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

蜀地的寒冬无尽湿冷,为了能让魏明轩尽快养好伤,宋明珠特意嘱咐了府里的下人一早就将几座熏炉摆进了客房,倒让本阴冷几分的屋子里暖意融融。

年前,魏明轩伤势已好上大半,偶尔能出门走走。

某日,副将来访。

因着大半个月未见,魏明轩看到副将时竟怔愣一瞬:“不过半月有余,你怎得就发福至此?”

他上下打量副将一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禀将军,若是怪,就怪这蜀地风味太过美味。”听闻竟是因为吃的。

魏明轩哭笑不得。

副将回身冲窗外环视,确认周遭没人,才小心上前趴在魏明轩耳畔道:“将军,前日我去了青城山一趟。”

闻言,魏明轩淡然的眸底闪过一道厉色:“如何?”

“虽说那誉王老儿依旧勤于操练兵将,但我看着怎得不像是要反啊?”

“何出此言?”

“感觉。”

“琉云国国事需要你用感觉来评判吗?”

副将忙跪下低道:“是属下一时口快,望将军发落,但依属下来看,誉王的兵只是寻常操练,整个操练场都没有风声鹤唳之势,故而才出此言,还望将军定夺。”

魏明轩锁眉细思一阵子,觉得还是要亲自去一趟才好。

又月余之后,已是正元之前。

这一日,魏明轩一大早就出了门。

只见他一声裘皮长袄,因着养伤多日显出一分清瘦,倒是衬得如寒冬中腊梅般俊逸。

“魏将军!”

宋明珠手持几副春联,正要张罗下人贴上,看到魏明轩现身,忙道:“魏将军伤势恢复得可好?”

“甚好。”

刚入冬的时候,他偶有咳喘,如今倒是神清气爽许多。

“魏将军要出门?”宋明珠这才发现魏明轩一副整装待发模样。

“准备四处走走。”

“那我喊人帮你备马车。”

“不必了,”魏明轩浅浅一笑,“副将会来接我。”

宋明珠点点头,亦不勉强。

少顷,一辆马车停在誉王府宽敞的大门前,驭座上坐着的竟是副将。

魏明轩坐上了车,才低问:“怎得自己竟赶车了?”

“将军,这次去青城山自然要悄然而行,若是被哪个不知分寸地走漏了风声,岂非徒增余事?”

魏明轩却笑道:“你以为你我二人行踪会保密无误?”

“将军的意思是……”

副将本洋洋自得,忽陷入沉思。

魏明轩来这蜀地本就人生地不熟,因为伤势不得不休养小半年,这蜀地本就是誉王的地盘,如今他离开王府,自然瞒不过誉王的眼线。

“是属下大意了,”副将忙道,“那依着将军的意思,我多绕几个圈子?”

“罢了,和誉王之间也不必多费口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半天的功夫,二人终于抵达青城山脚。

副将本想找个地方停马车,随即跟魏明轩一同爬到高处窥视誉王手下兵将操练,哪料一声马嘶鸣,很快就有誉王手下的骁骑军冲了出来。

“什么人?”

来者是一支三人小队,各个手持佩刀,提防盯着魏明轩二人。

魏明轩亦是不躲,只道:“我二人前来此处游山。”

“游山?”骁骑军显然不信。

他上下打量魏明轩一番,只看他的穿着也知他绝非寻常人家,更别提他龙行虎步的气度。

大手一挥道:“带走!”

“将……大哥怎么办?”副将急道。

“跟着走就是。”魏明轩脸上并无半分慌张。

少顷,二人被带到了营帐内。

掀帘而入,竟一眼看到了誉王宋淮,一时之间,四目相对,颇有几分尴尬。

宋淮沉色对手下道:“见到魏将军还不下跪!”

众手下这才明白犯了错,各个诧色。

“不知者无罪,”魏明轩笑道,“倒是省得我爬至半山腰观望了。”此言一出,营帐内气氛如冰窟。

一个外来的将军来到蜀地,目的竟是要在半山腰偷看军营操练,怎么看都有问题。

宋淮却毫不在意命众人退下。

转眼,营帐内只剩二人。

“将军方才说要上半山腰偷看军营操练?此话……”

“王爷,我为何会来此地,你我心知肚明。”

闻言,宋淮锁眉。

当日二人是立下了誓约的,只要魏明轩同意娶宋明珠,誉王就放弃造反的念头,只因誉王造反不是因为权力熏心,而是因为要为宋家后人谋福,至少要谋得一分安稳,可大婚前日,魏明轩却不管不顾退婚,当初的结盟已瓦解,放弃造反的约定也不复存在。

“王爷,我今日来就想问你一句,就在此地做你的地头龙,称霸一方,如何?”

“将军是在命令我,还是劝说我?”

魏明轩缓缓看向宋淮,眸中卸下了往日那份凌厉。

曾经的他被誉为疆场阎罗,杀人不眨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盛极时的他宛若一台无情的杀人机器,若是与他为敌,只有争个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走,可眼下,他神色却带了几分不谙世事。

有那么一瞬,宋淮竟觉得是自己恍神走眼才看错了的。

“昔日王爷跟我约定不成,今日我再起一誓,如何?”

“将军的意思是?”

“只要王爷承诺永不踏入朝堂纷争,在蜀地安稳度日,我愿赌上我这颗项上人头,保证整个王府安然无虞。”他言辞认真,没有半分打诳语之意。

而这,正说在了宋淮心坎儿上。

他铤而走险,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虽说他看不上女帝做派,可颜晚柠的手段亦是有目共睹,即便这皇位给他去做,他都未必比颜晚柠更出色几分。

“将军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帐帘恰被冬末残风吹开一角,乍暖还寒中,宋淮起身,魏明轩亦然。

二人相距一步之遥。

帐外的副将恰看到这一幕,他紧张兮兮盯着帐内若隐若现的身影,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他心下已打定了主意,魏明轩重伤还未痊愈,誉王胆敢动武,他拼个你死我活也要手刃这蜀山霸王的人头!

只见宋淮又上前半步,忽然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