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喝口茶不?再不喝一会儿就凉了。”
闻秋揩了一下因为阳光刺激而泪汪汪的眼睛,打算在石缝边多坐一会儿再发发呆,老林却凑了过来,问了他一声。
“酥油茶吗?我现在可是喝不下去。”
“清茶,没放酥油,放酥油天冷容易凝起。”
“那可以来一小口。”
“要喝就喝一大口,早就不烫了,现在不喝到明后天都喝不到了,没那么多燃料烧茶水,附近没看见有几坨干牛粪,而且也不方便出去捡。”
林士堇端着搪瓷杯子把茶递给闻秋,闻秋接过杯子咂了一小口。
“香,太香了,但是咋有些甜?”
“我给你撒了一撮白糖。”
“放糖不好,不好,破坏了茶的本味。”
“你这个人,这么不讲人情世故的吗?”
“哎呀,真是抱歉,我应该谢谢你的,白糖对身体好,最适合养伤的人吃。”
“砖茶用来做酥油茶和奶茶才好喝,我们两样东西都不多,给你喝寡茶又怕伤你的胃。”
“我们在乐山的时候喝过峨眉山的茶,你记得不?”
“呵呵,那个茶嘛,不得搞忘,那回峨眉本地的王干事从七里坪给咱们带下来过几斤,好像两天就喝光了。”
“不是喝光,是分光了。”
“味道真好,就是好久没喝过了。”
“雅安蒙顶山的茶也不错。”
“这几年就只有砖茶喝。”
“我要是再喝那种绿茶怕是会不习惯了。”
“多半会不习惯,不放酥油也不放奶。”
两个侦察员坐在巨石阵的缝隙边闲聊着,像是一对出门游山玩水的老友。
太阳已经被云遮住了,天略有些阴,但是也没有再下雪粒子,这藏北高原的一天可以变幻出四季,哦不,几乎是每一个时辰都可能变出不同的季节,莫测的老天爷可以让你在上午因为寒冷而失温,也可以让你在下午由于暴晒而“中暑”,这种阴沉沉的天气反倒能让人“舒适”一些,没有冰雪交加,也没有烈日当头。
峡谷对面那个大石头“脑袋”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大马熊,像个穿着厚厚长袍的人似的站在崖上朝闻秋和老林张望着,从前胸一直延伸到腰部的白斑像是穿了件肚兜,两只小熊仔正在这大马熊身旁打闹,你一拳我一掌。这是一位母亲呐,带着她的孩子打算要找过冬的地方。
她大声哼叫,充满了委屈和无奈,仅仅因为贪图一只被狼啃了大半的藏原羚的残尸她整整耽误了两天时间,她实在舍不得那羚羊剩骨上的烂肉,她需要贮存大量的脂肪和营养,这是她为了冬眠而不得不做的。她和四个孩子(生了四个小熊仔对于藏棕熊来说可是件少有的事)要吃干净那已经被狼吃掉了最肥厚最美味的内脏,只剩下一点零皮碎骨和附着在骨头上的一点碎肉的羚羊,这本来是她进入冬眠前的最后一餐,这餐“饭”让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和孩子们被一只大公熊注意到了,她的气味把这只体型和力量都远超自己的成年公藏棕熊吸引了过来。那公熊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既经验丰富也非常聪明,他悄悄利用各种地貌接近了这五母子(女),然后突然发起了袭击,仅一个回合就把一只小熊仔咬杀在当场。
母亲徒劳地号叫着,恐吓着,眼睁睁看着那袭击者叼着自己的一个儿子跑掉了,她知道那头公熊不会放过她的任何一个儿女,他会一直紧跟着自己,当她瞌睡的时候,吃东西的时候,甚至排泄的时候,公熊就会出乎意料地不知从哪个隐蔽角落里冲出来,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孩子们一个个杀死、吃掉。所有的高等动物们都会有舐犊之情,猛兽也概莫能外,失去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充满了惊恐和哀伤,她要逃离那暴力的公熊,带着她剩下的三个孩子。她还记得她的幼年,她的母亲曾经带着她藏身过的那个大石缝,如果不是缝隙过宽的话其实挺适合当作一个长期的兽穴。她曾在这处娘家“屋”里生活过一年多,直到快接近成年时母亲为了保护她和她的一个兄弟与一只大公熊发生了搏斗而摔下悬崖为止,幸而那时她已勉强能够独立生活了。
她现在就站在这曾经的娘家“屋”对面,直线距离不过几十个呼吸,如果中间没有一道峡谷阻隔的话她加速跑起来也许只需要换几口气就能跑拢。没有谁能记录到她一路的艰辛坎坷与凄惨遭遇,她这两天是怎么挡在公熊与孩子们之间被一爪撕掉了小半个耳朵,她的后腿上有摔倒在岩石上硌出的伤痕,她亲眼看着第二个孩子当着她的面被吃得只剩一个死不瞑目的脑袋和掏得空空的肚子,她带着剩下的两个孩子逃离时,那公熊立即舍弃了熊仔尸体又跟了上来。
现在,她几乎耗尽体力,身心俱疲,来到了目的地面前,可是……熊是不是也会哭?普通人大概从来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那头母熊在叫唤个不停。”
闻秋说道。
“是在朝我们叫,它想干什么?”
