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切回一个小时前——

姜鑫的摔倒,没人觉得是大事。据护理员说,姜先生应该是踩空了楼梯,摔在了地下车库里,额头撞在逃生灯牌上才出了血。

所以在例行检查后,疗养院做了简单的止血,并通知了家属。为了彰显疗养院的服务周到,还把“昏昏沉沉”的姜先生,送到附近的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疗养院没当一会事,就连第一个赶来的家属吴雅秋,也没觉得是要紧事。

“我老公摔了一跤,在医院包扎呢!这一天天的,都是他的事……”急诊等待区的长椅上,吴雅秋的注意力都在电话上,忙着自己的麻将邀约,“晚上来打两圈……为什么不打……哎呀要死了你老公外面有人?那个小狐狸精是谁?”

从邀约聊到家事,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而吴雅秋又是这方面的专家——

“不知道?不知道你跟你老公闹什么!男人都这样,闹不好。想想你儿子,弹得一手好钢琴,每周三六培养了这么多年,看在你儿子份上,也不能叫这个家散了!”

“什么离婚!离什么婚?离了白白便宜狐狸精?听我的,先弄清楚状况……你男人要是给家产,那就叫狐狸精好看,他要只是玩玩的,你就让他玩吧。”

“男人嘛,不玩这个,他也会玩那个,靠不住。只要他的钱是你的,不就行了?”

“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女儿来了。”

挂断电话,吴雅秋才起身,遥遥地朝着门口招呼了一下:“这里!”

姜思柔闻声,小跑着赶了过去。她身上还穿着上午参加活动的衣服,文雅柔媚的长袖长裙,只是赶来得急了,脸上的汗弄花了精致的妆。

“爸怎么样了?今天不是您陪着他吗?”她问。

“我天天陪着他,疗养院的钱不是白交了?”轻哼了一声,吴雅秋有些不高兴,“就不小心磕了一下,跟小孩似的。家里都这样了,也不知道他到底闹什么……”

她拉拉杂杂地抱怨了一大堆,直到看到随后跟来的人,才面色稍霁,“……嘉宇也来了啊?正好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上个厕所,等下里面包扎完出来,我们再一起去疗养院。”

她捧着个手机进了洗手间,而剩下的两人则是很自然地依偎坐下。

“嘉宇哥,今天的那个项目复杂吗?”姜思柔率先询问,聊起了公事,“我听说那个是省级的重点发展项目,要是能在设计名单里署名,以后不管是找工作,还是自己开公司,都会很容易。”

“那个……”卢嘉宇拧了拧眉,一想到以后,压力大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想说自己还没被团队接纳,还得画初级施工图测水平,还得忍受祝家大小姐的“宣战”……

但看到依偎在自己身上的人,他什么也没忍心说。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啊!他责任心满满地想。

“你放心。”于是他安抚着回答,“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用最好的条件照顾你。”

“碰!”

急诊室的门就是在此时拉开的。

“快,转手术室!”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起出来的,还有被几个人推着的小平车,一行人都是火急火燎往直达电梯冲。

还有一个医生殿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的单子:“姜鑫的家属在哪里?”

“快缴费签字!”下一秒,他就对着刚站起来的两人低喝,“谁把人送来的?简直是胡闹!说什么磕破了头,平时就昏昏沉沉爱睡觉?延误了多少治疗时间!他是脑出血!都快压出脑疝了!”

“什、什么?”吴雅秋恰好在此时过来,惊得“啪嗒”一声当场掉了手机。

“先把同意书签了,我们必须马上对他手术!你们做好拿病危通知单的准备,现在他的情况很难说。”医生公事化地交代完,趁着吴雅秋趴在凳子上“刷刷刷”签字的时候,话锋凝重地一转,“有件事我需要请教你们家属。”

“您说您说,多贵的药都舍得。”

“不是。我想问姜鑫有没有抑郁的情况?有没有滥用药物史?我们在他血液中验出了大量抗抑郁和安定类药物的成分,也是造成他昏沉和萎靡的主因。”医生展示了一下化验单。

姜思柔的脸色突然煞白。

“没有的!”吴雅秋却在此时抢先,笃定地给了答案。她惊恐地抬头,“他只吃维生素,没抑郁啊!他睡觉、睡觉不是因为病了,心情不好吗?”

