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陛下。”
近一个月的风餐露宿,魏明轩风尘仆仆下跪行礼。
十几步之外的龙榻前,颜晚柠正襟危坐,她的样貌依旧令人神魂颠倒,只是眉宇间的威望也令人忌惮。
“起来吧,赐座。”
魏明轩垂首起身,直到坐下,才敢抬眸看向颜晚柠。
四目相对,他却在颜晚柠脸上看出半分柔情,怀中那香囊和那封信笺,就像是假的。
魏明轩别开目光,细密睫毛似蝶羽,微不可查地一抖,灯烛下,在眼下落了一层淡淡阴影。
“魏将军,此行前往西蜀一切可还好?”
“一切甚好。”
“魏将军看起来似清瘦了些。”
魏明轩忽觉心下一颤,如鲠在喉,夜以继日赶路,不只是他、所有的随从都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可气宇仍在。”颜晚柠又道。
魏明轩硬挤出一个笑点头。
相较而言,他只是清瘦了些,可颜晚柠就不同了,方才踏入大殿时,他就感觉虽只一年未见,颜晚柠周身气势却越发彰显九五之尊的威风。虽是女帝,却毫不亚于男儿身,若当真是男人坐在这龙榻上,未必有她这个女帝杀伐果断。
他不痛不痒回道:“承蒙陛下关怀。”跟着不肯再多说。
一年未见,他本以为颜晚柠会主动询问为何时隔这么久才回金陵,但颜晚柠并没有。
既如此,他也不必多说。
正思忖,忽见颜晚柠冲秉欢使了一个眼色,本候在大殿中的女官,当即成列离去,秉欢亲自关上了殿门,转眼间,大殿之内,只颜晚柠和魏明轩二人。
颜晚柠从龙榻上起身,径直朝魏明轩走来。
一时之间,魏明轩竟如坐针毡,他赶忙起身想要跪下,可手臂却被颜晚柠扶住了。
“怎么?我是母老虎?”
“陛……陛下何出此言?”
“看我走近了就要跪下?大杀四方的魏将军何时这么胆怯了?”
“陛下是九五之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军,在陛下面前,怎能造次?”几句话说下来,他感觉自己唇口发麻。
往日遭人灌下烈酒,都没有当下这般滋味。
颜晚柠忽轻声嗤笑:“明轩哥哥,现在殿上只你我二人,没有什么造次不造次的。”
魏明轩眉心一跳!
他不可思议看着面前的女人。
方才那一瞬,她喊的明明是“明轩哥哥”。
明轩哥哥,明轩哥哥……
上一世他为了这一句不痛不痒的称呼,连命都不要了,最终才落得个惨淡下场。
如今这四字响在耳畔,明明是甜言蜜语,可听在他心里却似群箭齐发,刺得他心口锥痛,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猛跳。
是利用。
颜晚柠只有在想要利用他的时候才会笑脸相迎,如今竟软语相对,只能说明这一次,怕是将他这条命最后一点仅存的价值,利用殆尽。
魏明轩喉头忽涌起一道腥甜,昔日死穴遭宋承徽怒揍十拳时,都没有当下的苦楚滋味。
“明轩哥哥?”颜晚柠一双眸子里只剩清澈。
魏明轩亦是诧异她如何能演得如此之真。
颜晚柠抬手朝前,半是乖巧半是无助竟靠在了他的怀中。
“明轩哥哥,你可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是怎样捱过来的?”
说着,玉手更是绕过魏明轩腰间,二人紧紧相贴。
虽是和衣,魏明轩却觉自己能清晰感触到她的肌肤,他心下瞬间滚烫,将方才如刀割一般的痛意也烧得无影无踪。
“明轩哥哥,程衡那个老东西看我坐这位置不痛快,整日刁难于我,若是你再不回来,我担心下一次你见到我就是在天牢之中了。”说罢,她更是在魏明轩怀中微微一缩,就像是一只可怜柔弱的幼猫一样需要人照顾。
魏明轩感觉自己鼻尖儿处萦绕了一种异香。虽说女帝也用香,但眼下这味道,他之前是从未闻到过的。
“明轩哥哥,你在听我讲吗?”颜晚柠声音更柔弱几分,抬眸盯着魏明轩的眼角眉梢也皆是蜜意柔情。
魏明轩呼吸急促,一时竟答不上话,喉结缓缓滑动,只望能屏息凝气一瞬再做应答。
哪料这一切都落入了颜晚柠眼中,无人发现她眸底闪过一道得意。
可再开口,依旧柔若无依:“明轩哥哥,你知道程衡那老狐狸的手段,这一年以来,我每一天过得都是胆战心惊,如今总算是将你盼回来了,方才我那些话,你可听到了?”
魏明轩竭力才佯装冷漠道:“嗯,听到了。”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魏明轩心下冷笑,她是女帝,而他只是一个将军。
女帝竟问一个将军接下来如何,这不是信任,而是要借刀杀人,借刀杀人一直都是颜晚柠最拿手的手段。
应,就是甘愿遭蒙骗,不应,则是忤逆圣上。
两条路都是死路。
可颜晚柠偏偏要将两条都已经堵得死死的路放在他面前,与其说是任他挑选,不如说是请君入瓮——横竖都是死。
魏明轩恢复了些许理智,垂眸看着怀中的颜晚柠,竟伸出手抱住了她。
这一瞬,他明显感觉到颜晚柠周身一颤,那颤抖之中带有几分猝不及防,更带有几分抗拒。
探查虚实,魏明轩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和他的猜想如出一辙——颜晚柠做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利用他。
真切明白了这一点的魏明轩倒是忽然放松了。
心下仍痛着,他松开手低道:“依女帝看该如何是好?末将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军,不敢揣度圣意。”
“明轩哥哥何以这么说?”颜晚柠脸上闪过一道委屈,“你一直都是我的明轩哥哥,也正因此,我才会当面说这些体己话。”冠冕堂皇当如是。
魏明轩心下佩服!
“明轩哥哥,若是不想夜长梦多留有后患,只有一条路对付程衡那老东西。”
“你的意思是?”
颜晚柠敛容起身,挣脱了魏明轩的怀抱,神色没了方才的无助,生出一份清冷。
她轻轻抬手,做出了一个“杀”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