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了一遍,他还说没有。她就不吱声了。她真着了风,整天喊着腰疼。他一摸,果然冷飕飕的。眼看着这女人毁在他手里。

他带她去医院。他真怕上次出了什么问题,这次不敢去一家随便的医院了。

面临的问题却是一样的。医生问她:“结婚了吗?”

她说没有。

“那就不好说了。”医生说,心明肚知地给她开了药。

是外用的,一个红色的小包包用带子系在身上。摸起来滚热的。就在去年的夏天他还意外地看到了报社某个女记者身上的这个东西。他当时还奇怪是什么呢。现在知道了。敢情女人都戴着这个。他开始把这个叫做小火炉。

“冬天背个小火炉多暖和呀。”他半羡慕半戏谑地说。

她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说:“疼的滋味儿你知道?”

富理想虽然不理乔红楚,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每天惟一的希望就是能见到她一面。可是他却突然见不到她了。他忍耐了三天后去问小胡。小胡说她生病了。他问什么病。小胡摇头说不知道。疾病把乔红楚,他惟一的希望从他身边生硬地拉走了。他只能把满怀的心事写到了日记本里。

……我要把对你的爱深埋起来,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胜利的信心,而不让自己在悲愤、愁苦中死去……

不知道你在哪里,离我有多远……

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乔红楚那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视野内。他仰着脖子眼睛往上看。因为不这样,就将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面滑落下来。然后他深深出了一口气。在乔红楚走过来时,他还是没有跟她说话,他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开,像许多年前一样。形式是相同的,内容却迥然。

他觉得她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脚步比以前更加轻飘,轻飘得跟个鬼似的。她的面色更加苍白,苍白得耀眼。他不便也不能直接问她,晚上就跑到离她办公室不远的一扇窗前唱歌。

蔡静仪,乔红楚的母亲突然来了电话。接过电话乔红楚的心衰弱起来。回忆有时是需要凭借的,她又跌落进她忧郁的少年时光中。她想到了那个雨夜送她回家的那个男生。那不是她喜欢的男生。她喜欢的男生如今就在她身边,是她的病人。曾几何时他明朗的笑容像早上的阳光擦亮她少年雨季的黎明。

I wander should I go or should I stay, the band had only one more song to play……

乔红楚的心一怔。她愣了一会儿神儿,这浓情而忧伤的华尔兹的旋律却不由分说地往她的心里闯……and then I saw you out of corner of my eyes, a little girl was so lone so shy……

他的歌喉离她的感动太远。可是,可是,她把手指伸到了她的发中,柔软的发中。她使劲抓了抓发的根部。

I had the last walze with you, two lonely people together,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the last walze should last forever.……这个年纪尚轻,喜欢老歌的女孩感觉自己的泪珠迟缓着落了下来,落在了她的白大衣上,医生的白大衣。

她收拾了一下,一下子把门打开。

“别唱了。”她喊。这声音的分贝因为太强烈太不熟悉所以吓了她自己一跳。

他的歌一下子嘎然而止了。他的眼睛却坚定地印在她的眼睛上。

她回避着他的眼睛,像许久之前那样地回避着。可她的眼泪却不听使唤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接着唱起来。他轻轻地摇着头,泪水滚涌而下。

and then I saw the flame of love died in your eyes, my heart was broken into two when you said good bye. I had the last walze with you, two lonely people together,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the last walze should last forever

病人的日记

虽然从没有想过要那个孩子,但现在它解决了,乔红楚怎么着也放下心来。却更看不清和尉少安的未来。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回避。她的精力不能落在空处,她就把心思放到了富理想身上。在她对富理想的目光去掉她伪装的冰冷时,富理想抱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过来说:“我的日记,你想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

她接过笔记本,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走了。她不知道那个有着执著目光的男人有没有走开。她只能努力使自己走得从容。走廊的尽头有着几抹阳光,她向那走去。在她日渐向往日的纯情回归时,她的身体却日渐堕落着,她想。

她用右手掏出在白大衣口袋中的钥匙,她拿着钥匙去开办公室的门。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不知怎么她想到了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钥匙上微微地颤抖着。她没有像往日一样快速地开门锁门,因为不惊慌她甚至感觉自己优雅了许多。可是她的头仍然没有左转,去看走廊尽头可能,很可能还在的那个人。