医生没回答,他只是远远地朝护士站那边做了个手势,然后收起手术同意书:“结合种种情况,我们已经报警了。我们只负责病人,这是不是意外,警方会调查的。”

听完医生的话,吴雅秋直接瘫在了地上。

“谁要他的命啊……他要是没了,这一家的债我可怎么活啊……”肩膀抖了抖,她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

“我、我出去一趟!”卢嘉宇原本还想安慰,姜思柔却在此时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地往外走,脚步急得身形都在晃。

…………

时间再切回现在。

祝暖回疗养院这边时,下午已过了大半。因为天气不好,再加上又下起了小雨,所以天色看起来已经快要擦黑。

她拿着雨伞从出租车上下来,借着那闪烁的灯影,看到已经被封锁起来的疗养院,以及院门口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垂直握着伞柄,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想了想,又改为半握着伞柄,让伞斜靠在自己的肩上。

这把伞是厉霆爵的,伞柄上似还有他的余温。刚才她拒绝了让他送,所以他撑着这把伞,把她送上了出租车。

……伞柄的余温尚在,共撑一伞的气息也在。

‘你自己要当心。’他当时转过头来,嘱咐了她这么一句。很稀松平常的一句,但大概是离得太近了吧,或者是降温太厉害今天有点冷吧,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

她当时红着耳朵在想:她一定会当心,并且罩着他。

现在她红着脸颊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也是一样的心情。

………

“哎,小暖儿,这里!”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赵工的声音,还给她取上了小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祝暖不由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一道身影从身侧扑过来,勾上了她的脖子。

赵工穿的是短袖T恤,在疗养院外的门廊下站了这么久,早已冻得瑟瑟发抖。而且她没有长头发,连个包脖子的工具都没有。

“赵工?”祝暖有些意外,“不是只调查来探望过的人吗?您怎么也……”

“怎么说也是我们派给你的活,哪能让你一个人来见警cha?你还是没毕业的小孩子呢!”赵工“嗐”地叹了一声,“等会儿别害怕,有什么说什么,其他交给我。我虽然不会带实习生,但社会阅历肯定比你多,可以应付。”

她拍了拍她的后背,用动作鼓励了一下,然后一起往里走。

祝暖失笑。

“赵工?”她往旁边的人看了又看,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你对我这么照顾……别人会以为我很有背景的。”如果对方知道她的身份,这也算是一句提醒。

她不太喜欢搞特殊。

特别是她打算搞事的时候。

但如果对方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会很感激也很喜欢这个人。

“你有背景我就不来了。”身边的人只是拍了拍她,回答得坦**,“我知道没背景是什么滋味,都是这么过来的,能帮我就帮一点。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最容易受社会欺负。”

“……”祝暖不说话了。

她第一次觉得:扮猪吃老虎,也是一件挺愧疚的事。

……

“都干嘛呢干嘛呢?一个个的叫过来情景重现啊?这里挤得吹个唢呐就能吃席了!”三楼的走廊里,负责记录的小警员被自己的队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我是不是还要把家属叫出来给你叩谢礼啊?”

小警员也很委屈:“不是说确认是偷偷下了药,需要排查所有和姜鑫有接触的人吗?”

“你看看医院的报告,药物的浓度看是下了四五天,你把这两天探望的叫过来干什么!干什么!”走廊的尽头发出更暴躁的怒吼,还有拍打的声音。

很快,一个穿着警服,手里拿着纸张卷筒的人站出来:“所有人注意一下啊,这两天来探望的,登记一下就能走了,有线索可以提供,没线索早点回家,打扰了啊。”

人群这才唏嘘着散去。

“得,白来一趟。”赵工耸了耸肩,倒是神色轻松。她趁着登记的空**,询问了一下小警员,“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当事人的情况我们不方便透露,至于家属……”小警员瘪了瘪嘴,往附近的小房间指了指,压低了声音,“哭呢,可伤心了,差点哭晕过去。你们也别打扰了,让家属安静一会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正常洪亮的语音:“报一下名字。”

祝暖上前一步:“祝暖。今天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