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事的时候,也做些庄子说的“无益之事”以打发时光,比如近来偶尔也翻翻旧杂志,尤其是发表有自己作品的杂志,当初收到样刊时,都只是一翻而过就收起来了。过了这些年,再拿起来翻翻,既觉得新鲜又觉恍若隔世。

最近竟然找出几本20 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样刊。一翻,还真有些“发现”。

1985 年第7 期《散文》月刊,我有一篇习作忝列“大学生之页”,没想到本期这个栏目的第一篇是兴安的《再见,美丽的鸟岛》,写的是青海鸟岛自然保护区。“兴安”,我看到这个名字,心里发出小小的惊呼:我认识的啊!一看署名前的“蒙古族”三个字,更是确定无疑。90 年代我在某出版社工作时,曾给《北京文学》投稿,后来还去该杂志社玩过,还与诗人、师兄钱叶用一道前往。正是在那,先认识了诗歌编辑晓晴,后认识了时任副主编的兴安。

他们后来在出版上都与我有过合作。印象中兴安是高高的个子,热情爽朗,精明强干,也看不出他是少数民族。我记得他有次从外地回京,我还受叶用兄之托,前去接站。

他也在《北京文学》上发过我的组诗,还推荐我的一篇“自序”刊于《中华周末报》。再后来,就没有再见到他了,听说调到《文艺报》还是别的什么单位,如果我当初知道我们在同一期刊物上发过东西,也可以拿这微不足道的事做一个话题,也会增添几分亲切感的吧。可惜那时候手头也没有这期刊物。

在同一期刊物上发表东西,当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天下报刊多矣,每天都是浩如烟海,数不胜数。但过了一些年头,再翻阅起来,一看熟悉的朋友中竟曾经一起发过东西,多少会感觉这也是缘分。我觉得,这缘分当不下于在一起开过一次会,或在茶肆里喝过一次茶吧。

也是这样闲翻,几年前,就在1993 年第5 期的《诗刊》上翻到杜运燮先生的《椰树·椰汁·椰花》。我从学校毕业以后,正好是与杜老在一个大单位工作,那时他早已退休,但我们还住一个大院,我从单位电话本上看到他的名字后,便给他打电话,约好时间去拜访这位著名的“九叶派”诗人,前后有七次之多,我曾写有文字记叙。但那时也不喜欢翻阅样刊,没有发现自己有幸与他的杰作刊登在同一期,如果发现了,拿着这期刊物作为“见面礼”,或许更可以拉近距离。杜老在世时,我虽接触多次,其实了解并不够深入,应该更多地接触,甚至可以帮他写一个“口述自传”,篇幅无论长短,都是极有价值的,惜哉!

我倒是也曾给一位作家做过口述自传,断断续续上他家谈过十来次,后来还整理出了一个初稿,但未交付出版。这位作家就是苏叔阳先生,曾因创作话剧《丹心谱》而有相当的知名度。我去他那里做口述自传,是受我单位一老总的委托,但其时这位老总已下海到了一文化公司,所以苏老以为我是由这家公司派来的,并没有太在意这事。

去年我翻阅旧杂志,竟然在同一期《十月》上载有我的诗和他的小说《落花逝水》。如果我早一点发现这个,拿上这本杂志,是否也像唐代士子在应进士试前拿自己的作品给文坛大佬们看——名之曰“行卷”,可以略增一点身价亦未可知。

或许正是有这么一点“私心”存焉,有一次全国作代会召开的时候,我的同窗好友洪兄来参会,我去看他,在他住的宾馆里,我遇见了几位作家。与其中一位上海的女作家见面时,我提到我们同时在某一期《青年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实在也是为了增加一点好感,洪兄当时还笑道,还记得这个?确实,这是微不足道的,我平时也不会记在心上,只是恰好前几天翻阅旧作发现的。

也是偶翻旧作样刊,我在同一期《北京文学》上竟然看到后来认识的散文家徐迅的《父亲不说话》和我的两首诗。我大约是2010 年前后在诗人简宁那里第一次见到徐迅,他写散文正写得风生水起,可惜我遥距文坛,孤陋寡闻,所知甚少,与他同一期杂志发过作品,竟毫无印象。

后来我们熟了,当然读他的作品多了。同样,我给女诗人宋晓杰出过一本书,但我们之前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其实手头的《星星》诗刊2003 年第9 期上就有她的组诗《夜行列车》和我的《狐》(外一首)。我与重庆诗人唐诗有多次合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的作品曾经在某一期的《银河系》碰面。

邵燕祥,多么如雷贯耳的名字,大诗人、杂文家,在文坛一直受人尊敬,二十世纪末,我曾随新华社著名才子、杂文家陈四益先生去拜望他,呈上一束诗稿向他请益,他曾以一封信的形式谈了他的一些“读后感”,勉励有加。

那时我不知道,我的作品亦曾多次附于骥尾一样附于刊登他大作的杂志之末,也可谓有幸;这些杂志有《作品》《北京文学》《诗刊》等。可惜见面时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不然,或许也能增加一点去拜见前辈大家的底气。

还有更“夸张”的是,2019 年5 月底,我去绍兴参加“第十届东南亚华文诗人大会”,其间结识了新加坡著名诗人郭永秀先生。我们坐在车上同一排位置出行,有过许多交谈,还承蒙他赠我好几本诗集。回来后,我偶然翻阅1987 年第一期《鸭绿江》杂志,意外地发现上面同时发表有我们的诗作,如果早一点知道,不仅增加一个共同话题,而且会更感到“天涯若比邻”吧?

类似这样的情况还有一些。有的后来遇见了,只同过一两次宴席,甚至只在电梯里短短地交谈了几句,并没有太深的交往,也就不必赘述。

我写这么一篇文字,有什么意思吗?我要说没有什么意思。如果真要说出什么意思来,那就是,山不转水转,同在一片蓝天下,如果有共同的爱好和追求的,说不定还真的转着转着就见面了,就结识了。而其实,在见面、结识之前,我们的文字可能早就在另一条小路上碰见了,这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分”吧!

我翻着一本本旧样刊,一个个熟悉的,有过“交往”

或“交集”的友人的名字不断出现在我面前,让我这个习惯宅在家里的人也不由感慨:天下真小!

天下还将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