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的痛苦就这么无动于衷?”他说。
她看着他。
“去一趟吧,算我求你。”他说。
秘密永远藏身在陀螺疯狂旋转的背后,纷乱、难堪。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必须再坚持,让冰上的陀螺飞速地旋转,不能让它陷落在现实脆弱的土地上,她只能再用谎言给它加油。她可以张口就给他编一个今天发生的,可以让他感动的故事,可她违背自己本意地放弃了。
陀螺渐渐地停止了转动,渐渐地又变成了“发烧”,变成了那个被她强调前的不太严重的发烧。
索性让他知道算了,她虽然这么想,却有那么一丝的侥幸。进了1204房,他就将直面她的往昔,他不会半路突然想通不去了;蔡静仪不会突然退房回德国,她的侥幸能在哪个针尖上站立呢?她把自己交付出去,交付给她一无所知却满怀希望的空茫。
“走吧。”乔红楚站起来说。
“Come in please”尉少安的手指砰砰地敲在1204房门上后,里面有年轻的女人这么答了一句。
乔红楚之后那男人又换了个女人?尉少安想,还放着洋屁?
一个中年极优雅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请问女士您住这里吗?”他问。
女士稍微皱了一下眉说:“我想你已经看到了。”
看我像个傻×似的,尉少安心里又怨恨起乔红楚,是她使他生活滑出常轨的,他又想开口骂她,但回头却看不到她了。反正门已开了,尉少安只好硬着头皮问:“可以问您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吗?”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女士提高了声音。
“我的要求唐突并且无礼,”尉少安说,“可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听说我女朋友下午和一个男的来过这里,他们是来看您么?”
“噢,是这样。”女士说,“我进来有几天了。我女儿今天倒是来过。”她打量着尉少安,“可她男朋友在美国。”
“冒昧地说一句,”尉少安说,“您风度不错。认识您很高兴。您怎么称呼?”
“幸会。”女士郑重对他点一下头,“蔡静仪。”
叶风记得初一时的一次数学考试。苦思冥想,一道难题的解法在铃声通告考试结束时被她发现了。她用出汗的手飞快地写着,心里咚咚跳。同学们陆续交卷了,老师的催促声越来越紧。她感觉到自己紧张得快憋不住尿了,但就在这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袭击了她。
叶风的心咚咚地跳着。她紧张的不是**的情人刘勇,而是即将推门而入的丈夫陆捷。陆捷前天的越洋电话说他的航班今天中午抵京。**有什么刺激呢?她想让刘勇穿好衣服刚刚走出房门时,迎面遇到拐过最后一段楼梯正准备掏钥匙的陆捷。经常塞车的路况使她计算不出陆捷到家的准确时间,她也不能边**边谛听门外的响动。她打开床头的音响,萨克斯管深情而性感,像粘稠的**,封住时间的缝隙,把他粘结在快感的网中。但她没有,男人的肉体让她产生不了快感。
钥匙的声音响起来,响在萨克斯一意孤行的深情里。
她的心张狂起来,愉悦的快感冲击了她。她上升,飞翔,可她该落在哪儿呢?落在陆捷的惊讶和愤怒,落在她自己的尴尬和羞耻,还是落在他们碎裂的婚姻中呢?
两把锁被钥匙打开的声音都结束了。
“对不起,”尉少安后退,“打扰了。”
他走到楼层服务台时看见乔红楚从洗手间闪出来。
“你干什么去了?”尉少安厉声问。
“我受凉,拉肚子了。”乔红楚说。
“你找谁呀?”陆捷开门后见一个陌生男人从他家里出来。
“我是修水管的。”刘勇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工作服,背一个土绿色的帆布工具袋。叶风正在厨房里擦地。
音乐与时间像双龙盘斗,都准备将对方湮没。
“铃儿响叮当,”陆捷对叶风说,“不错,你就该听听欢快的曲子。”
“你想什么呢?笑什么?”过了一会儿尉少安问。
不好,乔红楚一看,叶风露出了毛茸茸的尾巴。
“什么也没想。”乔红楚假装愁苦地说。
看他比谁都清醒
给富理想送一次钱都能提几千,这搞一个活动怎么着也得挣一万吧,尉少安心里很美。他一路想着,到了长远公司。
“这次活动真是太谢谢你了。”余小卉把一摞人民币递给尉少安说。
尉少安心里一热,心想长远公司出手还真不一般。但他想客气一下,没有把手掌张开,他用手背微缩着挡了下余小卉的手说:“别,别。”
“这是给记者的。”但听余小卉说,“人是你请的,由你负责给他们,一人500。”她把钱放在尉少安身边的桌子上说,“你的那份儿咱们商量一下,你看我给你多少合适?”