她把黑色的笔记本放到了办公桌上。感觉自己的腿也抖动起来。她却并没有坐下来。她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却不想喝水。她走到窗前,慢慢地将那些冷了的水倒入一个灰色的花盆里。一株绿萝缠缠绕绕地向上爬去。她支在那里的一根白色的木棍已经被爬满了,所以绿萝的一端耷拉了下来。她把耷拉下来的那端拿在手里,发现又有了一片崭新的绿叶。她望了望窗外,眼光很饱满,饱满得使她的眉毛都感觉有些痛。她微微拧着眉。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用两只手平抚了几下眉骨。

她深呼吸几下,然后走回到办公桌前。

她没有能力一页页地看下去,她只能翻阅:

……我要把对你的爱深埋起来,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胜利的信心,而不让自己在悲愤、愁苦中死去……

……失败是我熟悉的,所以我不怕。我相信我还有从这里出去的一天,这是我今天的希望,因为这点,我还与这个世界联系着……

……我所盼望的真能出现吗?还是结局已经这样,再也没有改写的可能?我处在非常害怕的恐惧中……

……约束带约束得住我的手脚,却约束不了我的心灵。电针能惩罚我的身体,却惩罚不了我的心灵。我做好了准备,在我被变成真正的病人之前,我把我的全部放到清醒的这端。他们改变我的永远只能是我的躯体,这瘦弱的皮囊……

……比起丧失诚实与真善隔绝的痛苦,获得惩罚倒算安慰,进入苦难倒更有希望……

……我最害怕的是生存的意义失去了而生命竟然还呼吸……

……我本想用生命,这短暂的时光去寻求真理的圣洁,爱的恒久,我本想用我正义之剑去斩断谎言的虚伪,可是我的剑劈了。我突然问自己,活着在今天还有什么意义吗?我的心灵还算是心灵吗……

……我们大家以往追求的都是虚妄的吗?为什么真诚放假了?如果谎话是必须的,我们还有说真话的必要吗?我们的语言是否会和我们的本性隔绝起来?

信仰是摇钱树吗?一旦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求就报以恶怨?

他们多像从圈里放出的羊啊。圈门一开他们就拼命地往外跑?他们知道哪里是他们该去的地方吗?

只为金钱而忙碌的人们啊,一世空无。他们被意义弃绝。

我是缺乏智慧的,因为不能让人们相信我,听从我。我是无知的,因为不知道怎么拯救自己。但我把希望握得很紧。这是我生命的粮食。

她不知去哪儿了,7天没有消息。我也已经禁食5天了。感觉头发像套在头上的一个棉花罩子一样,一抓就能抓下来。耳朵也开始鸣叫起来。骨头都从皮肤里显出颜色来。夜里不论盖多厚都禁不住颤抖……

……我凭什么要被动?我要把光明和希望带到这里……

他怎样把光明和希望带到这里?乔红楚不知道。结果第二天看到富理想开始在病房里做上了好事。第三天开始带领病人做上了他自创的一套体操。

你还是从前那个女孩吗?

在该问的话都问过,该回答的都回答过后富理想却并没有离开。

“好久没下这么好的雪了。”他望了一眼窗外说。

乔红楚若有若无地应付了一句。

“我在高三的时候喜欢我们一个学校低我两级的一个女孩子。”富理想说,“我们经常在学校的小树林里见面。”

乔红楚的心咚地跳起来。她停下了手中的笔,头抬了一下,却并没有把脸扬起。她以为自己是单相思呢,没想到他也是。她又想到了《最后的华尔兹》。往事哗哗哗地流了回来,在她的胸中翻涌着,她只能用半低着的头阻挡着。

“好些个下雪的日子,为了能见到她,我也去小树林。”

可是他们认识的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乔红楚的头缓缓地抬起,望向窗外。那窗外飘零的不是雪,是她的伤痛。

“回忆没有什么可怕的,”富理想说,“它是一个定量,它就在那,不会再长大的。”

乔红楚没有说话。

“我之所以阻挠‘解忧’不是没有原由的。”富理想说,“‘解忧’的发明人是我的父亲。在20年前他就用它给一个女抑郁病人治病,效果很好。可那女病人在治疗的过程中喜欢上了他,并表现得极为过分。”

惊愕开始闪现在乔红楚的眼里。

“有一天在医院碰巧被他的前妻看到了,大吵大闹,闹得满成风雨。”

