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声音低浅,明明极为悦耳却叫人觉得如芒在刺。

苏老太君已是弥留之际,干涸起皮的双唇微微蠕动着,连完整的音节也近乎发不出来了。

因为只能瘫痪在床,苏家更是无人重视她的缘故,奴仆们更是见风使舵对她不管不顾。竟是连平日里的照顾都只是敷衍了事。

因此,苏婵一靠近她便蹙了蹙眉。

这味.....

这到底是多久没有擦洗了?

“你.....”苏老太君看见已为人妇的苏婵,原本黯淡无光的眼里充斥着悍然的愤恨。

苏府...

她呕心沥血经营维持多年的忠国公府,终于还是要毁在她们手上了。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啊!

是她教女不善,是她为虎作伥,是她毁了一切的一切!

“祖母,”苏婵似是讽刺般,并未坐下而是移步到她面前,头昂高着,只有眸子微微垂着那余光瞧着苏老太君“看见祖母还安好,孙女甚是心安。”

“苏婵...苏...你这个...祸...祸害!”

“祸害?”苏婵语调微扬,随即勾唇一笑“祖母这话说的孙女高兴。”

“我就是祸害!我凭什么要任你们摆布!苏府欣欣向荣,应当靠的是男儿自强,建功立业!而不是靠着买卖女儿!”

“拿女儿家的姻缘去换权势的安宁与稳定,你们扪心自问,这份富贵你们来的就心安理得吗!”

“还是说,你们从骨子里就觉得苏家女不是人!”

“这不就是你们...”苏老太君被激昂的话语吵得头晕,一阵恍惚,面前的人竟然变成了苏若云。

“这是你们世家女的责任!”

“不只是你们苏家了,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恨...恨娘!”

“皇后的位子...不是天下所有女人的梦想吗!为什么要这么恨.....”说着说着,苏老太君老泪纵横。

苏婵知道自己激将法成功了。

可没过多少时候,苏老太君也清醒了过来。

她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言语,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自然是无法收回。

“苏婵,你到...底..要怎么..怎么样!”

“我?”苏婵拨弄了一下头上的梅花琉璃步摇“我只是想听祖母讲讲姑母的往事罢了。”

“毕竟姑母乃中宫国母,垂范天下,孙女现在即为皇室一员,自是要向姑母看齐的。”

“所以,祖母不妨讲讲,姑母在进宫之前的事情。还是说,”苏婵歪了歪头,将目光看向在门口被人挟制的嬷嬷“您想让国母的事情从一个卑贱的奴仆嘴中说出。”

“苏婵....你到底要做...做些什么!”

“知道,我想知道的。这难道也不可以吗?”

“你娘的事情....与她...与她无干!是我...我做的!”

“是不是你做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有嘴!现在,趁你还没死之前发挥最后一点作用吧!告诉我,姑母之前的事情。”

“她进宫...是被我们逼得....”

纵然知道这是为苏若云求情,可是苏老太君仍是忍不住心中一疼。

她说的固然凄惨,可全是自己个儿酿下的苦果。

“是我..和你祖父...送她进去的,并非对圣上有爱慕之情。”

“她已经很惨了....”

“苏婵,算我求求你了,放过她吧....”

“我给你娘去偿命,我给她当牛做马,求你了....放过她吧。”

苏老太君用尽最后一丝拉住苏婵衣袖上拽着的明珠,从未求过人的她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求你了...”

“看在你阿爹的面子上.....”

“她可是你阿爹的亲妹妹啊!她是你们的血亲啊!”

苏婵都没有用手,只是硬生生的转身。

“血亲,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血亲,就可以肆意伤害了吗!”

“因为是血亲,所以她就可以杀我的阿娘吗!”

“我不会...”苏婵的眸子慢慢的转了过来“放过她的。”

说完,苏婵便扬长而去。

而门外,本应在内堂等候她的三婶母正站在门的一边。

“禹王妃。”

她很是自觉的改口。

“三夫人。”

苏婵看着她鬓边那多飘零的白花,微微移目。

“王妃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这不是如你所愿吗?”

苏婵冷眼瞧着她、

从她对自己喊出皇后二字而不肯再多透露半分时,她就知道其中有窍。

可是,她也只能甘愿做了那一把刀。

那把,铲除她最后祸患的刀刃。

“王妃恕罪。”三婶母虽然说着恕罪的话,可眼中却没有半分的悔意,有的只有死寂一样的平静。

“利用我,扳倒了自己的婆母,看来三夫人是半分都不心虚啊!”

“他们原是都欠我的,也欠殿下的。妾身嫁进苏府十余年,每日里活的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可便是已经将自己个儿低到了这般的地步,却还是换不来别人的半分真心。便是连自己个儿的亲生女儿也对自己没有半分亲情可言。”

“禹王妃殿下,若是换成你...你,不怨吗?”

说着,她近乎麻木的神情里出现了些可悲,苦笑道:“妾身忘了,殿下向来是不需要知道人间疾苦的。”

“殿下有着尊崇的地位,有着父母之爱,前路光明,自是不用去想悲惨的。”

“三夫人这话说的真真是有趣儿,之所谓天命所归,是说荣华富贵自己求得,责骂受辱也得自己个儿扛着。”

“话说,三夫人的母家知道三夫人的处境吧。”

苏婵留下这么句讥讽的话便离开了。

她原想着去前厅同苏家的姊妹们喝茶用些点心的,结果还未穿过水榭,便被人擒住了手腕。

“哥哥,自重。”

苏婵一把甩开他。

可因为幅度太大,广袖翻飞,露出鲜红的守宫砂来。

苏明意微微凝眸。

“你们,还未圆房?”

苏婵拉下袖子:“这与哥哥有什么干系吗!”

“哥哥,有时间不如多想想自己吧!苏家...向来封侯拜相,但可不出异姓王啊!”

“妹妹是在担心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