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宣布大举南征。大军兵分四路,史思明亲率一路出濮阳、史朝义出白皋、周挚出胡良、令狐彰出黎阳,渡过黄河,围攻汴州。刹那间,车轮滚滚,战鼓轰鸣, 军旗猎猎,铠甲奏响,寒光闪烁,风云突起。阿嗜尼胆战心惊,不敢睁眼。但四路将士窃窃私语**,进到他耳朵中。有人用汉话说不管皇帝姓李还是姓史,只愿打回老家,得到两头牛和几亩地;有人用粟特语说其奋斗目标是娶曾经在长安太极宫出演过《霓裳羽衣舞》的舞女为妻;有人用吐火罗语说,战火熄灭后,他将重返佛门,修行来世;有人用高丽说希望能让“倏”和“忽”将上次战争中受伤致残的大腿修理好;有人用契丹语说要吃遍潼关以西地区的狗肉;有人用突厥语说最低愿望是作千户长;有人用吐蕃语说要作千户府大将;还有人用回纥语说一定要作大元帅……慢慢地,陈述愿望不知不觉演变为热嘲冷讽、攻击诋毁、侮辱谩骂。最后,他们以相同语气套用相同的句式说:“你以为你是应天皇帝封分的‘神马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别做梦了!”

“神马王”忽地挺直身子,嚷嚷道:“吵什么吵?所有官职朕全承包了,没有你们的份!”

将士依然争吵不休。

史朝义心腹密将骆悦、蔡文景等人不声不响,昼夜兼程,到汴州,游说守将许叔冀:“四路大军,所过之处,如风卷残云,将军何不献城求功?”

许叔冀犹豫不决:“身为汉将,怎可首鼠两端?”

骆悦慷慨激昂,说:“唐天子昏聩无能,任用奸佞,民怨沸腾,人心离散,群雄纷纷展开圈地运动,致使国家命祚如缕,将军纵有三头六臂,岂能力挽狂澜?况且,曹闻公子许季常才艺双全,前途无量,倘若倾覆于战车之下,岂不可悲?”

“阿咪曾任灵昌太守,又被房琯授以御史大夫,不知能否为相?”许叔冀低声问。

骆悦笑道:“将军才能远在丞相之上。”

“身处乱世,保全名节,实在太难,”许叔冀叹息一声,果断说:“昔闻史朝义宽厚知礼,与其父迥然不同。吾与李光弼相约守城十五日,逾期,援兵不至,则献城保民!大燕军抵达汴州,但请佯攻,吾虚意迎战,拖延到期后率众出降,可否?”

骆悦、蔡文景大喜,驰归,密报史朝义,组织兵力虚张声势,攻打汴州。相持十五天,许叔冀战败,举城而降。其子许季常被分为将军。

大燕军队擂鼓进城。他们将壮男编入挑夫队伍,杀光老弱男丁,搜刮财物,驮往范阳。史思明纵容将士**妇女,并骑马巡视。阿嗜尼第一次看到如此野蛮粗暴触目惊心惨无人道的场景……暴虐程度比安仁执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幻景吧……黑色头发飘扬,白色躯体**,红色是鲜血喷洒……史思明登上城楼,擂鼓嚎叫,狂笑不止……太阳当头照,不是幻景。阿嗜尼惊呆了。他浑身**,喘不过气,急忙封闭双眼。阵阵撕心裂肺惨叫声刺入耳中。他又用双手塞紧耳朵眼。**笑浪语野火燃烧似地从鼻孔、大痣、老年斑、嘴巴、眉毛、头发、面颊、上身、下身等各个部位鱼贯而入,钻进身心。阿嗜尼面色灰白,痛不欲生。“神马王”却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夜里,许叔冀在府邸设宴,款待史思明及诸将。阿嗜尼从弦乐歌舞声中刚刚苏醒,又被被酒气熏得昏昏沉沉,萎靡不振。

“神马王”则探头探脑,骄横恣肆,舞女侍臣围观,曲意奉承,极尽赞美之能事。

阿嗜尼异常羞愤,他反复给力,要迫使它缩回去。“神马王”桀骜不驯,反给力,膨胀得格外粗壮,引起众人喝彩,鼓掌,献礼。

“瞧这傻鸟急的,哈哈哈,小样!”史思明得意地大笑。

周挚狞笑道:“陛下,这物件昔时在安禄山、安仁执身上时,只不过是不起眼的小针头,自从陛下佩戴后,额滴个神啊,哟哟,简直成了真正的‘神马’,气度不凡,这预示着大燕军队坚挺有力,必定能够横扫八荒四海!”