“长远公司是不是以后就你当家了?”尉少安想恭维一下。
“可以这么说吧。”余小卉说,“咱们这么熟你有什么不好说的?说个价儿吧。”
“你看着给。”尉少安说,心想,记者每人都500,自己忙前忙后的,但我不开价,我看你怎么出手。
“没事儿,你说吧。”余小卉说,“咱们好商量。”
“你看着给吧。”尉少安说。
“那我就看着给了。”余小卉点出一张百元的人民币递给尉少安,“就这样吧,少,你也别嫌少;多,你也别怕多。”
尉少安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侮辱,但又想不要白不要。他将100元接过来,他因此更看不起自己。
他觉得实在是憋气,就去医院找乔红楚。
“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侮辱,真他妈没劲。可更没劲的是我要了,我心想不要白不要。”他说。
轻轻的敲门声把他已经说完却又意犹未尽的话打了下去。他从乔红楚的脸上看到了轻微的不安。
乔红楚已经听出了是富理想在敲门。她不理会只能使自己更被动,她站起来说:“病人找我,我出去一趟。”
“我的日记你看完了吗?”富理想站在门外问。
他说什么不行偏得说这个?乔红楚脑筋一转说:“病历我还在看着。”
“不是病历,是日记。”富理想纠正。
乔红楚把自己的脸色平静了下来。她转身回屋把富理想的日记本拿了出来。“抑郁病人最怕的就是有事有话闷着不说。”她对富理想说,“你这种做法很好。对治疗很有帮助。”
富理想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怎么回事儿?”她把门关上后尉少安斜着眼睛看着她问。
“什么怎么回事?”她说。
“他怎么把日记给你看了?”
“他是病人,一个抑郁病人。他把自己的日记给医生看是很正常的。”
尉少安哼笑了一声说:“别用病人做幌子了,我看他比谁都清醒。他喜欢你,从他第一次在我宿舍见你的表情里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不是为了能常和你见面才到这里来的?伟大的牺牲精神真让我感动。”
平时尉少安一说她,她就硬着坚持着,今天不知怎么她突然笑了,她把手放在尉少安的肩上说:“看你想到哪儿去了。他是个病人啊。”
尉少安也软了下来。他绷着脸,言语却柔和了说:“你可得小心。他跟一般的病人不一样。他清醒着呢。”
为什么尉少安也一再强调富理想清醒?乔红楚心里很纳闷,但也不便于向他询问。因为她小小的一个问题在尉少安就是一枚炸弹,能炸得她,炸得他们彼此体无完肤。
送走了尉少安,乔红楚在走廊见到了富理想。他们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你最近表现得不错。得了两个小红花。”乔红楚说,“按规定,可以在医院的小卖部里买饼干等食品。”
富理想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见他不说话,乔红楚就扔下话:“你想要什么就让护士给你买。”说完转身就走。
富理想却跟着她。
“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又想干什么了?”乔红楚慢下脚步说。
“我要的你们没有我怎么说啊?”
“你到底要什么?”
富理想说:“我不想要饼干等食品。我想要一个万花筒。”
乔红楚看了他一眼说:“我去哪儿给你弄个万花筒?!”