惊愕在乔红楚的眼里流转着。

“我父亲和那女病人其实没什么。”富理想说,“他离婚后也没有和那女病人结婚。而是和一个大姑娘结了婚,生的孩子就是我。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就是长远公司的林宽受不了我的降生总欺负我,我爸爸一打他他就欺负我。我也不知道爸爸脾气怎么越来越糟。有一天我回家,看到林宽气凶凶地从屋里出来,对我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我进屋后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父亲临死前,才跟我透露了真情:‘解忧’的X成分让女病人性亢奋而无法自持。他觉得对不起女病人,就是那天我在屋里看到的那个陌生女人。这也是我为什么寻找蓝心亭的原因,因为我知道那女人的女儿叫蓝心亭……”

乔红楚的眼波一转,掩盖掉刚才的惊愕,她说:“但这并不能说明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有充分的理由。”

“我真是被林宽陷害进来的。”富理想说,“我有证据。”

她还是不敢相信富理想的话。

“我出事那天碰巧带着采访机。”富理想说,“林宽把余小卉支走后就得意地跟我说了实情。我想着自己带着的采访机,就偷偷将他的话录了下来。然后我急中生智将采访机交给一个快递。递到了我的宿舍。”

“你干吗不递到报社呀?”乔红楚问。

“报社地址太长,来不及写。”富理想说,“林宽看我晕倒就出去叫车去了。我是趁这工夫找到快递的。我刚把东西交出去,林宽就回来了。那时药性已经开始发作了。”

乔红楚沉吟了一下。

“快递的那个小伙子是很诚实的,他一定能帮我送到。”

乔红楚点头:“是的。那天我在。尉少安替你把东西收下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说真话是这么骄傲。骄傲飞扬着上了她的脸,使她苍白的面颊鲜亮、红润起来。

“你看到了?”富理想惊喜地问,“那你替我拿来好吗?”

“我去拿?”乔红楚说,“我去拿你的东西不是偷吗?”

“你受我的指使去拿怎么会是偷?”富理想说,“现在这种情况,你不去谁去呀?除了你谁还能帮助我?”

“我试试吧。”乔红楚说。

晚上乔红楚进了尉少安的房间后故意坐到了富理想的**。她心跳地看到一个夹着快递单的大信封堆在他一堆的书上。她跟尉少安讲话的时候回手摸了摸,上面已经麻涩涩地有好些灰了。她想趁机把信封揣到大衣里,然后找借口先回自己的宿舍一趟。尉少安去洗手间时她的手已经把信封拿过来了放在大衣扣旁边。可是由于她的决心犹犹豫豫下得太长时间,尉少安回来的脚步声已经响在门口了,她只得又把信封放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偷”东西,她心里很紧张。虽然她擅长说谎,可这跟说谎又不同。以前在责怪自己说谎的时候她就想自己合适做一个间谍。现在看来还不行。她言语够灵活,身体还不行。不行只是缺乏锻炼,她身体是敏捷的。她像个跳脚猫一样,看起来慢条斯理的,可随时会跳跃着离开。

“你怎么还穿着大衣呀?”尉少安进屋说。

她已经从富理想的**站起来了。“有点冷。”她抱了抱双臂说。

尉少安感觉了一下说:“没觉得呀。”

“你能和我比吗?”乔红楚说,“我是有前科的。”

“前科?”尉少安问,片刻就明白了,他笑了一下,连连点头,替她把大衣脱了下来。

一晚上都没有找到机会。怎么办呢?趁尉少安出去做开水的时候她站到一个凳子上把他屋里门上的窗户的闩从里面打开了。第二天上午10点多她来了,从窗户跳了进去。因为紧张,在里面摔了一个跟头。

回到自己的宿舍她急切地将磁带放了进去。它将告诉她什么秘密呢?真是富理想说的那样?