众将齐声唱颂:“恭喜应天皇帝旗开得胜!预祝‘神马王’永远坚挺威猛!”

“好好好,待哥一举攻克洛阳,隆重地,郑重其事地犒劳这傻鸟,呵呵。”

史思明讲的是唐语,阿嗜尼听后,心惊肉跳:所谓“犒劳”,就是让“神马王”取代阿咪位置?坚决不能让这厮得逞!他乘机史思明夜间到各大营帐巡视的机会,用脚勾翻油灯,引燃帐篷,诱发大火。将士呼号呐喊,慌忙救火。

史思明回到大帐,揉一揉“神马王”,嘿嘿笑道:“曹知道是你若的祸。”

阿嗜尼暗暗窃喜:陛下,快快杀了那厮!

史思明接着说:“阿咪喜欢你这飒爽英姿,哥不怪罪你。要是朝义那小子,哼!”

阿嗜尼大失所望。

只有寄希望于李光弼,但愿他永远坚守洛阳。

将士不断向史思明建言献策。有的说其与李光弼同属契丹族,又是营州柳城老乡、童年玩伴,凭借此关系,再许以大元帅职务,即可纳降;有的说当初郭子仪推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时,他亲自起草文书并送往长安,被玄宗批准后,又第一时间将喜讯传达给他,所以,李光弼对他的功劳念念不忘,只要开出适当条件,保准招降成功;有的说李光弼倚重心腹大将李抱玉,只要诱降这位猛将,就等于砍断李光弼右臂;有的说必须如此如此,有的说应该那样那样……

史思明认真听取每位将士意见,最后都如此答复:“这个建议甚好,朕会慎重考虑。”

待他们离开后,这位应天皇帝却捏捏“神马王”,狡黠地说:“你以为他们眼里只盯着万户长、千户长,在为阿咪出谋划策?非也!都想把哥往陷阱里推,都想取而代之!你以为曹在听这些野心家假装真诚的絮叨吗?嘿嘿,哥表面跟阿嗜尼的五官一样真诚,内心却一直在想象你和唇彩玩耍的情景,呵呵,行军打仗要图吉利,不然,哥就带上她。忍耐忍耐吧!”

“神马王”猛地弹跳一下。阿嗜尼被给力,身体失去重心,手忙脚乱。史思明刮刮他的鼻子吗,哈哈大笑:“小老头啊小老头,你这么小怎么就头发、胡须、眉毛全变白,而且满脸都长了狗皮癣样的老年斑?哦,真可怜!不过,历史只承认强者哦,你可要努力增长哦!不然,再过两年,‘神马王’就赶超你,成为老大哦!你就要退居二线哦!四肢和五官都会变为装饰性的小挂件哦——小老头,你知道什么叫小挂件吗?”

阿嗜尼诚惶诚恐,点点头,又摇摇头。

史思明踌躇满志,高深莫测地说:“妇女的小挂件都是珍珠玛瑙之类,而成功男人的小挂件则是人、土地、城市、粮食、牲畜、江河、湖泊、山陵之类,多啦!例如,大燕王国内的所有一切,都是朕的小挂件。而且,洛阳、潼关、长安、黄河,还有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等唐将都要成为朕的小挂件。不知李隆基表哥死了吗?倘若活着,待遇高点,阿咪让他与你挂在一起,好不好?李哥对曹有恩,阿咪的名字就是他赏赐的呢,哥领他的情……”

史思明抵制不住困意,打起呼噜,酣然入睡。

阿嗜尼置若罔闻,集中精力,努力回忆半天,也想不起“神马王”何时开始与他较劲,逐渐得势,并且支配其五官和四肢。

毫无疑问,这些配件能够自由活动,始于“神马王”起事前后。现在,它们很可能都听命于那个小无赖。而属于他的,只有思想。阿嗜尼追悔莫及。应该早点发现不祥苗头,果断扼杀,何至今日之被动!不过,也有可能,目前存在状态仅仅是史思明的幻想,自己其实还显赫地悬挂在安仁执腰间。他依稀记得许多熟悉面孔:田承嗣,那承庆,张通儒,安太清,士兵甲,士兵乙,挑夫,马夫,丝绸商,药材商,珠宝商,皮货商,牙郎,舞女,宫嫔,太监,奴仆,黄尾巴白鼻梁枣红马,双角朝外翻的黑眼圈大青牛……阿嗜尼信心倍增,越想越兴奋。他坚信,所有虚幻在洛阳凝碧宫破灭。圣武皇帝的真实将代之而起。他还预测,粉碎史思明泡沫的是兵马副元帅李光弼。