她想到了他日记中的话:生活的意义就是因为有希望。希望是从今天眺望不可知却可能有奇迹发生的明天。而对看不见明天的我来说,希望只能在过去,这希望是籍着回忆打发今天的最低下也是最真实的希望。因为在那里,我才是一个自由、独立的人。在往日看来那么普通的自由在今天倒成了奢侈品。多喜欢童年的万花筒啊,纯净而缤纷……
乔红楚决定自己给他做一个。她回宿舍正把三块条玻璃粘在一起时尉少安来了。
“干吗呢?”尉少安说。
乔红楚笑笑没说什么。
尉少安又拣起书桌上彩色的碎纸片说:“做万花筒啊?挺有闲情逸致的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为自己对这么天真的女孩的伤害感到后悔。
在富理想吃惊而喜悦的目光中乔红楚把万花筒递了过去。
因为感激,富理想的眼睛往下垂了好一会儿。而他的嘴也比平时闭得更严了。他抬起头时也是没有说话。
“明天市里的领导要来参观,你好好表现。”乔红楚说,“你只有好了才能出去。”
为了让大家注重精神健康,领导这次还特意带了一个记者团,以便让他们在媒体上多宣传宣传。
尉少安也随团来了。
“富理想,我们报社的。”尉少安跟领导介绍,“在这里得到了医生和护士的悉心照顾,治疗有了明显的效果。”
他怎么就能听着他的呼救而无动于衷?富理想看到尉少安,气不打一处来,他没有理会他们,他拿着万花筒,对着太阳照着,边照还边说“真美真美呀。”
尉少安的眼睛被万花筒粘住了。那正是昨天乔红楚做的那个!他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但他不想表现得太没风度。
他不露声色,悄悄靠近了富理想的耳朵。“想问你几个问题。”他说。
乔红楚站在窗口望着窗外,她看着楼下放风的病人和来视察的领导,突然想到了余小卉给她讲过这么个故事:某领导有一天对秘书说“你说现在太平盛世,这市里还有什么地方不安宁呢?”秘书想了想说“那就是安宁医院了。”领导一想,也是,就决定去安宁医院视察视察。医院的领导一听,赶紧做准备。第二天领导一来,就马上让他们参观由医生和护士假扮成的病人。领导问:“这里的医生护士待你们好吗?”“病人”说:“好好好。我们在这里得到了悉心的照顾。领导来看我们也让我们非常感动。还是社会主义优越。”领导听了很高兴。又看了一个病房。也是这么说的。领导就心满意足地想走。这时候突然又来了一个病人,笑呵呵的。领导看了很高兴,就上前问那病人:“你在这里呆得怎么样?医生和护士待你们好吗?”说着,美滋滋地等着听好话。病人停下了笑容,用眼睛翻了翻领导说:“你是新来的吧?”
这都是谁给安宁医院编的段子?乔红楚忍不住笑了一下暗暗地想,她突然看到了富理想照着尉少安的脸上就是一耳光。
在这关键的时刻这么表现?乔红楚对富理想失望了,不想管他了。
一百块钱也算认清了一个人,尉少安想,以后自己长记性,别给人瞎帮忙了。可是当余小卉打来电话说要做广告时他不禁又动心了。
上次自己虽出了不少力,可并没有帮上人家什么,人家开的价也还公正,尉少安想,不平之气也就渐渐平息。
“你能把广告报价给我传过来吗?”余小卉问。
尉少安说没问题,就去广告部要报价单。因为去年长远公司的广告弄得他心烦意乱,所以今年新的广告单他还没有。
“尉少安有广告啦?”广告部主任老王问。
尉少安说:“看看运气。”
“哪儿的?”
“长远公司的。”
“那你发了,”老王说,“长远公司做广告还能少做?请客,请客。”
当然不会小,余小卉说整版呢,尉少安想,就先请了自己一顿。
“这年头哪有钱主动找你的?”别人总说尉少安发不了财就在于他的矜持,他想是道理。人家有了意向,我再问问不算伸手要钱吧,长远的广告半个月没声息后尉少安就主动打电话过去。
余小卉说:“我们想连续登10次,4栏10的,明天就想上,你看行吧?”
这么少?也不像长远公司的作风呀,尉少安想,说:“可以。我给你留着版面。”放下电话便去广告部商量。
“那哪儿行啊?”老王说,“广告都是年初统一做的计划,哪能说上就上啊?”
