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季允忍着没有笑她，不想败了她的兴致，“就凭一个绿珠阁？小蘋，我承认绿珠阁的价值很高，是谁都想争一争的宝地，但是你在潞城并没有基底与人脉，你这等同于以卵击石。”

上官蘋难道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纯净懵懂，季允看着看着就好像被她拉入了幼时，他们在宫中到处捣乱玩耍的日子，那是他最怀念的时光，于是他低眉对她说道：“小蘋，就算你不站在我们的阵营，我们也不会伤害你的，你知道，季赢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所以——”上官蘋贴近他的耳朵，“我的底气是你，阿允。”

上官蘋从袖口拿出一枚小铜镜，这是很寻常的物件，但是划痕彰显了它年岁已久，季允惊诧的拿过它。

这是上官蘋娘亲的遗物，同时也是季允娘亲的贴身之物，上官蘋娘亲名为赵碧岑，是南境已故的老王爷的侄女，她尚幼时父母在战场上战死，只留下了她一个，她在军营长大，时常以男子装束出行，模样又是英气逼人，那时季允的娘亲李婵年途径青城山，遭盘踞此地的山匪拦截，赵碧岑路过将其救下，从此李婵年对赵碧岑情根深种。

后得知赵碧岑实为女子身，无法为她托付终身，李婵年便把这枚贴身携带的小铜镜送给了赵碧岑，并言这本是想与她定情的信物，怎奈何天道如此荒唐，让她的情意无处安放，于是便言何时拿出小铜镜来，就是要她亦或是她族人来还救命之恩的时候了。

没想到它再现，竟然是在这个时机。

季允身为李婵年的儿子，他无法也不能拒绝上官蘋的请求。

“我也不会伤害你。我说我可以与你们抗衡，是因为，肖兴已死，肖家并无适合的传承之人，我可以与季尧联手，这样一来你们与霍家，谁都不能一方独大。”上官蘋缓缓道来。

季允紧紧握住小铜镜，不解道：“我想过你会跟随你爹保持中立，却未曾想过，你竟然会直接站在太子那边，小蘋，难道我们三人过往的情谊都是假的吗？”

上官蘋将手覆在他的手背，认真的说：“当然不假，阿允，我现在无法告诉你我究竟要做什么，但是你相信我，我有我的理由，我也有我要守护的东西，并且我上官蘋与季尧这一生，势不两立。”

大抵有片刻的阒静。

季允将小铜镜收入袖中，对她说：“我信你。”

“好。”

上官蘋利落地转身，两袖带过香风，头上珠钗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和季允一步步走到正位，与他并坐，连高家家主高焕真都与一众权贵坐在下侧，可正位之上却有两个人，一个是宴会的主人公东阳世子季允，另一个——

潞城已经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她了。

上官蘋，户部尚书上官宗独女，大雍女神探，尚京第一女富豪，潞城绿珠阁新阁主。

单有哪一个头衔都可以说是了不起的人物，可这么多称号都冠在一个人身上，一个美人身上。

只见她身侧的东阳世子季允先饮尽一杯酒，扬声说：“诸位参加我的洗尘宴，我不胜感激，此次受命前往封地，途径潞城，诸位皆知这里是我降生之地，故而与我渊源颇深，那年母亲弥留之际也是在此处度过，皇帝允准我在潞城多留几日，我想既然我到了，便与诸位在此聚一聚，托高爷爷为我在羲和办宴，愿这半月能与大家相伴，不管是饮酒作对还是投壶赛马，怎样都好。”

闻言，众人立刻纷纷应和。

“起舞奏曲。”林启晓传唤道。

下一刻，便有早早准备好的绿珠阁的舞姬歌女进门，以优美多变的阵型登上架好的台子之上，个个身姿曼妙、模样俏丽，叫身侧的男人们看直了眼睛。

台上一曲霓裳羽衣舞罢，令观者久久不能回神，仿佛还沉溺在舞女们飘飞的舞袖、歌女婉约清灵的声音中，如梦似幻，美得好似只有天上才有，有见识的人评价道：就是尚京宫廷里也未必比得过绿珠阁此曲与舞的编排。一时间喝彩声不绝于耳。

大概就是哪位没有回神的观者，忽然拍案而起，他贪恋上了一位弹琵琶的歌女，走近对她实行骚扰，并对正位上的季允说：“不愧是世子，连歌女舞姬都是潞城最好的，不知世子殿下可否将此女送于我做妾啊？”

季允没有回答，看了一眼上官蘋。

上官蘋勾勾手指，逐灵会意，提枪捅穿这位权贵的心脏，不过须臾间，血溅当场。

宴会霎时一片哗然。

但上官蘋的目的达到了，她正好吃掉一粒葡萄，然后把面纱盖好，拍拍手站了起来，声音很凌厉：“诸位都知道，我上官蘋就是绿珠阁的新阁主，那我就斗胆借世子的接风宴说几句。绿珠阁之前在潞城，是风月之地，说通俗点，就是最为闻名的**的去处，阁内的女子，既卖艺也卖身，但如今——”

逐灵枪尖还在滴着那位权贵的血。

林启晓带着一众人合力搬进来一个巨大的火盆，安置在尸体之上。

这一举动，让人更加看不透上官蘋了。

“但如今，请诸位做个见证，我绿珠阁内的女子自此再也不会出卖色相与身体。”上官蘋一字一句说道。

这时下人们端来一叠叠堆累的纸张，如果细看便知道，那每一张都是绿珠阁内女子的卖身契，一张也没有少。

“烧。”

她们听到上官蘋格外坚定的说道。

就在一瞬间，女子们不约而同的红了眼睛。

接到命令的下人们将一张张卖身契丢入火盆中，那张纸很薄，碰到一点火星就会烧成灰烬，那张纸又很厚，它承载的是每一位苦命女子的一生，可就在这里，她们有了扑火的机会，这一次，她们不是飞蛾，而是破茧的蝶，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一张也没有留下。

在燃烧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上官蘋季允没有，高焕真没有，权贵们没有，女子们也没有，他们皆在炭火微弱的爆炸声里看到了崭新的潞城。

是的，她会带来一个新的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