“神马王”大概窥测到了他的内心活动,先是态度强硬,反对,继而发生严重呕吐。

阿嗜尼幸灾乐祸,享受胜利快感。他还故意做鬼脸,唱凯歌,直到“神马王”偃旗息鼓,耷拉脑袋,瘫软成面条。

大燕军队包围洛阳前,传来消息:李光弼退往河阳,上表奏准以王思礼为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兼御史大夫,贮军粮百万,器械精锐。王思礼重金寻访救命恩人张光晟。代州刺史辛云京幸运找到,敬献。王思礼遂与张光晟结为兄弟,赠田宅缣帛,任为兵马使。

史思明大怒,下令:敢提起王思礼者,格杀勿论!

于是,大燕各路大将聘请艺人讲唱史思明征战故事,希望被封为万户长。

史思明怀疑李光弼名为坚壁清野,实际暗掘地道,实施惯用的“土拨鼠”战法。他心生一计,召集将士,研讨分析李光弼当年坚守太原城、最后大败蔡希德的典型战例,决定让太子史朝义身先士卒,率部分精骑入城。

众将表示热烈拥护。“神马王”却跃跃欲试,史思明揪住它,正式下达命令。

当晚,史朝义率领部队**,进抵洛阳。楼台宫殿,完好无损,只是少见人影,留守者只有寥寥数位病弱老人。经审讯,得知李光弼撤离真正原因是因为洛阳地处平原,不利于防御作战。他立即遣使向史思明汇报。

史思明回话:掘地三尺,勘察是否有李光弼发掘之地道。

史朝义不敢掉以轻心,昼夜不停,亲自督促将士在城外四周挖战壕。未发现地道痕迹。

史思明于九月九日举行入城式。

田承嗣早就派遣士兵搬作富豪、僧人、市民等各行各业人士打出“热烈祝贺应天皇帝旗开得胜,光复洛阳”之横幅,夹道欢迎,并敬献贵重礼品、美酒及歌舞伎。史思明大喜,当即授田承嗣为魏州刺史,又令他在凝碧宫举办宴会,庆祝胜利。

骆悦、蔡文景、许季常等人大为不满:“哥等冒死攻进洛阳,所幸李光弼自觉兵力悬殊,慌忙逃走,否则,早为牺牲耳!圣上对哥等寸功不表,却器重首鼠两端的田老匹夫,魏州尚未攻克,既授为刺史,如此不公,是可忍,孰不可忍?”

“进攻洛阳,吾部未损失一兵一卒,实乃万幸,何必计较其它?”史朝义安抚他们。

“圣上用心甚毒,殿下当提防。”

“尽管很少与父皇欢聚,感情浅薄,但确系圣上亲骨肉,何毒之有?”

蔡文景忧心忡忡,垂首不语。骆悦却顿足吹胸,大叫大嚷:“陛下常对左右放言要让朝清取代殿下为太子,难道未曾听说?”

“飘泊多年,身不由己,收复两京,尔等各得其所后,吾自有打算!”史朝义思虑一阵,低声说:“我作为长子,出生未足月,即被父皇送外奚族充当人质,取信奚王。后来,我与奚族著名将领琐高率领三百人朝拜唐朝天子,途经平卢,守将裴休子杀三百人,捆绑琐高,让父皇押送幽州节度府邀功,由此获得果毅之职。论理,奚王该杀我,但他非但没有虐待,还宠爱有加。父皇升任将军后派人讨要,奚王才送还。其后,我又远离父母,长期在长安、凉州、沙州、范阳、清河、信都等地当人质,遇险多次,都逢凶化吉,岂非命乎?若命中注定要横遭意外,怎会等到今天?”

骆悦扼腕叹息:“斯世污浊,有蛇蝎心肠者胜,怀菩萨慈悲者败,唉!是降魔、惠福、小福、摩诃衍那些禅师害了殿下啊!”

两月后,史思明派田承嗣攻占睢阳,封其为睢阳节度使。骆悦、蔡文景等大将直接前往凝碧宫,奏请史思明,要前往河阳捉拿李光弼。

史思明不允:“李光弼治军严明,守城经验丰富,又擅长‘土拨鼠战术’,如贸然前往,必为其所败。最好想办法**他离开河阳,进行野战,则可一举歼灭。”

骆悦胸有成竹:“此事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