老林也注意到了这头熊。
“不知道,这里的世界就有这么荒凉原始神秘,需要更智慧一些才能理解,我的脑子显然还没那么博学和聪明。”
“它想要过来,到我们这儿来,我觉得是。”
“它要是过来那它可就活不成了。”
阴沉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窄窄的云缝,一束束耀眼的光芒穿过云隙从云端直下在两人眼前的荒漠上筑起了一道“墙”,灿烂耀眼夺目。母熊一路叫唤着,靠着那堵“墙”沿着崖壁边缘往溪流的上游走去,时不时回头催促一下俩孩子,见到哪个不听话的就上去叼一口把它拖回正路。
“很壮观不是吗?你重庆老家是见不到这种景色的。”
老林带着惊叹跟闻秋说道。
“见不到,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士堇,你的老家永蔺也是见不到这种景象的。”
“见不到的,我在老家见得最多的只有苞谷和酒。”
说到这儿两人不由自主都笑了起来。
“你要是有了后代,会不会带他们来看看这里的景色?”
闻秋突然问了林士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林士堇皱着眉思考了两秒钟,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我不得带我的儿女来这个地方,不管这里的景色有多壮美,我不会让他们来。你想一想我们一起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还有流过的血,我们这样吃苦受罪不是为了让儿女也要跟我们一样吃苦受罪。你问的这个问题让我心里很不舒服,真的,老闻,我一想到我的儿女也像我们现在这样忍饥挨饿,枪林弹雨,也许还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就要发火。除非这个世界已经被彻底改造!你明白不?听得明白不?”
“你激动了,激动会增加氧气消耗,小心高反。”
“算了,你是在开我的玩笑,简直是故意要气我。你记得不,刚开始进藏那年,你差点被关禁闭的事情?”
“哈,你还记得,因为地老鼠骨头的事情嘛。”
闻秋当然还记得那个“事故”,进藏路上在甘孜县,因为断粮大家就只好开始挖地老鼠吃,后来因为不能“杀生”的缘故命令不准再挖地老鼠吃了,大家就只好吃“草”,从团长到战士一起吃。可是闻秋有一天实在饿得遭不住了,就偷偷去把以前吃剩后被埋掉的地老鼠骨头挖了出来洗干净。
“那个尼姑,长得很漂亮的那位觉姆,你还记得名字不?”
“不记得,我本来就不知道她的名字,根本就不认识。”
“我一想起来就要笑,简直忍不住,人家看你可怜,挖了一小坨酥油给你,你把酥油抹在地老鼠骨头上烤,结果搞得全排的人在草坝子上到处找味道。”
闻秋把头埋低了下去,他肚子好痛,因为他刚才也忍不住笑了,结果牵动了肚子里的那粒子弹也跟着兴奋地蹦了几下,让他疼得冒起了虚汗。
这个“事故”被排里的同志们掩盖下来了,没有被上级知道,抹了酥油烤过的地老鼠骨头又香又脆,火候恰到好处,骨头已经烤酥了,每个人都分到一小块,病号加倍。
“如果酥油是偷的抢的,那谁也保不住你,那就要对不起了闻班长,得要送你上军事法庭。你是知道下场的对不对?嗯,死刑!”
排长本来要严肃处理这件事,直到他拐弯抹角核实了那一小坨酥油确实是被一位有慈悲心肠的尼姑发善心施舍给闻秋的才作罢。本来还是想跟连里汇报一下禁闭他两天,可是想想看毕竟让整整一个排的同志们吃到了油香,还给病号也增加了点“营养”,再禁闭人家也说不过去对不对?