报社那点儿广告我还不知道?尉少安想,谁在你这儿做呀?但也只好忍耐着说:“又不是大广告,4栏10,你给协调一下。”老王才勉强同意。
“你能不能给优惠一些?”尉少安把电话打过去时余小卉问。
“可以,”尉少安说,“我一会儿跟你联系。”
其实尉少安做不了主。可有一次就是因为他说“我做不了主。”一个大广告就跑到了老王那。
1小时的推心置腹后老王同意此次广告优惠10%。
“我们想做2栏10的,”尉少安把电话打过去,余小卉说,“我看你们报上有2栏10的,那么大地方足够了。”
“没有,”尉少安说,“不像你在的时候了,现在哪有那么小的广告?”
“上星期三的报上就有,”余小卉说,“不信你翻翻报纸。我也是刚看到。”
尉少安放下电话翻报纸。果然有,便再去广告部商量。
“是有了2栏10的,”老王说,“可人家连续登一年。我看你也别来回折腾了,回扣都不够你吃一顿饭的。”
尉少安泄气了,对余小卉说:“就4栏10,你爱做不做,不做拉倒。”
电话那端却说:“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从新闻角度考虑呀,干脆写一篇通讯算了,5000字,你看得多少钱?我想总比广告便宜得多吧,实打实的没有提成问题。”
不做就算了,还来个什么从新闻角度?尉少安想,5000字稿费150,我要你1万5,把你吓回去就算了。
“1万5。”尉少安说。
“那咱们一言为定。”余小卉说,“我马上让人把材料给你传过去。”
放下电话,尉少安有些慌。一篇稿子1万5,他的文章这下值钱了,金口玉言。可是他敢拿吗?凭什么不敢?人家几十万几十万的都是怎么挣的?
5000字的稿子不好发,他想,首先得写出新意。想了3个晚上才想出新意,然后用了一个星期把文章写得圆润饱满,用了两个下午把17页的稿子工整地重抄了一遍。上、中、下,每篇1600字,该不会太引人注意的,标题可画小点儿。上、中、下,他觉得还是不妥,便把中篇又分开,变成上、下,分章的那页又重新抄了一遍。
样报寄出两个星期后尉少安给余小卉打电话。
“报纸收到了吧?”尉少安问,“满意吧?”
“不错,不错。”余小卉说,“我最近很忙,你来取钱时先电话联系一下。”
越来越便捷、现代的通讯却使人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尉少安想,加上那些人为的因素。本来就在旁边却让秘书接,本来就在旁边却按了电话的录音。平日一听是录音电话马上就挂掉的他听余小卉让他事先电话联系心里极为反感,可为了自己的一万五,他也只能在心里骂:装他妈什么孙子。
“喂?”余小卉接过电话说。
“是我,尉少安。”尉少安说,“我的稿费余经理什么时候给我呀?”
“喂?喂?”余小卉说,“喂喂,喂喂。”
“听得见吗?”尉少安问。
余小卉说:“喂喂……”
尉少安见电话出了毛病就挂了。可是接下去的几回余小卉一听是他也同样“喂”起来。
也不能白被余小卉涮了呀,尉少安还给她打电话。一听是他,余小卉又“喂”起来。
“余小卉,操你大爷,你听见了吗?”尉少安喊,就将电话砸扣下去。
放下电话,余小卉笑了。合我意者入我耳,她想,你骂我我没听见,不还口,就相当于你骂自己。她晃了两下脑袋,然后给乔红楚打电话,说自己要结婚了,让她过来。
她软磨硬泡了半天,乔红楚说:“好吧,好吧。我一下班就过去。估计5点10分吧。”
下了班乔红楚刚想走,富理想又来敲门,说:“小胡又给病人做电针了。”
“那怎么了?”乔红楚问。
“我知道电针是惩罚性的。”富理想说。
“那也不是说就不能对病人用。”乔红楚说。
“可他态度就不端正。他一边给病人做电针一边笑。”
乔红楚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就说他呗。
“我批评他了,他不听。才来找你的。”富理想说。
乔红楚把解开了扣的白大衣又系上说:“我去看看。”
“我心里不能装事儿。”林宽进来对余小卉说,“有一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我必须告诉你。我要做到在婚前对你没有任何秘密。”
“婚后就不一样了?”余小卉问。
“不是那个意思。”林宽说,很严肃。
余小卉的神情却有些紧张起来。“你有了别的女人?”她问。
“不是。”林宽摇头,沉了一会儿说,“富理想是喝了我的迷混药才被送到安宁医院的。就是我让你把他约来的那天,在北京饭店。”
余小卉没有吱声。
“我知道你会怪我的。毕竟你和他还好过一段。”
“我和他那哪叫好啊?他连我的手也没拉过。”余小卉说,“你内疚了才是真的。毕竟他是你的兄弟。要我说,你也别想这事了。反正他也进去了。你想有什么用啊?”
