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让我仔细捋一捋,嗯,我们一直守着阵地,然后人一天一天减少,但是敌人也一样,然后,一下子就成现在这样了。我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是怎么一下就变这个样子的?王太玉受过弹震的脑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晕晕乎乎不是太好用,虽然他腿上的旧伤又有点化脓,但皮肉之苦还是比不得脑袋受伤那么让人担惊受怕。我可千万别从此变成了傻子,他时常这么担忧。在阵地上坚守的时候,只需要射击、投弹、反冲锋、射击、投弹、反冲锋,周而复始地循环,他可以凭着十余年的从军经验依着本能动作着,一点也不费脑子,可是突然一下,战线没了,部队也四分五裂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恍恍惚惚跟着一支部队就到了这儿。现在,他躺在这座在敌人的炮击和轰炸中幸免于难的小二层楼的犄角里,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冥思苦想。

这小楼的正前方是一条在江南水网地带常见的小河沟,离着小楼有三十来公尺远,再往前十几里地就是苏州河,北岸已经被敌人占了,南岸很多地方也正处于激战中,日寇已经渡过苏州河正全面向上海围攻着,并且已经出现在了小河沟的对岸,昨晚双方有过两次激烈交火,但是我们这一小队人并无任何伤亡,这可真是少有的事。敌人只是支小部队,而且还没带着火炮,否则绝不可能止步于小河沟边,一大早就会攻过来了。王太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自己的分析比较满意。这就是说,至少我们还能再坚持大半天,看看那个带队的小连长最后会做出个什么决定。

房子外面好像来了什么人,有人正在跟那位连长大声争执着什么。王太玉抬手看了看腕表,是上午八点二十七分,也就是说,现在实际的时间已经是差不多八点四十分到八点五十分之间了。这块腕表本来是团里一个副官的,他伤重临死前把表抹下来交给了王太玉,嘱咐着以后要是有可能,请王太玉务必把这表带给他的家人,这是他唯一的遗物也是他最宝贵的财产,除此之外他也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身外之物了。

王太玉暂时占有了这块腕表,正好他自己也缺这么一样计时工具,他以前有过一块怀表,后来在战场上遗失了,再买一块确实有点舍不得钱。现在这块腕表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每天的时间总是会慢很多,有时候是慢一刻钟,有时候又会慢二十分钟,所以他每天早上八九点钟会看看表,在表盘显示的时间上再加个一刻钟到二十分钟,然后调整指针,重新上弦。这腕表的前主人因为带着它在炮击时受伤不治,连累着这无辜的小手表也受了“重伤”,但是它还在努力坚持着,哪怕是它体内已经进了水,生了锈,因为爆炸的震撼零件已经移了位,可它还坚持每天走着针,尽管需要临时主人每天早上重新给它上弦的时候调整一下指针的位置。

天已经不算早了,很快日本人的飞机就又要临头,王太玉心说。他跟着现在这个小部队来到这里已经第三天了,到目前为止居然还没有被敌机轰炸过,白天的时候总会有敌人的飞机从头上飞过,但要么是去炸了城里某个地方,要么就是去炸了城外的某个地方,而放过了他藏身的这处小楼,这可真是三个月来难得的事情,不知道这事算好还是算歹。

“我们现在还有40几号人,不过一小半都是伤员,你们可以把伤员带走,但是其他人必须留在这里。”

王太玉能听出这是那连长的声音,这位连长自称接受了上级长官给他的命令,要在这个小据点一直坚守到接受新任务为止,于是他带着他那个连剩下的四十多人一直守在这儿,并且还把在路上掉了队已经迷路的王太玉也捡来了。

“王长官,我们虽然是一个师的,而且您军衔比我高,但毕竟我们不是一个团的人,而且您也有伤,所以连队还是应该听我指挥,您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但如果留下请不要跟我争夺指挥权。”

那个小连长,军校出来没几年的小年轻,前天上午一本正经地跟王太玉说。王太玉其实哪有心情抢他的连队,他现在乐得清闲,只是从这伙人手里要了一支步枪决定留了下来。

“你们师已经向西撤退了,我可以肯定,你们这个连现在没有必要死守在这儿,你们也不可能再接到任何新命令,如果要有什么命令,那也就是我可以给你们下一个。我希望你们能接受我的指挥,马上向崑山方向撤退。”

一个人大声说着,那口气像极了某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不知这位装腔作势的长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跑到这里想干些什么名堂?又能干个什么名堂出来?王太玉心里想。

“那不行,我来之前是受了团长的指示,您要给我下命令可以找我们团长转达,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巡视员还是什么上校,反正我只接受我们团里的指挥。”

“但是你们的团可能已经建制瓦解了,不存在了。”

一个王太玉非常熟悉的声音说道,他听到这声音后打了一个激灵,用手扶了一下那条伤腿,勉力爬了起来。

“这个不是你们说了算,如果团里出了问题还有师里,总之我们连建制完整,并没有溃散,也没有接到新的命令,所以不接受任何其他单位其他人员的指手画脚。”