“你以为我今天约你来是和你讲和的?”林宽的声音出来说,“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你也不能采取这种卑劣的手段。”富理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林宽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过我也可以先透露给你一点儿信息。我要送你去剑桥……”

第二天一上班乔红楚就把富理想叫到了办公室。

“病人不是不能到医生的办公室吗?”富理想问。

“不是不能到,是不能随便到。”

“那你们以前可没有说清楚。”

“今天是我有事找你,我叫你来的。”乔红楚说,因为摔了一个跟头没处撒气,又听富理想这么说,她就这么来了一句。毕竟过了一些时候,气也没有多少了。她把采访机从办公桌里拿出来。

乔红楚按了Play,林宽的声音从里面窜了出来:

“你以为我今天约你来是和你讲和的?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对对,就是这个。”富理想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说。

“那你也不能采取这种卑劣的手段。”富理想的声音也跟着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林宽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过我也可以先透露给你一点儿信息。我要送你去见乔……”

录音机登地跳了一下,停止了转动。坏了,富理想想,当时忘了把磁带倒到头儿了。不过,有这两句也行。

“他说要送你去剑桥?”乔红楚稍微皱着眉说。

“什么剑桥?是见乔红楚,你。磁带到乔那儿就完了。”富理想的头向下点着说。

乔红楚的眉头还没有舒展开。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有证据,可你不听。”富理想说,“也难怪,那时你还不相信我。”

“我费这么大劲儿偷出来的就是这么几句话?”

“我再重申一遍。不是偷。”富理想说,“证词有时一句就够了。如果林宽没有什么,我干吗要说他手段卑劣呢?他说得很清楚,他要送我来见你。见你什么意思?不就是到精神病院吗?”

“我只是精神病院的一个医生。我不是精神病院的代名词。”乔红楚说,“何况我怎么才能把他说的‘去剑桥’理解成去见乔,括号,红楚。”

“跟括号没有关系。”富理想急了,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磁带到那儿就完了。”

“可我也可以理解成别的样子。林宽怕你搅了他的好事,就想把你送到国外去,送到剑桥去读书。”

“你心可真好。”富理想说,“你的想象能走到那儿去。”

乔红楚还在犹疑。她突然发现她变得和尉少安一样不愿意相信别人了。

电话响了。她把纤纤的玉手放到了上面。“你别出声。”她对富理想说。

富理想点头。

她把话筒拿了起来。

她以为是尉少安,可不是。是蔡静仪。

在她的心又不由自主地向过去滑动的时候她突然把目光栓在了富理想身上。蔡静仪的话只到了她耳朵那,没到她心里。在跟蔡静仪对话的时候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像拨开浓雾后的几抹阳光。

“你不知道。”放下电话后乔红楚说,“为了给你偷这破东西,我还摔了一交。”

“你还摔交了?怎么摔的?”富理想问。

乔红楚不想解释了。她把那个快递信封给富理想说,“给你,物归原主。”

“你连这个都拿来了?”他问。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笨,如果只拿一个采访机出来,她就不用费那么大劲。她为什么要把信封连同采访机一起拿来呢?她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她知道了这里面隐藏着她的证明,虽然此次无用却是她习惯了的向尉少安表演式的证明。如果她开口说真话,她想,她就会一览无余地都说了。她得时刻注意自己滑向这另一个极端。

在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思维也出现了另一条线索。她突然想到了应付谎言的一个实用办法——绕开——避而不谈。她是可以不说谎的,如果不被别人——也就是尉少安,还有刚刚出现的蔡静仪——逼迫。

秘密在那扇门后

乔红楚终于理解了她的母亲。压在心上这么多年的石头落了下去。她给母亲回了留言。

和尉少安谈恋爱实在太累了,乔红楚想回到母亲的身边。光接受她的钱,不接受她的心,难道是人道的吗?乔红楚想,在蔡静仪又打来电话时她说:“好吧,那我4点钟过你那儿。北京饭店1204房间。”

是彻底的离开尉少安还是暂时离开一段呢?乔红楚犹豫了半天,选择了后者。还是得明说,她电话约尉少安3点在复兴门桥上见面。

尉少安吃惊地接到余小卉的电话。

“想请你给长远公司策划一个活动。”余小卉仿佛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地说。

尉少安犹豫了一会儿说好,他不能太小气,既然她先来找他。两人约好了下午一点钟他去长远公司。刚放下电话,乔红楚的电话也进来了,约他3点在复兴门桥上见。尽管他是犹豫着答应余小卉的,可乔红楚突然插进来却很让他不高兴。有什么事晚上再说不行吗?怎么总耽误他的好事呢?他还为她把约会地点定在复兴门桥上不满,她怎么就不能像别人那样定在百盛门前呢?放下乔红楚的电话尉少安有些不悦。在这爱情的非常时期他也不想惹她,就想,去长远公司谈1小时,路上留1小时,时间也还可以。路上雨夹雪却恼人地下起来。

放下电话,乔红楚有些怅惘,怅惘得表情都消失了,心情也陷到不知哪里去了。电话又响了,她吓了一跳。是尉少安意识到什么了?她下意识地马上抓起电话,声音喏喏地说“喂?”