“思想不纯,行为不端,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排长给了这个似是而非的结论,这件事便就此了结,一个星期后空军运输机突破了高原禁区给部队空投了些粮食,大家这才能勉强开始吃到点“饱饭”。
“我是接受不了的,让我的儿女也吃草,啃地老鼠骨头,怎么想也想不通。”
“你刚才说了,除非这个世界被彻底改造了。”
闻秋抬起了头,望着老林说道。
“所以我们自愿,像现在这样,这是我们自愿的。”
林士堇此时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老林,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吃苦受罪,我们都是自愿的。”
闻秋的眼睛又红了,他在感情上的这种脆弱多少有些继承了他的父亲闻广志,尽管闻秋自己不愿意承认,当然感情的脆弱并不代表立场和信念就不坚定。
如果我们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被狼啃熊吞,在这无人区里化为白骨,最后还要被羚羊和野牦牛践踏得粉碎,那也是我们自愿的,闻秋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我多么希望邓珠他们说的是真的,灵魂能够跟随神鹰去翱翔,可以顺着河流去远航,生命可以有转生和来世,人的精魄可以有机会亘古不灭。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霹雳,猝然而至的一道惊雷劈碎了那道阳光之“墙”,轰隆隆的雷声断断续续数秒后渐渐平息,天空又阴沉了下去。对面的断崖边一头健壮的公熊人立而起,足有两公尺多高,这强壮的生命**着鼻息,嗅探着种种可疑的味道,找寻着梦中情人的踪迹。刚才那道“墙”庇护了那三母子(女),这“壮汉”追踪着刚才的线索来到这崖边,看到了对面的人们。
闻秋和老林与那公熊对视着,看着“他”慢慢张开了强壮宽大的双臂,朝着他们两人发出一声狂啸。熊的身后,远远一道剧烈的闪电像一把战刀劈下,紧跟着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咔嚓”声刚一响起瞬间又化为一阵狂暴如炮群怒吼般的“锤击”,雪花飘落了下来。
闻秋的心脏在这“炮声”里颤抖了起来,他捂着狂跳的胸口头斜靠在了石壁上。
“咚、咚、咚……”闻广志的身后传来一连串有气无力的炮响,他举起望远镜朝周围观察了一下,身后那条来路上的逃难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再远处甚至已经看不到几个人了。他心知这是敌人的部队已经在接近,现在还没有到达这河岔位置的难民和溃兵们多半已被隔绝在日军的追兵之后了,要么已被敌俘去,要么已引颈就戮。敌人还没有开始大规模追击,现在只是一些小股部队在尾随着我们,可是这局面不会维持太久。
闻广志他们被面前这“T”字形河岔的那个“─”挡住,又被那条“│”隔在了“T”的左角,千万人被分割成了两部分,都同样在为了要渡过那横亘在面前的“─”而拼命。
一帮乌合之众花了半个多小时拼凑了一条木筏子,黄包车的篷布也被拆下来包成了一个气囊以增加浮力,会水的人可以脱光了衣服下水护着趴在筏子上的旱鸭子们渡河,可是那筏子每次只能送过去最多两个人,多半个都得沉。临时“渡口”的周围已经逐渐围上来一群一群的人,平民和军人都有,其中几个还是军官,并且主动向闻广志他们表明了身份,可是王太玉是不会松口的,他咬着牙说道。
“我也不想为难各位同志,大家都老老实实排好队,等我们的人都过去了才能轮到你们。”
他边说边抽出了驳壳枪打算情况稍有不对就把这些难民弹压下去,闻广志和杜巡视员也各自亮出了武器,指挥着蔡明时和王乡贵等人用枪托连打带砸把不满的人们驱赶到了一边。
一个上尉,看起来是刚到中年也比较有经验的那种,主动配合着闻广志整理起这帮人的秩序来了,他也带着手枪,在威胁之下这些人一个个都按部就班地分成了两队,平民一队,军人一队,一些不愿等太久的人见希望渺茫也就只好散去另想办法。
“随身财物和武器最后再过,先过人。”
王太玉把自己这队人马看得紧紧的,为了避免任何风险他坚决要求所有乘筏子渡河的人必须把大衣和一切随身财物尤其是银圆金条什么的都留在岸上不许带上筏子。安排队伍的时候还真有那么几个兵不愿意脱下大衣结果被王太玉强行扒了衣服搜身掏出来了金银珠宝什么的,这些人除了挨上王太玉的几耳光外还被取消了上筏子的资格,而闻广志和杜巡视员他们则用枪把这几人给逼着赶出了自己的队伍,大衣也不许他们再穿回身上。
“都是自家兄弟,还是给留一条活路吧,不要这么绝情心狠。”
那位刚才差点就要“自杀殉国”的穆处长此时不忍心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呸,说句大家能听得懂的人话好不好?”
王太玉一脚把岸边的那一小堆金条银圆给踢飞到了河里,然后白了一眼穆处长,说道。
小河并不太宽,也就不到三十公尺吧,几个赤膊身体的战士在水流里游着泳护着筏子奋力划水几分钟就能打个来回,王太玉按照闻广志的意见,命令水性好的兵先把那姐妹俩和一个伤员渡了过去,然后是其他伤员们,接下来是闻广志和小蔡、穆处长(杜巡视员非让把穆致云排在自己前面)、杜巡视员、王乡贵和剩下的那些不会游泳的战士们,王太玉把自己留在最后。
已经过了河的闻广志和穆致云站在河岸上,看着对面王太玉把杜巡视员和小王送上筏子又抓了几件大衣给放到筏子上。
“大衣带过去给过了河的长官和伤员穿上,免得着了凉。”
这个“疯子”,真是粗中有细,闻广志在心里说道。包括小王那支小马枪在内的几支步枪全都暂时留在了对岸,王太玉抄了一杆给了那个主动来维持秩序的上尉,剩下的自己拿一杆,另外三杆分给了其他三个战士,几杆枪把因为过河机会逐渐变大而激动纷乱起来的难民们压得死死的,尽管他们互相之间挤挤攘攘吵吵闹闹,可谁也不敢越过王太玉的步枪枪口,包括其中几名校官。
杜巡视员在筏子上就把大衣穿上了,还拿起一件给小王也披上,然后筏子便“驶”离了河岸,穆处长站在对面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喊。
“杜兄,我可实在是不好意思,居然要跑在你前面,按理说应该是你先过河的。”
“嗨呀,还说那些做什么?大家兄弟一场,把你放在后面我怎么能放心,搞不好没人看着你又要去跳河怎么办?”
