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警员例行公事地记录,一笔一划地写上姓名和出入时间。
趁着这个机会,祝暖不动声色地抬眸,望向他刚示意的小房间——房门紧闭,寂静无声。她看不到人,听不到哭声……她也想象不到姜家为姜鑫崩溃的场景。
记忆里,那是一群在地狱狂舞的毒蛇。
他(她)们会为姜鑫拼命吗?
“我刚刚听到你们说,那个姜老板,是在四五天前就被下的药?”在小警员记录完之前,祝暖故作好奇地问了一句。
“谁说的?!”对方一下子停了笔,警觉地抬头。在意识到是自己说的之后,又涨着一张脸继续,“关于办案的细节,我们不能……”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祝暖挠了挠头,抢在对方之前低喃。她表现得懵懂且犹豫,看起来就像是误打误撞,又积极提供线索的良好市民。
“……你说说看?”小警员一下子来了精神。
“就是上周六,姜老板和姜小姐举办过一个选品会,人还挺多的。这事你随便一查就能知道。”她抿唇做思考状,在对方炯炯的目光中继续,“那种地方一般有吃有喝的,会不会在那个时候被下的药?”
这个思路,就绝对不会查到厉霆爵身上。
厉霆爵压根不在参加名单里。
而那个选品会本身就“不干净”,出现在会场的果汁会成为姜家阻挠调查的死穴。
所以去查吧。
这注定是本一地鸡毛的烂账。
“哦?选品会?”小警员的眼睛已经在发亮,低头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奋笔疾书,“所以嫌疑人很可能和受害人认识,能确认精准服用……”
“这我就不知道了。”祝暖摇摇头,作为一知半解的良好市民,话说到这里刚刚好。她只知道,她想护的人护住了。
最后扫了眼那个小房间,她转身离开。
………
“没有了……怎么会没有的呢?”小房间里,姜思柔已经哭累了瘫在地上。她虚弱地低喃几声,眼泪就又要掉下来,“昨天还在的,我都藏在抽屉里没人动的,我爸也不知道……”
卢嘉宇倚墙站着,脸色也很凝重。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地上的人又掉了泪,才连忙蹲下身去哄。
“嘉宇哥……”他的手一伸过去,姜思柔便主动贴了上来,“我害怕!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想让爸爸别逼我离开宁城才放的安眠药,我没想到会……”
“嘘!嘘……”
只是一秒的犹豫,他便选择维护眼前的人。
“别说,外面有人,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他抱了抱地上的人,“你先起来,我去拿点水给你喝。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再想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安顿好姜思柔,然后抬脚往外走。
但开门往外看了一眼,他便下意识地蹙了眉,动作迅速地缩了回来。
“怎、怎么啦?”姜思柔抽抽搭搭地问。
“工作上的一个同事。”卢嘉宇下意识是想要回避的,顿了顿之后,“还有那个祝暖。那个小警cha好像在那边汇报说,祝暖今天来过,还提供了什么线索?”
“什么?!”姜思柔的脸“刷”地一下就惨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脸色因为惊慌而扭曲,“是她?!对,不然她为什么好心来看我爸爸?”
“思柔你先冷静一点。”
“一定是她!”屋内的人非但不冷静,反而更加癫狂。姜思柔抓着卢嘉宇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颤,“说不定、是不是她把我爸爸推下去的……可、可药是我下的,我说不清啊……她故意拿走证据想指正我,她想让我坐牢……唔……”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语言越来越混乱,说着说着便演化为抑制不住的嚎啕。最后还是卢嘉宇强行捂住了她的嘴,没让她继续说。
“嘘……”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轻哄,待怀中的人平息了,才开口分析:“她要说早就说了,估计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只想留个拿捏你的把柄。她就是故意针对我们,让我们不好过,我们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分析完又开始安抚:“她不敢说的。她有这个把柄,我们不是也有她的把柄吗?你以前说过,有人投诉她欺负公司员工,霸凌同学,还虐待过小动物,都是把柄。”
“……嗯。”姜思柔低低地应了一声,眼里却满是绝望。她终于从失态中恢复过来,找到了理智,也重拾了思考的能力。
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是假的。
这些都是她想让卢嘉宇去走“捷径”,又怕两人真的会生出感情的时候,精心编排的。
这些……怎么能算是把柄?