“你还蛮实际的。”
“那当然。”余小卉用眼睛翻了翻他说,“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有病,而且病得不轻。要不就对什么事儿都能那么执迷不悔?事儿到这儿你也别想了。何况乔红楚还是他的大夫,也会善待他的。”
林宽笑了,说:“要知道你这种态度我早跟你说了。何苦闷在心里呢。你真是女中豪杰。”
乔红楚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分钟,她进屋时刚巧林宽出来。因为知道了蔡静仪的秘密,她对于林宽也不躲闪了。
“林宽向我求了无数次婚。我终于答应他了。”见她进来余小卉说,晃动着笨拙的身体站了起来。
“你就准备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举行婚礼?”乔红楚睁大了眼睛。
“那我还做掉不成?”余小卉说。
乔红楚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多丢人呀。”
“这是事实呀。我为什么要隐藏呢?”
也是,乔红楚想,为什么一小粒灰尘到她这儿就变成一大片乌云呢?为什么乌云竟这么顽固地经久不散呢?她母亲闹绯闻,她母亲是精神病。是又怎么样?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的眼光早变了,可她为什么还迟迟没有坦然生活的勇气呢?有好多次她都想去做个测验。可又不敢面对那个可能出现的结果。“没有病一查也有病了”她总怎么想。她也想默默地在大家都没有察觉中慢慢调整自己,她确实这么做了。“把我心里的声音说出来。”“开口和这个人讲话,神态坦然地。”……无数次她这么命令自己。虽然她的言语和行动在别人来看是如出一辙的孱弱,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一样的言语和行动后有她怎样的勇气和决心。
谁能想到,当生活重新开始时尉少安又让她面临了另一个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难题。年纪轻轻的她开始相信命运,却又不知以哪一种速度才能冲出命运的包抄。尉少安看得见她的悲剧,却想不到这悲剧的来源。而她在失口否认的时候,在为他把她看得如此深切(不是真切)感到吃惊的同时又怎能不柔肠寸断?她只想把一切藏在心里,只想把微笑留给他。有一点让她问心无愧的是不论心灵还是身体她都是纯洁的,她只爱过他一个。
乔红楚看着大肚子的余小卉幸福地笑着。
为什么她就不能真实地生活?为什么她偏偏就遇上了尉少安?在为和他的关系的必然感到命运的不可违背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对他的怨恨。
“我想去拍婚纱照。”余小卉说,“你陪我去选一家吧。”
乔红楚围着她转了一圈说:“你就这样去照婚纱照?”