“那怎么会,怎么会。”
穆处长因为激动而流起了眼泪,捂着头上的围巾哽咽着大声说。
闻广志没有去管这一人在水一人在岸互抒战友情怀的两位军中老党棍,他按照自己的职业本能又举起了望远镜观察起了河对岸。在他现在这个位置的左侧,那个“│”的右面,远远有一片范围很大的烟气,在这潮湿的阴天雨后猛看上去倒有几分类似三月时节的江南烟雨,但是闻广志心里明白那其实是某个作战单位施放的烟雾,不知道是在隐蔽什么目标,谁知道呢?甚至施放这烟雾的单位是敌是友都难以分辨。
对面河岸“渡口”熙熙攘攘挤了好几百人,也许近一千,数不清楚也没法去数,要都坐筏子过河来就别想了。本来人还要多,不过许多会水的人已经选择了泅渡过河,只有那些带着老弱病残或者舍不得身上财宝的人才会选择慢慢等筏子。王太玉正在里面挑那些小孩子和女人,有两个军官正围追着王太玉紧跟不放在解释什么,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要给王太玉看,大约无非是说他们是某某部队的什么重要指挥官,必须优先过河,否则耽误军机就要怎么样怎么样,诸如此类吧,闻广志对这些小伎俩清楚得很,王太玉当然也一样。这种丢掉了部队的军官眼下其实一文不值,就算能逃回了部队也未必能官复原职,说不定他们的位子早就被别人顶掉了,自己还得向人解释清楚丢失部队的原因,会不会上军事法庭全凭运气或者人情。
是的,人情,闻广志突然意识到了这一层,只要人情在,把部队丢了又算什么呢?他过去经历中不止一次遇到过这种人情官司,部队长打了大败仗成了光杆司令只身逃了回来,不但没被处分反而又升了官,任谁也搞不清楚他后台有多大背膀有多硬,比如说那个雷参谋,还有自己。
王太玉好像已经先选好了二三十个人,都是带着小孩子的母亲,一个个抹着眼泪拖儿带女在岸边排着队,他们的父兄或者丈夫在外围看着她们,挥着手,此河一过,也许就是永别。
载着杜巡视员和小王的筏子也已渡河过半,只是水里护着筏子的几位战士因为连续工作了近几十分钟的缘故已经体力不支,明显速度很慢了。
穆处长已经下到河岸边,打算筏子一靠岸就要伸手去拉老战友一把,对杜同志刚才施以的援手他无以为报,这会儿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谢意。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战士大喊起来。
“敌机!有敌机!”
这声叫喊如此之大如此凄厉以至于小河两岸的人几乎全都听到了,纷纷仰头寻找敌机在哪。闻广志扫视了一下天空,立即敏锐地发现了敌机的位置,三架敌机正从刚才闻广志看到的那片烟雾中钻出,马达轰鸣高速直冲这个河岔而来。
二
“醒了?你可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快要死了。”
一个女声在闻广志耳边叫着,他睁着眼,仰望着天空,可是四肢却提不起任何力气,天空有烟,还有一股焦煳的味道飘逸在周围,不知是哪里在燃烧。我怎么会躺在这儿?哦对了,是一枚手榴弹,这枚手榴弹在墙头爆炸把我震得摔下来。他尽力回想着,竭力想要爬起来,可是手脚却还是无力。有这么奇怪的事情?这还是我的手和脚吗?
一个女军人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大盖帽撸到了脖子后面,两耳边的帽带向后挂在了脖子上,汗津津的脸上粘着灰。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记起来她是团里政治部干事,那么她叫什么名字呢?我和她应该很熟,可是她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闻广志想问她,可是张张嘴却没有能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听到了自己脖腔里喘气的声音。有人把水喂进了他嘴里,可是这喂水的人毛手毛脚动作太大像是在喂牛,闻广志呛了两下,痛苦地哼了起来。
有人在拽着他的肩膀和腋部,把他拖行着,这是要去哪儿?而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儿又是哪?天上有太阳,阳光照射着仰面朝天的闻广志,让他的脸很不舒服。那个女军人又伸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对某个人大声说道。
“使劲一点,把他从死人身上拖过去。”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闻广志后背颈椎上传来,他刚要张大嘴叫喊起来,痛苦却又迅速消失。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两边凌乱的尸体,他有些恍惚,这是些什么人?我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
“就放在这儿吧,应该是安全的,就在这等救护。”
那个女声这时说道。
“真是倒霉,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能遇到这种事情。”
一个男人在边上大声抱怨。
“怎么,你们把闻排长也拖回来了?他也死了吗?”