不是尉少安来的。却是找她的。

“你是谁呀?”她问,声音从喏喏里拔了出来。

那人说:“你下来就知道了。”

平时她是不敢这么贸然地去见一个生人的,今天她要回到母亲的身边,她要跟尉少安分开,这使她忽然勇敢了起来。她像一阵风,也就是二级风似地下了楼。

出了楼门一看,没有她认识的人。因为楼下只有一个人,她在那人问“你是乔红楚?”的同时问,“是你找乔红楚吗?”

他们都把各自的问话吞了一些,吞着回答了对方的问话。

“我是余小卉的房东。”那人说,“下两个月她还住不住?我们当时说好了两个月一交房费。”

“两个月?”乔红楚说。

“按常理一般都是一年一交的。”房东说,“我当时被她侃晕了,就同意两个月一交房费。”

“可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呀?”乔红楚说。

房东说:“余小卉说她租不租房子你说了算。她让我来找你。”

余小卉的过分超出了她的想象。余小卉已经当上了长远公司的公关经理,估计收入不会少,还用她乔红楚掏钱租房子吗?也气也厌倦了余小卉,最主要的还是趁着这气头才有勇气,她立刻打车去长远公司。

她也没希望余小卉会自己掏钱的,可是如果她乔红楚主动再掏钱给她租房子,余小卉一定会感激她的,没准儿会说笑话给她。她现在这颗疲惫的心灵需要笑话的滋养。到了长远公司的门前,她来的初衷奇怪地消失了。

余小卉正在前台,余小卉对前台的小姐说:“今天蔡静仪可能要来,她要是来了马上带她来见我。”

乔红楚心里一惊,她假装不在意地问:“蔡静仪是谁呀?”

余小卉说:“一个德国籍的中国富婆。听说我们的‘解忧’特地来的。我们又有了一个宣传的点。”

乔红楚感觉心里忽悠了一下。

尉少安对她的虐待早已经从直接的转为委婉的,尉少安现在更是不大说她了,所以她几乎忘记了叶风,勇敢的代她受过的人。可是今天,在蔡静仪将可怕地出现时叶风又不期而至了。

叶风着一身红色的皮裙,红色的皮裙与红色的皮靴间露着她长长白腿的一截。叶风骑着红色的男式嘉陵摩托在城市中穿梭。她竟然不戴头盔。不戴头盔就不时眯起眼睛。她眯着眼睛的时候跟别人迥然有二,那眼睛美丽而性感。不戴头盔,她就不得不在交警伸手时停下了。那天交警心情极好或别的原因,也并未罚她便让她走了。

“下次还这样么?”交警问。

她说:“是呀。”

“怎么还敢不戴?”交警有些疑惑。

叶风说:“不是,我是说还骑摩托。”

叶风的长发接着飘扬在温暖的冬季的风里。她看见熟人就刷地停车说:“嘿,上来。”心中好生得意。

这天午后,她行至一条幽静的小街时又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刷地将摩托停在那人的背后,她说:“嘿,上来。”

那人转过头来。

在12月这个宁静的午后,许多往事也一起随着那背影转过头来。

此人是陆捷,两年来一直在德国的叶风的先生。

97年陆捷决定出去时,叶风和好些人就说你去美国去澳洲去哪儿不行,干嘛去呆板守旧的德国。98年叶风探亲,却一下子被位于内卡河畔的海德堡吸引。她抱着厚厚的书籍走

在这座德国最古老的大学城,她着一身仔装在古老的大学生小酒馆里喝点儿什么。有着古老的大学生小酒馆的老城区被人称作城市的田园诗。她坐在栗色的木椅上,视线内是红楼和爬满红楼的青藤,视线外有宫殿遗址,那让人想起过去奢华岁月的东西比摩天大楼更吸引她。之后,他们还去了北部沿海地区,然后陆捷突然宣布他要去布拉肯海姆。这个位于施瓦本的偏僻地带,虽然有着美丽的葡萄园,但叶风还是逃离了。

