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石遮住了半边影,他在夜色中独立。

这时候的晚风已是温热的了,扑在人身上也是暖和的,好在旁边有水池,带过来一点湿湿的凉意。

“周序,你找我。”上官蘋缓步走到他身边,无意携一阵花的芬芳。

周序在柔和地笑着,踌躇中向上官蘋伸出一只手,他的胸口起伏她都能清晰地看到。

她想了想,把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只有掌心才有一点温度,都要让上官蘋怀疑他是不是处于炎炎夏日之中了,他总是像在冬天里一样,这样热的天气也不见他减一身衣服。

周序领着她在凉亭里坐下。

他迟迟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有愈抓愈紧的势头,在逐渐收拢的掌中,他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尽诉于口,“小蘋,如今在我所办理的案件中,其实有一件与你息息相关,我在很久以前便想告诉你,出于各种顾虑,一直未能说出口,这一点我很抱歉。”

上官蘋任他牵着,摇摇头,“无需对我抱歉,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们上官家世代清明,也不惧你查。”

周序沉默几许,再度开口:“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我们的走向,或许也不只是我们,乃至我们家族,所以日后的每一件事,我们都应想想、再想想。”

“之前的案子,都已经告诉了我们这点。只不过我们不确定那是太子的还是梁王的亦或是……”上官蘋轻声回复道。

过往的案件中有诸多奇异之处,仿佛是它想让你查就放手让你查,不想让你查便可以就此挡了你的路。

各地官员已经织结成网,相互勾结、信息共通,每个人都刻不容缓的择自己的主,站定自己的阵营。

只有他们,他们家族,想在乱世中孑然独立,当然有万千人想拉他们入水。

“但正道永远都是正道。”周序十分笃定,“我一定会查清这件事,在皇帝面前、在上官尚书面前、在朝堂百十官员面前、在你面前,证明此事虚伪。”

“好。”上官蘋眸光平静。

“还有……”周序白净的面容渐渐染上一些绯色,不自然地皱了皱眉,“我今日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你……与我……”

他说的吞吞吐吐,上官蘋无法听清。

“什么?”

“没……没什么……”周序看了看她,又垂下眼帘,“你与我分别后,勿忘了我。”

前言不搭后语,她无从计较,上官蘋笑了笑,“又不是一走好几年,我怎么会忘。”

“那就好。”他没有说出婚约之事,他从心底里觉得,上官蘋并不喜欢他,如今也只能说是不讨厌而已,还是等到他们互相爱慕时,他再提吧。

他们坐了许久,手是上官蘋撤出来的,她说:“有些困了,申请回房睡觉。”

周序宠溺的笑着,送她回了房间。

她关上房门后叹了口气,她有点想济青了,这种时候她总想与她说说话,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她,但是她看到她如今的面目,会不会很伤心呢?

“在想什么?”

唐负从身后递来一杯水。

上官蘋吓得跳起身,被他稳稳环抱住,她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喉结,“痒。”

“抱歉……”上官蘋刚想从他的怀里起身,却被他抱了回去,一点也动弹不了。

“你总是不喜欢回答问题。”唐负的声音很低切,盖因离上官蘋耳朵太近,温热的呼吸带来一种酥麻的感觉。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半夜三更会在我的房间里?”上官蘋反问他。

“想你。”

十分干脆的回答,瞬间把上官蘋噎的没话说了,明明刚说完她把他当哥哥,现在又跟没有听过一样。

“上官蘋,你一直把我当哥哥是吗?”唐负缓缓问道。

上官蘋嗯了一声。

“好。”唐负微微松开她,让她可以抬头看见他的眼睛,晚风拂过发梢,眸中星辰可见,他唇瓣翕动:“那从这一刻,开始把我当做唐负。”

“啊?”上官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唐负握住刚刚被周序牵过的那只手,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他说的十分郑重,比任何战前的誓言都要虔诚,那是无神论者对神关于情爱的祈祷,“上官蘋,不要再把我当做兄长、当做朋友,请将我视为一生立于你身侧,与你携手一生的那个人。”

上官蘋想让他松开手,略微挣扎后归于平静。

“唐负,我需要和你说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与我之间,是兄妹、是朋友,我们自幼相识相伴,你喜欢的或许是那个雪地里为你暖身的小女孩,但我不是她,我永远都不可能再是她。”她惊讶于自己顺利地说了出来,没有带任何情绪的停顿,她妄想把他的喜欢划到那段不属于她的年岁里,这样负罪感才会轻一些。

“谁小时候就开始情情爱爱,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唐负语气隐隐在生气,“拒绝我也要想个合情的理由。”

上官蘋没有应答。

“下次不要让他牵你的手,我牵过了。”唐负松开时与她勾了勾手指,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他不急,后面还有许多他们独处的时光,他可以慢慢让她接受自己。

他多想再陪她多呆一会。

一会就好。

可是上官蘋打开了门,“回去吧,我心里很乱。”

唐负停了一瞬,然后走了出去。

月亮被遮盖,四下陷入彻底的黑暗,三个人各怀心事,一夜未眠。

辰时顾医师来给上官蘋换药,她还因昨晚有些魂不守舍,直至疼痛让她嘶叫了一声,“轻、轻点。”

他头也没抬,声音低缓,“一夜可曾合过眼?”

上官蘋杏目瞪圆,连脉都没摸,就可以知道她一夜没有睡觉吗?这可比中医都神奇。

“你怎么知道?”

“下次晚间出门多加一件披风,小姐以为风是暖的,可吹到身体里,依旧是寒的,您本身就体虚宫寒,可要多加注意着。”顾医师将药膏涂抹的十分干净,一点也不墨迹,他仔细地裹好了绷带,这才抬眼看上官蘋,他的眼睛宛若六月流水,碧澈晶莹,柔软的睫毛是微微下垂的,给他增添了一份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