那男人看到闻广志便又说道。
不不不,我还没死,我只是动不起来,我想说什么?我只是动不了啦。闻广志张嘴想说话,可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现在看清楚了,他是被拖到了一处田坎背后,有人在给他后腰垫一些稻草,可他并没有感觉到舒服,他看到了那个说话的男人,正是连党代表苏佳和。
“想想看,我才21岁,你来说说这个道理,闻排长,我才21岁。”
21岁怎么了?可是21岁怎么了?闻广志没听明白。苏佳和坐在田坎上,脖子和身子上全是血,他一边用衣袖擦自己的脖子,一边愤愤不平地重复着那句话。
“张干事,你看咱们部队已经打进土圩子里了。”
另一个女声突然大声喊起来。
我记起来了,你叫张全珍,对的,你是这个名字,你是我的爱人,我怎么连你的名字都忘了?闻广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试了试要抬起手去触碰张全珍,就像是已经被预知,张全珍却先伸手握住了他手。
“土堡攻破了?我得进去看看,我要去看看那个混蛋什么下场。”
苏佳和站起来说道。他边说着话边抬手整理自己的军帽,可是总也整理不好,帽子不是歪到了左边就是歪到了右边怎么也戴不稳戴不正。
“我才21岁,你们来说说,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我才21岁。”
苏佳和突然哭了起来,他像是失去了耐心,不再整理他的军容了,干脆两手一举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端在胸口向前跑去。
“你也想去看看,不是吗?”
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在闻广志左耳边悄悄说道,这个声音不可能是张全珍或另一个女兵的,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在他耳边挠着,不知是用的什么物件,像是毛笔?
“我们这就一块儿去吧,反正最后都得去。”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闻广志的右耳边响起,声音刚落闻广志就像是被人提了起来似的站在了田坎上,对面土堡里的那棵大柿子树此刻正在燃烧,那些挂在树梢上的累累“果实”也在火焰里跳动。闻广志被两个“人”提着,跟着正在前面跌跌撞撞奔跑着的苏佳和追,想扭头看看张全珍在哪里,可是颈子却完全动不了。
“等一等呀,你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去打仗吗?”
张全珍在身后喊。闻广志下意识地去掏手枪,可是只摸到空空的枪套,手枪已经在刚才摔下墙头时失落了,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把一支枪塞到了他手中,他知道那是张全珍的手和她那支俄国转轮手枪。
苏佳和已经站到了大柿子树下,他捧着自己的头,面对着一个弓腰驼背须发皆白的糟老头子。
“幸会呀幸会,这位长官。”
那老人并没有理会苏佳和,只是对着他身后的闻广志打招呼。
“何幸之有啊?老家伙。”
那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在咱家这棵祖传老神树下欢迎各位光临,这神树今天又得了不少血食,想来今后仙气会更浓,许愿就更灵验啦。”
“呵呵,这可真是无耻到了极点,这大树少说也活了得有二百年了,它见过你祖宗生,也看过你祖宗死,它也将要见着你祖你爷,你爹和你,你的子子孙孙们,过往生,将来死。就你这么个衰人,眼看着就要不久于人世了竟然大言不惭对着这活了几百年不知见过多少人间悲喜事的大树说,它是你的。”
苏佳和的头愤怒地叫了起来。
“这么有道理的话不是你能想得出来的,不是我看低了你。”
糟老头子摇着头说道。
“这是一个俄国人说的,他的名字,嗯,可能叫屠格涅夫。”
苏佳和的头沉思了一下,回答道。
“这是那什么屠夫,屠什么夫的原话吗?”
柿子树上一个大脑袋发了言,树梢上的火苗已经烤焦了他的颅顶,可是他的嘴还能自由地表达。
“原话是俄国话,我记不大清,不过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苏佳和的手把自己的头举得更高了一些,好让头能把那插嘴的脑袋看得清楚一点。
“一个,一双,三个,两双……”
糟老头子不再搭理大家,自顾自在地上数起石子来了。
“看见我家儿女没有?埋在哪里的?”
第二个尖细声突然开了腔。
“不忙不忙,这就轮到他们了,来,你们两口子来看看吧,这就是你们那几个儿女,踩得扁扁的。”
“我的儿啊。”
尖细声轻轻悲伤地叫起来。
“那位捧着脑袋的长官,请您好好看看吧,我最小的那个孩子,身上还有您的脚印呐。”
“那么,谁该为我的头负责?”
苏佳和端端坐在了地上,把自己的头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标准的军人坐姿,说道。
“你是起过誓的,你在神的面前发誓的时候,没有要求回报。”
树梢上的大脑袋又发言了,火苗已经燎到了他的脸颊。
“脑袋还是不够多,不够多。”
糟老头子数完了树下的石子儿,摇晃着他的头说道。
“神是需要供养的,香火可以供养,血食也可以供养,尤以血食供养最起神效。好在愿意以身饲神的人并不在少,只是来得慢了些,慢了些。”
“那么,还需要多少颗头颅?”
苏佳和的头又问。
“我不知道,我家的这棵神树只是一位小神,小神之上还有大神。”
老头儿咧嘴笑了,然后耸了耸肩,说道。
“哎,那就把我的头拿去吧,总之我是起过誓的。”
苏佳和把自己的头放在了地上,此时大柿子树的火势已经开始减弱,树上挂的“果子”们此时也纷纷开了口。
“拿去吧,拿去吧,把我的头。”
“拿去吧,我的儿女。”
两个尖细的声音一高一低跟着说道。
“那么,你呢?闻排长,你的头什么时候交出来呢?”