她独自去了阿尔卑斯山,在那结识了登山爱好者埃米尔·贝林。他们一同走过风景如画的湖泊和辽阔的巴伐利亚森林。贝林不平凡的经历也就坚持到那儿。当他们又一同漫步于鲁尔河畔时,叶风突然感到自己完全是因为蓝天白雪才喜欢贝林的。

接下来她一个人坐在临街的白椅子上。印着Pam的红招牌在蓝天下醒目。上午8、9点钟的光景,彩色的阳伞还没有支起。戴着黄、黑相间,插着红羽毛帽子的一队男人在不远处吹萨克斯。再远处有红色、黄色的郁金香在洁净、明丽地开放。贝林不可能和她共享这萨克斯和郁金香,他至多看看“家乡各地”,除此之外就知道征服山峰。

叶风百无聊赖又新奇地度过两周后决定回国。她还是去看了一下贝林。一个叫格雷斯的美国女孩也在那。如果那是他的情人,叶风就会重新喜欢他的,但不是。

叶风带着没有燃起爱情的热情离开了贝林和他的国家,心中充满伤感的回忆。但令人吃惊的是那些时日她几乎忘了陆捷。

而现在,陆捷突然穿过两年的时光穿过那么繁复的往事一下子立于面前,她怎么也有些吃惊。

蔡静仪要来长远公司?乔红楚的心还在悠忽飘**。有什么终于推开她看似强硬其实早已是破败不堪的心扉?在旋迷的阳光过后,她看到蓝心亭了吗?她借故有事慌忙告辞了。

余小卉突然想到了尉少安要来。她对前台的小姐说:“要是蔡静仪来了,立刻给我手机打电话。”说完,挽起乔红楚说,“走,去送送你。”

不想让她看出自己是向哪个方向走的,到了一层乔红楚说:“唉呦,我得去你那儿回个电话。”

“用我的手机吧。”余小卉把黄色壳子的手机拿出来递给她。

“手机听不清。”

“我的手机那是一般人的手机吗?”余小卉说,“你试试。”

“不把费你的电话费?”乔红楚说。

余小卉说:“现在是公司掏钱。”

乔红楚乱按了几个号码后说“占线。”

“来来,让本小姐给你打。”余小卉说。

“唉呦,”乔红楚假装说,“我得去洗手间了,你上去吧。”

知道尉少安快到了,余小卉说,“不急,我累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休息一会儿了。”

“那你在大堂等我。”乔红楚说,就去洗手间。

余小卉打电话给前台的小姐问:“医药报的尉少安来了吗?”

“来了。”小姐说。

“让他等着吧。”余小卉说,就去洗手间找乔红楚,想和她再聊聊。

可洗手间里连乔红楚的影子也没有。

尉少安诅咒地等车、换车,赶到长远公司已两点半了。最让他生气的是他到了后什么事也没有,秘书小姐把一些资料和一杯咖啡递给他说余小卉有急事出去了。他在秘书小姐不断扫来的目光中恼恨又焦急地将材料翻了20分钟。本想立刻去赴乔红楚的约会,但困扰他的老问题此时又出来了。

乔红楚等到3点40时尉少安还没有来。她就去百盛逛了一圈。又回到复兴门桥上,尉少安还没有来,她就过马路打了车去北京饭店。

刚进饭店的门就有一个英俊的男人过来说:“你是乔红楚小姐吧?”

见她些许惊愕的样子,那年轻的男人说:“是蔡静仪女士让我在这儿等你的。她忘了跟你说是东楼,怕你找不到。”

有男人过来跟她说话她就紧张,不是别的,是怕被尉少安发现。她这么想着,果真就看到饭店的大堂里挂着感冒新品康宁的发布会的条幅。她没听说尉少安今天要来开这个会。

上了12层,她踩在红地毯上的脚步变得绵软起来。她走过一扇扇的门。门映叠出她的记忆。当时那门是开着的,挂着白色半截的门帘。那门帘被那个女人挑开时,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现在她躲开那些门,把头微微右转,右边是窗子,窗外是阳光。

有什么推开她看似坚硬其实早已是破败不堪的心扉?在旋迷的阳光过后,她看到蓝心亭了吗?

“到了。”那男人说。因为突然,她觉得那男人的声音跟一扇旧式的门突然的开合一样。

在不轻不重而有些优雅的敲门声后,那扇木门被拉开了,流浪了好久的亲情回到了她和那女人,她母亲之间。

蔡静仪离婚后嫁给了一个老华侨,乔红楚以前就知道;蔡静仪的老先生死了,眼下这个英俊的小伙子是她的司机,乔红楚现在才知道。简短地介绍完自己后,蔡静仪问:“红楚,你这么大了该有男朋友了吧?”