“对呀。”余小卉说,“我不就想与众不同吗?我就这么着上去,我还想让他们摆在橱窗里呢。如果不同意,我就花点钱。北京一下子就会震惊的。一会儿咱们就走吧。”
“你怎么不让林宽陪你去呢?”乔红楚说。
“我不是相信你吗?”余小卉笑,“今天是去看看。真照的那天当然得他去了。”
乔红楚的呼机突然响了。她一看,是蔡静仪。
过去在蓝色中断裂
“去你那儿看看。”蔡静仪说。
“你给我的钱我没有买房子。”乔红楚说,“我当时投资做股票了。可惜赔了。”
“那你现在在外面租的房子?也去看一看吧。”
“就一居室。”乔红楚说,“最近有一个朋友从单位跳槽,被迫退房,东西都在我那儿。太挤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现在北京的商品房一平米要多少钱?”蔡静仪问。
“那要看什么位置。”乔红楚说,“好的地方一平米一万元呢。”
“咱当然买好的。”蔡静仪说,“我给你一百万。你自己选一套中意的房子。”
还没有等乔红楚说出自己的感谢,蔡静仪就说:“你现在大了,能挣钱了,不比从前。所以我不能白给你钱。我的条件是你让林宽也吃吃‘解忧’。试试看他能怎么样。让他自食其果。”
乔红楚以为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我让林宽吃‘解忧’?”乔红楚说,“林宽傻吗?我让他吃他就能吃?”
“容易我能给你一百万吗?”蔡静仪说,“你去接近他,勾引他。”
蔡静仪现在是个正常的人?乔红楚想,她比犯病的时候更可怕。自己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不是没有原由的,乔红楚想,我不欠她什么,虽然没少花她的钱。
“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得慢慢来。”乔红楚说,“给我时间。”
“那好。”蔡静仪说,“我正好要离开北京一段。”
她是不会去勾引林宽的,在她的心沉入这世界上可怕的这种方式的母女情谊中时,她又想到了高中时那个同班的男生,那个救她的心情于水火中的男生。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富理想,让她将那份情谊永存在记忆中吧,现实是不堪一击的,她已经不配和他共有未来。她想到了尉少安种种的好。她准备让尉少安住到自己这里——她从没有向他透露过的这个三居室来。她准备在她的生活全部接受他时努力抛弃从前的自己。她的生活是烟雾弹式的,在自己真正的目的前她总得制造个假相,在假相的烟雾弹下她才能做她真正想做的。在尉少安又一次邀请她半夜去他宿舍时她说:“咱们这样多累呀?”
“那怎么着?”尉少安说,“索性在外面租个房子住将起来?”
“未尝不可呀。”乔红楚说。
“那件事后我发现我们的关系确实不同了。”尉少安说。
“那当然。”乔红楚说。
“不过我没有钱租太好的房子。”
“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可以。”
“你和我在一起,只能将就,”尉少安说,“没办法。”
他们就在她灿烂的笑容下去找房子。
欲租的房子是他一个不近的亲戚在京的朋友家自已的。他们搭乘一辆郊区车,在一片田野间下来。
尉少安看了一眼站牌说:“还成,20分钟一辆车。”
“亲戚的朋友这会儿正在当街卖菜,亲戚朋友的媳妇儿这会儿正在杀猪,”尉少安说,“我们该找哪个?”
“哪个路近找哪个。”
尉少安说还是你聪明,两人就左拐进了屠宰场。
回答说女人今天歇班,没准儿这会儿正在家呢。
他们便往村子里走。
真是村子,尉少安心想,柏油路就换成了土路。路口有很多卖菜的,很新鲜的蔬菜。人们用怪异的眼光看他俩。
经指点,他们过了路口向右拐。村里人很富,好多家起了小楼,不少小院还有砖雕影壁。
他们在一条胡同前停下。去对面经销店打听,说向胡同里再走就是了。他们向里走,忽地窜出几条狗,煞煞地叫着。两个孩子出来骂狗,打听,便是亲戚朋友的孩子。
让到屋里后女孩说妈进城了,爸正在二狗家打麻将。
尉少安说明来意,女孩让男孩去找他爸。
两人前后看了几眼,屋子是里外间的。较大的里间摆放着家具,较小的外间空着。厨房在院子里,院子不小,也很干净。
“爸说他打麻将时别去烦他,他说他不在。”男孩回来后说,就打开电视。
这时候女主人回来,骂了男人几句说等着我去叫。
男人回来时,尉少安和乔红楚站起来,尉少安介绍了自己。
男人并未显示出热情。
两人等着男人带他们出去看房子,男人指着外间的小屋说就是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