闻广志的心脏像是被谁死死揪住不放,他感到要喘不过气来,那糟老头子两只浑浊的眼睛瞪着闻广志的脑袋,上下打量。
“还有你们二位,打算什么时候把头交出来?”
老头儿望向了闻广志身后,说道。
“你在说谁?是我跟小胡两个?还是它们两个?”
张全珍一边说,一边用一条湿毛巾给闻广志擦着脸和脖子,闻广志浑身哆嗦,冷汗淌湿了全身。
一阵冷飕飕的感觉让他全身僵硬,而他立即发现自己已经闭着眼趴在了地上,他想撑起身体,可总使不上力气,耳边有什么声音,但是听不大清楚,脑袋瓜子里“嗡嗡”直叫。他身上已经湿透了,从头顶到后颈窝直到后脊背都是湿漉漉的,他想要张嘴喊一声,可是一出声却发现喊出的却是“全珍,全珍”,他想睁眼,可刚一尝试泥沙却迷了眼球,硌得他泪珠子直淌,难道我已经被埋葬了吗?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哭,他想方设法昂起了头,但却是什么也看不清,直到泪水终于冲开了眼睛里的沙子,这才看到眼前的一条“血河”。
我这是在哪里?张全珍呢?还有苏佳和,他垂下头,前额枕在自己的拳头上。这时有人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使劲把他拖着离开了河岸。
“它们又飞回来了!快跑!隐蔽!”
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呼喊,一阵狂风卷过,血河里掀起两股巨大的水柱,正拖着闻广志的人已经卧倒在地,飞溅的水花又浇了闻广志一身,他被这冰凉的河水激得打了一颤,脑子略微清醒了一些。
“我还以为你差不多死定了呢,没想到拉了你一下,发现又能喘气儿了。”
一个下身**的人趴在闻广志身边说道,闻广志抬头望着那个人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是王太玉,他不是还在河那边吗?这是发生了什么?闻广志脑子里出现了一段空白,他竭力想回忆和搞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一架飞机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皮狂叫着飞了过去,一路飞一路扫射着,闻广志侧了一下身,看到那条小河已经变成了猩红色,不知有几百人正在这条河里浮沉着,挣扎着。三架敌机这时已经依次完成了攻击逐渐飞远,闻广志看着它们机翼下已经放空的炸弹架子和机身上那坨刺眼睛的“日之丸”,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游过来的时候看见你趴在地上,还以为你死了。”
王太玉光着下身,只穿了一件单衣,鞋子也没了,流汤滴水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在哪儿?”
闻广志这时才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他环视了周围一圈,远处蔡明时正和那姑娘紧紧靠在一起,姑娘号啕大哭着,头靠在小蔡的肩膀上,小蔡则把那姑娘的妹妹抱在怀里。已经过河的人已经全都散乱了,有的人已经倒地不起,没看到杜巡视员和王乡贵,他们在哪儿呢?
“跟我一起的人,还有两个呢?老王你看见过没有?”
“有一个像是沉到河里了,是那个老家伙,你的勤务兵好像没死,空袭的时候筏子散架了,我看他抓着根木棒子飘走了,我一个猛子扎到河里脱了裤子泅渡过来的。”
沉了吗?那位杜同志,就这么死了?还有小王,他好像也不大会水,这么飘走了怕是凶多吉少,闻广志心里一阵难受。
小河里现在还飘着各种人和衣物,刚才的空袭让许多慌不择路的难民们跳进了小河,可是能够避过炸弹和扫射的人却只是少数,而又能够游泳过来的就更少了。对面河岸上有几个几乎紧挨着河边的弹坑,于是小河在这一段的宽度就变大了。
我一定是在第一枚炸弹落下时就被震晕了,闻广志心说。有两三个战士这时已经逐渐重新围拢了过来,想看看他们的临时长官们下一步有何打算。
那个穆处长,杜巡视员的老战友,这会儿也爬了起来坐在地上抹眼泪。
“我看着他一下就没了,一下就没了,一个浪打过来就沉下去了,一定是衣服穿得太厚,沉下去就再浮不起来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看到闻广志坐起了身,穆致云大声哭了起来。
“清点一下人数吧,看看还有多少人能跟着咱们走。”
闻广志对王太玉说道。
河对岸,刚才主动帮助王太玉他们维持秩序的那位上尉军官,此时双手捂着已经被炸破了的肚子,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手枪也扔在一边,望着河这边的人,王太玉也看到了他,便伸手招呼了一下。
“怎么样兄弟?要紧不要紧,需不需要帮忙?”