“她要是来找你麻烦,我去和她谈判,没什么好怕的。”卢嘉宇只当怀中的人是听进去了,“你的事不是故意的,她的事却是恶毒的,她比你更怕。没事的,女孩子最怕名声受损……”
他在姜思柔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
直到他偶然说到某个词的瞬间,原本一声不响、形同槁木的人,才猛地支起身来。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攀上卢嘉宇的胳膊,只是她的思绪却游离,目光暂时失去了焦点。
名声。
她想:对啊,名声……
………
周五依旧没放晴,但好在没再下雨,只是天气阴沉沉的,还起了风。
祝暖一大早就赶到了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地——一个靠近建筑现场的租用工作室,几个小间,五脏俱全的麻雀地方。
身为项目组唯一的“实习生”,她除了展示一下“上进早到”外,还提早过去帮每个人整理了桌面,清理完所有的桌面垃圾。
当然,除了卢嘉宇的。
团队意识就是要这样从细节培养的——
‘团队每个人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迎接新的一天,你一个人乱糟糟的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邋里邋遢,和我们不一样!’
……
这些后话,她静观其变。
显然昨天的“配合调查”事件并没有对项目组产生什么影响,大家都是到点该上班的上班,该开会的开会讨论。
“……那边拆迁和地基工作已经在做了,并不影响。整体的设计就是我们之前决定的这张,但是细节部分还需要商榷。”会议室里,张工打开PPT,一张设计简图被投射出来,“我们今天重点商量一下这个。”
祝暖抬头——
她看到的,是未来游乐城的蓝图,很熟悉。某种意义上,她比现场每一位都熟悉。
因为她见过它未来的实体。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扇式设计,采用的设计理念是靠近沿海,周围很多风力发电。风力发电机和扇形游乐城,相映成趣。
但现在的设计图上,很多节点是空着的。这在未来,是一座座漂亮的风塔,能指路能测风,也是游乐城的标志建筑。
怎么没把风塔画出来呢?
她都有点想念它星光点点的模样了。
记忆中,它好像是这个样子的……
凭着自己的记忆,祝暖在纸上无聊地写写画画。反正这里的主角是张工和赵工,他们在讨论和施工方的沟通问题,其他设计师则是配角,负责补充记录。
……她听不懂,只能当个不懂装懂的背景。
“哐!”
正讨论到热烈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木板在地上拉出刺耳的细响。迟到的卢嘉宇在这个时候进来,顶着一双黑眼圈和青灰的面色。
“不好意思。”他说,“我住得有点远,路上堵车。”
“以后注意就行。”张工蹙了蹙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招呼卢嘉宇在另一侧坐下。然后他又转向所有人,“刚刚我和赵工谈论了一下,决定不在这些节点建高射喷泉,施工方那边回馈,那边地质不适合。所以得重新决定一个特色元素,你们对这些节点有什么想法?”
“啪!”
刚画完一座风塔的祝暖手一抖,铅笔芯瞬间断了——什么?你们还没想出来风塔这个东西吗?!
她迟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画纸翻了个面,扣了下去。
“不要太灰心,改图也是常有的事,我们想个更好的替代设计就不可惜了。”张工扫过陷入静默的会议室,顿了一下,“分头想想吧。”
有设计师“唉”了一声走出去,到外面抽起了烟。
“小卢你的施工图画得怎么样了?”张工留着没走,再会议室的气氛散漫一点后,便想起来检查作业,“你昨晚没休息好?画了一夜?”
“呃……”卢嘉宇的面上不由浮上一层赧然,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把成果交了上去,“我昨天有点事,所以……”
“你是水平就这样?还是你不屑我这样测试你?”张工皱了皱眉,只看了两眼,便把成果放回桌面。作为工作上刻板认真的人,他问得很是犀利。
祝暖挑了挑眉,也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种感觉,就像上学的时候,看到自己讨厌的人被老师批评……好爽!
“小暖儿,你过来。”赵工也探头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朝她招了招手。她像是终于发现自己能教的事,满脸都是兴奋,“这个你会吗?”
“……”不会。谢谢赵工给我拉的仇恨。
果然,旁边的两人已看了过来。
“这样的图,实习生画出来的还差不多。”张工又评价了一句。
“我昨晚有点事。”卢嘉宇的面色有些不虞,他自视甚高惯了,自然受不了这样的当面批评。他没办法反驳专业人士,就只能转移怒火,“我是专业做这个的,不想和她这样的比较。”
祝暖平白受了嫌弃:“???”
她抿了抿唇,继而轻笑——
你说我菜可以,但你要说你比我强,那咱们可得碰一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