,手机突然响起,有电话打了进来。

厉霆爵朝她示意了一下,手伸过来,划开了接听,点下了免提——

“厉先生,”对面人的称呼有些奇怪,但这份奇怪,很快被他振奋的汇报驱散,“逮到了!这家伙,手机里都是和孙翔的通话记录,一条船上的。他是想把和当年有关的人都干完啊,昨晚煤气中毒干了一个,今天又撞死个姓李的,天罗地网跑不了了……”

“好,我知道了。”对方还想再说什么,厉霆爵这边先应了一声,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一静,屏幕上再度恢复“实施抓捕”的照片。

“这个人跟踪过李栏,李栏的一举一动,早在他的监视之中。他溜进过医院,也盯上了从医院出来的你……”他停顿了一下,似想要解释什么,但终究没跨越过某些为难,“……很多时候,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被动,只是没办法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这句话对她来说太过晦涩,祝暖没怎么听懂。

她皱了一下眉头,很想问: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想掩盖什么,还是纯粹想报复什么?

但张了张嘴,一看到这被众人压制的照片,又陷入另一种担忧:“他被警方抓了?他身上应该还有不少秘密,有办法问出来吗?”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想疏通关系,去问一点东西。但是小偷小摸的那种罪还行,审讯室能加个人旁听,这种是重罪,一般人是见不到犯人的。

厉霆爵挑了下眉。

当听到她说“警方”时候,他的面色似意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回答:“……会审出来的。”

说完,他叹了口气。

从刚才的那个拥抱开始,憋闷了这么久的话,他终于可以正色说出来——

“有些事情,我能处理,也输得起。很多事情看着很严重,但其中并没那么重要。不让你冒险,是因为……我也有输不起的地方。你不能赔进去,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