那上尉闭着嘴不答话,眼巴巴望了望闻广志和王太玉,然后伸胳膊抓枪在手朝自己脑门打了一枪。他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肚子上的伤太重了,忍受不了那种肉体和心灵痛苦的双重煎熬了,闻广志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心里无比难过,无奈地转过头去。
“除了你我,你带的那个助手和他勾搭上的两姐妹,还有另外四个伤兵可以跟我们走。”
王太玉清点了一下,把结果告诉了闻广志。
“其他人呢?不可能都死了。”
“不死也差不多了,伤得太重了带不走。”
“老王你拉我一下,我好站起来。”
闻广志被王太玉拉着踉跄地站起身,他的后颈窝麻酥酥的,不知是不是刚才摔倒时硌到了石头还是被炸弹崩起的石子儿打中了,他站起来扶着王太玉的肩站了十几秒,努力想让自己发晕的脑子清醒过来,可是头晕目眩忍不住又一头栽到王太玉的肩膀上,要不是王太玉手脚快一把搂住他怕是又要倒地了。
“我滴个乖乖,你这姿势,真像个一年半载没见着自己丈夫的小媳妇儿,好了没有?哈喇子都流到我胳膊上来了。”
王太玉笑呵呵拍着闻广志的脸,闻广志光顾着喘气了,没顾得上跟他计较,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终于能站稳。那个头上裹着围巾的穆处长还在哭,边哭边擦着自己的鼻子,王太玉喊了他一声,问他要不要也跟着走,他居然没理王太玉,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湿漉漉的后臀,一路呜咽着独自离开了。别是又想不开要去自尽吧,闻广志心说,可是我们已经管不了他了。
先行过河的战士们除了已经在空袭时跑散的,现在就四个人还能站着说话,河岸内外七七八八散落着一些躺倒在地的人,大部分都在空袭时负了重伤或者死了。**着下身的王太玉打着抖,光脚丫子在地上一高一低地跳着,到死人堆里扒了条裤子穿上,然后又去扒了一双鞋。闻广志指挥着剩下的四名战士把几名重伤员挨个儿检查了一遍,只有一个人还能说话,其他的都已昏迷不醒,眼看是没救了。
“长官,你们可别丢下我,我伤口现在一点都不痛了,我刚才自己把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一个弹孔都没有。”
那唯一还能清醒说话的伤兵见有人过来拖他,连忙打起了招呼。
“背脊骨断了,没法救回去。”
一个战士悄悄小声对闻广志说道。
“不要丢下我,我还要为国效力的。”
伤员可能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抽泣起来,哀求着大家。闻广志蹲下身在他前胸后背摸了摸,又在他肚子和大腿根上使劲捏了两把。
“怎么样,痛不痛?”
“不痛,一点都不痛,长官,您看我好着呢,就是摔了一跤,休息二十分钟就可以恢复了。”
闻广志不敢给他翻身,只能用手伸在伤员后腰和后背摸着,仔细寻找和感觉着那处伤口的状况。这子弹可真是,刚刚好从脊椎骨上擦过,闻广志的手指顺着横切伤员后背的那处被子弹割开了一道槽的伤口摸过去,探到了脊骨上那处断口,指尖马上被骨头茬子扎了一下,心知这名战士已经没法带走了。
“怎么样长官?我说了我没问题的吧。”
“你先好好躺着不要动,我们想法去找救护队。”
闻广志站起身,跟那战士说。然后他憋着心里的悲哀与苦闷,硬起心肠扭头招呼王太玉把剩下的人集合起来准备出发。
“长官,求您赶紧把救护队找来,我伤好了还要上阵杀敌的。”
身后那战士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这些人会把他搞忘记了,而闻广志根本不敢回头,眼泪已经止不住,也不敢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淌满脸颊,一直流到嘴角和下巴,让这些咸水被他的体温慢慢烤干。那几个战士们也没有一个敢回过身去看那伤员的,王太玉嘴里小声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什么,蔡明时背着小妹妹,扶着王太玉走在一起,只有那姑娘一边走还一边往回张望了那伤员两眼。
身后远远的地方传来一些清晰可闻的枪声,闻广志能听出那是敌人的武器在射击,枪声并不密集,有时候是一阵齐射,有时候又只是断续的零星射击,他猜那是敌人正在扫**我们残留在河那边的官兵,也可能是在杀害难民。在这些枪声里偶尔也会夹杂着几下中正式或汉阳造步枪的反击声,可是很快就会被淹没在机关枪和掷弹筒的噪音里。
敌人的大部队还没有跟上来,现在只是一些小股的前卫在进行试探性的追击,闻广志心里对这一点无比清醒。也许过一两个小时敌人的前卫就会发现桥断了,然后会派出工兵赶来抢修一座便桥,可是这并不会太久,但我们还至少可以有一个下午的时间用来逃命,如果运气好,便桥修好时已经傍晚,那么我们还有一个夜晚可以是安全的。
“你来说说,老闻,嗯?我们要这样走到哪里去?为什么这儿不给建一个临时收容阵地?这么多伤员,散兵游勇,百姓难民,哪怕只有一个营的部队带着救护队在这儿等着,至少也能救下上万的人。”
“会有收容阵地的,也许就在前面,五公里还是十公里我不知道,但是肯定应该有,我们现在就直奔着崑山而去,总之会在路上遇到收容阵地,你就别瞎唠叨了好不好!”