乔红楚点头,说:“我男朋友在美国。”

不知是这感情的通道因为缺乏沟通眼下这三言两语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因为蔡静仪此番到北京就是有别的目的,她的目光突然变了,她说:“古医生的大儿子在北京又开始搞那个治疗抑郁的药了。你知道吗?”

乔红楚看她的目光从女儿变成了医生。她淡淡地说:“听说过一些。”

“我让人调查了,你和林宽有些走动。”

“他是我女朋友的男朋友。”

“你们什么关系我不管,”蔡静仪说,“你应该和我联合起来,把林宽搞垮。我手里有古医生临死前寄给我的一封信。这信证明了那药有问题。”

难道富理想说的话是真的?乔红楚的心跳起来。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能说明今天的‘解忧’有问题。”

蔡静仪笑了,说:“要是没有问题,那富理想干吗拼命去阻拦呢?”

“你掌握的资料够全的了。”乔红楚说。

蔡静仪没有听出话中的讽刺,她说:“那当然,不然我这么远跑到北京来干吗?我都是从互联网上看到的。这东西真神奇。”

这回头路真是走错了,乔红楚想,我还得回到尉少安那里。

尉少安郁郁地到达复兴门时,桥上只有风雨中匆忙赶路的人们。5点15分的天空灰蓝暗晦,怅意绵绵。他没有去找乔红楚,直接回了宿舍。

他吃了一袋速冻饺子躺在**闻知“乔红楚下午和一男人在北京饭店登记住宿,然后开了1204房。”时才收不住自己张狂的心推开了她的门。他的想象力在这件事上是超群的,这些想象力也因此阻碍了他的平静。

“我等到你4点。”乔红楚说。

“是么?”尉少安说,“我倒是听说你下午在北京饭店,单独和一男人开了1204房。”这种妄想与现实之间有一道玄妙的无可想象的鸿沟,正是这一点,使尉少安不得安宁。他不相信他们的话,但他也不相信乔红楚,于是他讲出来,“我不相信他们,可我也不相信你,你证明给我看,让我信你一次怎么样?如果证明他们的话是假的,我从此就可以不信他们。”他望着乔红楚,“怎么?你害怕了?要不你告诉我实情,咱们就不用去了,天也挺冷。”

以往,对于不能启齿的事情,她是说谎的。现在,为了她不再说谎的决心,她沉默,遮挡起事实,利用那句“时间是治疗一切伤痛的最好方法”,把事件本身打个时间差,让她的心调整好,使她平静,使她不在意,使她有能力应付别的。抱怨、咒骂,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她擅自把眼下这一刻当成了一周,一月,甚至一年之后)他已慢慢不会理会这件事了。这只是她的幻想,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还在事件的那侧。

我去见我母亲了,这么大事他一定会看出来的,我脸红了吗?我得平静地说好每一个字。她的修饰过的平静就伴着每个字出发了。

“我在雨里等了你那么长时间,”乔红楚说,“我发烧了。”

“你是挺难受的。”尉少安摸了摸她的头,提高了声音,“可是我心里更难受,你想过我吗?去北京饭店开房,你档次可以呀。我相信你不是卖的,是哪一个旧情人?来北京出差吧?我想他不会马上离开的,带我去见见怎么样?”

他没有注意到她的脸红,没有注意到她用平静修饰过的用词。他只是想去北京饭店。乔红楚清醒过来,知道一切原不过是她的心理作祟。既然只有她自己才能深入她内心,那么不会有别人是这儿的敌人吧?既然这样,把心理调整好,调整到事发前,就当一切没有发生不行吗?不行,她恐慌并充满了对他的愧疚。

“我正发烧。”乔红楚说。

“我可以先带你去打针。”尉少安说。

“你真的那么想去?”乔红楚问,“不去不行?”

“这之后你可以采取行动,你怎么做都可以,”尉少安说,“但我必须证实一下。”

她对他的没完没了也厌倦了。怎么办呢?乔红楚想,解释就会说谎的,她不想说谎,但怎么能绕开这件事呢?她只能把“发烧”变成陀螺,让它在冰上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