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的散文《罗丹之约》我近期才读到;恰好差不多同时又重读了九叶派诗人杜运燮的诗《读罗丹的〈思想者〉》。这勾起我对25 年前那次《法国罗丹艺术大展》的回忆,因为我也曾赴“罗丹之约”。
那是1993 年的早春,正是春节后不久,一个消息不胫而走,正如铁凝文中说的:“差不多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罗丹作品要来中国了。”即便有几分夸张,但这个消息在京城里倒确实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这是一件激动人心的大事,似乎人人都怀着向往与喜悦的心情期盼着,这样的热情可以说是空前绝后,打个不恰当的比喻,那简直有点像传说中的神仙或外星人要降临人间引起的轰动。我想这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罗丹的名头足够大足够响,有一定文化修养的中国人都知道他;二是这是罗丹雕塑代表作《思想者》第一次出国展览。在北京展览期间,其盛况用“万人空巷”来形容是一点也不为过。
其时我正在人民大学读书。展览的消息传遍校园,人人似乎都很激动,身边的同学互相邀约,去一睹罗丹作品的风采。展览时间还比较长,于是校园里经常听到“你去看了罗丹艺术展了吗?”“值得一看”之类的对话。我也一样决定要去好好观赏一次,一探“天人”之姿。但我这个人比较懒散,一直拖到结束前的一星期才“践约”。
这是3 月中旬的一天,天气还有点薄寒,但阳光很好。
我从人民大学乘车去美术馆。我已不记得是自己一人去的,还是约了一个同学;如果约了同学,那应该是诗人江岚(这事也没有向他求证,怕他也想不起来)。到了以后,排队买票,持学生证应该是半票。这应是我第一次进入美术馆,迎面院子正中的主楼是古典式塔形重檐结构,铺的是黄色琉璃瓦,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缺乏一种阔大之气。当时并没有多想就进去了,果然看到了主楼门前一座高高的长方体水泥台上矗立着那尊举世闻名的雕塑——《思想者》。
一个筋骨强健、肌肉结实的男子不知从何而来,坐在一块石墩上,右肘撑在左膝上,而弯着的手背支撑着他的下颌,头颅略伸向前,似乎正眼看脚前地面,确实是一副标准的沉思的模样。他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他遭遇了什么样的磨难?他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的脸瘦削了,他的眼凹陷而布满阴影,确实是痛苦的表情,让看到的人不由把心揪紧。
他的强健的体格又让人感到,他所遇到的难题不过是暂时的,他一定会战胜一切艰难险阻。或许他痛苦愁闷的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他的同胞,他的同类——所有人类亦未可知。总之,每一个观赏者来到他面前,都不由肃然起敬,而把同情、敬仰的目光投向他,不由地试图用目光探寻他的心灵世界,试图把他的愁苦与沉重接一部分过来放到自己的身上;同样历尽沧桑的人,葆有一颗诗人的心,甚至还会感觉:他就是我,他就是沉思的我在沉思全人类的既往和苦难。这样一件作品真的可以置于全世界雕塑艺术之巅,被所有喜爱艺术的人膜拜!
看了这件《思想者》,我内心确实激动不已。想想这可是从法国运来的原作啊!上面还应留有罗丹的手泽、余温。我这样一个从乡间走来的孩子可谓有福了。因此,我觉得来看罗丹艺术大展,哪怕只看这一件也是值得的!
我当然还要看下去。我进了展厅,只见展品摆得到处都是,似乎显得杂乱,加上看展的人很多,可以说是摩肩接踵,展厅更显得拥塞、狭小,也许主办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罗丹?这是当年展览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或许有点不太确切了。同样因为时间已久,我也记不清自己参观的顺序。好像就是随着人流往前移动,移到哪儿看哪儿。记得在一墙边上看到了《地狱之门》,真的像是一个门,不,门框,门框顶上、周边,都有人物雕塑,“思想者”原本是门上部栏槅上的一尊坐像,只是要小得多;那么说,“他”所沉思的应是生死大事,是死后将如何的问题了。据说,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但丁的《神曲》。
可惜我没有宗教信仰,毫无天堂、地狱概念,也从不想死后往何处去的问题,所以这《地狱之门》并没有带来任何震撼,只庆幸“思想者”被放大,独立成篇。倒是很欣赏《青铜时代》那几乎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形体以及他那如大梦初醒、若有所憬悟与沉思的姿态,似乎也能理解其名得来的缘由:象征着人类开始从蒙昧走向文明。在那件著名的人物塑像《巴尔扎克》前,我大约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所以也就没有多少印象,因为关于这座塑像人们说得太多了。我倒是对展厅中陈列的各种手(仅是手)的造型颇为注意,那些手有着丰富的表情,有的沉静如处子,有的如燃烧的火焰,有的手向前伸出,突然在前面变成了奔马,多么富有想象力!不愧是罗丹。我尤其在几座男女青年抱吻的塑像前停下脚步,我觉得人体的曲线是那么优美,动作是那么优雅自然,情感是那么纯真、深邃,我真的很喜欢他们表现出来的生命气息。说真的,我是抱着汲取艺术灵感、寻求诗意元素来看这个展览的,在雕塑《吻》前,我的心灵之泉被释放出来了,回来后,我写了一首《罗丹雕塑〈吻〉》,发表在校报上。
在参观的尾声,我才去观看了那一组群雕《加莱义民》。因为我记得这件作品不是摆在展厅里,而是在展厅外某个入口处一条小径边上,或许一旁还有几竿翠竹或其他植物掩映(印象已模糊)。六个人物,差不多高,但表情各异,衣衫褴褛,一副束手无策而极为悲愤、沉痛的模样。我对其讲述的史实一无所知,看了一旁介绍,才知表现的是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中,英军攻陷法国加莱,加莱人在被长期围困后弹尽粮绝,被迫投降的故事。
要是在中国,是绝不会有人以此为题材做什么艺术作品的,“投降”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欲掩盖之而恐不及,怎么会大肆宣扬呢?殊不知,表达这种“忍辱包羞”,突出的正是“失国”的惨痛……
看完这些,我就离开展厅,退到一道露天走廊上,在石砌上略坐了坐,任清风吹来,把凉亭上的树叶的碎影摇落在身上,回望展厅入口,仍是人群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我记得还买了一册专门刊登展览消息和罗丹作品的《美术》杂志,并看到展区地上散落了一些纸页。
铁凝在《罗丹之约》一文中还写到她在参观展览时正好遇见了从山西来看展览的李锐、蒋韵夫妇,这使她感到同行之间的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接受艺术之光的沐浴。
我那时还是个学生,在偌大的京城里不认识几个人,现在我知道许多作家、艺术家都来向伟大的艺术致以虔诚的敬意,使我也有了同在一条艺术之河里汲取源泉的感觉,说不定我也曾与他们邂逅,在这伟大的艺术面前并肩而立哩,我由此感到光荣。尤其是我曾数度去拜访,在一起倾谈过的杜运燮老人,他也来美术馆看过“罗丹艺术大展”,并作了一首《读罗丹的〈思想者〉》,更让我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正如他在诗的开头说的:慢慢地,我也看见
三个世界
都有无声的交响乐
是的,艺术都是相通的,它的光辉弥漫这个世界、所有的心灵——而所有的心灵在艺术面前都是彼此相通、互相应和而共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