心烦意乱的闻广志大声制止了他。
一行人走了个把小后时,路上从各个地方汇集来的溃兵和难民又开始多了起来,慢慢又出现了一道道人流,但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收容阵地,也没有遇到任何收容这些散兵和难民的部队,而几个人在过河时都失去了大衣又曾被水淋得焦湿,加上王太玉等人本来就带着伤,体力几乎已经坚持不住了。王太玉不顾腿上的伤咬牙坚持要继续走下去,直到蔡明时发现了远处有一个小教堂。
这是一所西方人开设的教堂,外墙和主体的风格与闻广志印象里老家的那座法国天主堂还是有些区别,老家的那座多少有点受中式建筑影响,而眼前的这家教堂则完全是西洋哥特式风格了。一位西方人神甫和几位本地修女都站在教堂门口向难民们施舍稀粥,负责施粥的修女年纪已经不小了,伸着满是皱纹的瘦削胳膊舀一勺粥念一句。
“主是仁慈的,主是仁慈的。”
只是那勺子里的粥却少得可怜。
这些神职人员是不准许任何像士兵模样的人进入教堂范围内的,但对闻广志他们几个军官也就破例让他们进了院子(仅限军官和他们的“家属”),尤其是蔡明时身上背着的女娃娃,那简直是让其中一位老嬷嬷要可怜坏了,专门让其他修女给找来药品和热水,好好给孩子又治疗了一番。
“这个孩子,要不就留下来吧,她还需要治疗,她的腿已经坏了,不能完全恢复了,就算伤口愈合了以后肌肉也要萎缩,能不能正常走路很难说,你们这样带着她会让她更受罪。我们不会多要生活费用,你们留下二百元法币就可以了,等以后仗打完了你们再回来把她接走,那时候再结算多余的开支。”
“不,这是我妹妹,我得带回家,不然我怎么跟人说?难道说我把妹妹在路上给扔了?送人了?”
见姑娘坚决不同意,那嬷嬷也就不再勉强,去拿了一罐奶粉和两封饼干塞给了姑娘。
“听我说,几位军官先生,这是给孩子的营养,你们可不许吃。”
嬷嬷显然并不放心闻广志他们几个,于是特意强调了一句。
“放心吧太太,我们才不稀罕什么奶粉和饼干呢,我们要是饿急了就把两个小姑娘给吃了。”
王太玉不知死活地调戏起了那老嬷嬷,把她气得一脸通红。她唠唠叨叨抱怨着这些个军人简直都是些不开化的野人,却又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抱了好几个罐头出来往蔡明时怀里一塞。小蔡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这种好事,抱着一堆肉罐头不知所措,也没想到要说句感谢的话,那老嬷嬷却又气呼呼地开了腔。
“拿去吃,不用给钱,赶紧把肚子都装满,要是觉得路上不够我再给你们拿点,不许为难姑娘和孩子。”
“哎呀呀,哈哈哈,我们这是遇到了一位什么样的好女人呀,就是可惜太老了一点。”
王太玉高兴得眉飞色舞,大呼小叫起来。
“看来这位老夫人拥有一颗充满慈悲的心,还有你,老闻,多跟我学着点,这不就有肉罐头吃啦。对了,还有那位姑娘,要不你就留在这儿得了,你看我们一路带着你,尤其是小蔡同志,背着你妹妹多辛苦,你再跟着我们走也不安全不是?放心,等抗战胜利了我亲自押着这小白脸过来迎娶你。”
这话把闻广志和蔡明时都搞了个脸红脖子粗,可又不好发作,而那姑娘简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一掩面抱着妹妹躲到教堂围墙边上去了。
一名中年绅士模样的西方人这时从礼拜堂里走了出来,闻广志见他在跟神甫说着什么,神甫耳朵听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这几位逃难的人。
“给这些可怜的先生们再找几件大衣吧,我看他们的状况很不好,很不好。”
神甫突然说了一句中文。
一位年轻的修女点了一下头向神甫行了屈膝礼,迈着小碎步去取了几件旧大衣,可那样式就有点千奇百怪了,有两件还是女式的。那位绅士边看着闻广志他们分大衣,边大声跟神甫说着什么,神甫微笑着怂了下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蔡明时突然脸变得脸通红,把大衣扔到一边,也不管大家一个人跑到教堂外坐着去了,直到闻广志他们带着大衣和罐头出了教堂都没回来。
“我说,这位小蔡同志,我刚才就跟你们开了个玩笑,你怎么认真起来了?”
王太玉把一件大衣给搭到小蔡身上,说道。
蔡明时眼睛通红,抬起头跟闻广志说道。
“那个洋人,刚才骂我们。”
闻广志跟王太玉一样英语水平稀烂,哪里听得懂刚才那绅士说了些什么鬼话,他奇怪地问小蔡,到底那人骂了什么。
蔡明时此时眼泪汪汪,眼看就要泣不成声。
“那人对神甫说,他见过那么多中国人和日本人,可他始终分不清楚中国的黄皮猴子跟日本的黄皮猴子到底有什么区别,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现在这两群黄皮猴子就跟在动物园里的猴子们一样要打架。打来打去,就算打赢了不也还是猴子吗?”
说到这里蔡明时已经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