连长坚持己见,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王太玉一瘸一拐从旮旯里走了出来,看着那几个人中闻广志的背影,听着他冷静而充满耐心地跟那连长解释着,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闻广志的肩膀,看着闻广志转过头来一脸惊异地瞪着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嘿嘿”笑了。

俗话说“朝霞莫出门”,早晨一晃而过的阳光就是骗了骗闻广志他们几人,本以为有了太阳能够把身上的湿衣裳烤干,可是希望落空,天又阴了,而身上还是湿腻腻的。但是在这处小楼里居然还生着火堆,这倒是令人喜出望外了,虽然想控制这个连队的企图落了空,可是总算有失有得。

“你可真有本事,十处打锣九处有你,你们这几个人就这么在战场上到处乱跑,也不怕被日本人抓了俘虏,而且居然还带着女眷。”

王太玉招呼着闻广志他们进了房子,又借花献佛给他们拿了几个罐头来,让几人在火堆边把大衣和外套脱了下来在火上烤着,然后便对着这伙人指指点点起来。

“哪是什么女眷,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呀,是半路上救下的百姓。”

闻广志边解释边把刚脱下的大衣在火上过了两下,噼里啪啦掉下一撮虱子跳蚤在火堆上蹦跶着,冒出一股焦香。那姑娘在一旁自顾自低着头,把裹着妹妹的湿被子打开,露出那昏睡着的小女孩,然后又拉起那孩子的裤腿,解开了肮脏的纱布,露出孩子小腿肚子上一处已经肿胀变色发炎,流着黄水的伤口。

蔡明时用饭盒烧了点温水过来喂了那小女孩两口,女孩儿迷迷糊糊有点反应。

“骨折了吗?伤成这样怕是得截肢了。”

王太玉看着那孩子的伤说道。

“就这么看着吗?能不能给找点药?”

闻广志把大衣挂在楼梯上已经断成了半截的一处扶手上,把外套也脱了下来在火堆边烤了起来,边烤边对王太玉说。

“只有一点医用酒精,没别的药了,纱布还有两卷,你们要用都可以给你们。”

那位性格固执的连长接了话,并且让连里的军械上士去把酒精拿了过来,杜巡视员上前接了这些东西,让小蔡和小王把女孩儿摁住后亲自动手给伤口上起药来。酒精擦洗着患处,可是小女孩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那种痛苦表现,一声不吭眯缝着眼看着周围。

“有骨折,软组织伤口深,周围全是坏死的组织和脓肿,我看得先清创才行,把烂肉割了,消毒排脓。”

杜同志放下酒精瓶子对着那姐姐说道。

“真是可怜,造孽哦,要是有军医就好了,连里的救护队员已经死了,要是他在多少也能解决些问题。”

军械上士摇着头叹着气,死掉的救护队员的药品现在就是由他在保管着。

“可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一刀下去,生死有命,要是你妹妹有个三长两短,小姑娘你可不能怪我。还有,要是有破伤风坏疽什么的,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杜巡视员唠唠叨叨,惹得一旁的王太玉不耐烦了,抽出腰上的刺刀直接递到了杜巡视员鼻子底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废话,行就干不行就一边去,反正不把脓包给捅破了她也是个死。”

当姐姐的已经控制不住情绪,捂着脸大哭起来。

“这就是命,这就是她的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妹妹呀,姐姐我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姑娘边哭着边跑到一边去了,趴在断墙根不停地抽噎。

杜巡视员从火堆里掏了一小捧炭灰,然后把刺刀在火上烧了半分钟,又用酒精擦了,咬了咬牙,划破了那小女孩儿的腿肚子,一股脓水便顺着切口涌了出来。小女孩儿一开始并没有多大动静,可是当他着手清理伤口里的木头渣滓剔除起烂肉的时候,她发出了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尖叫,惹得一帮战士们都围了过来。小蔡和小王使劲抱住这孩子的身体不让她乱动,杜巡视员额头流着汗,一边剃着肉一边用蘸了酒精的纱布在伤口上擦着,然后又撒了点炭灰止血。

这孩子的哭叫声如同一阵空袭警报,而且好像真有什么感应,日寇的飞机也在这叫声里恰逢其时地临空了,空中敌机逐渐接近的低沉轰鸣交织着这女孩儿的号哭,紧张的气氛弥漫在这栋破楼里。

“不是冲我们来的,朝崑山方向去了。”

连长在敌机出现时已经上了二楼,观察了一下后对大家说到,闻广志也跟着上了楼,抬头看着天上那三架敌机的航向。好像是为了给连长的判断做一个解释,一分钟后就在闻广志他们曾经路过的那条挤满了人群的公路上爆起了一连串巨大的火光和烟尘,几秒钟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滚滚而至,震得空气和房子一起打着战。

杜同志的“手术”此时已经告一段落,孩子的伤口用剩下的一截纱布给包扎好了,最后还用了两根竹棍拿绑腿布捆了算是上了夹板。

军械上士送来一条干净的棉军裤给孩子穿上,长长的裤腿没有剪掉,而是对折了一下用一条鞋带拴在了大腿上,算是增加了一点保暖。姐妹俩拥抱在一起低声抽泣着,妹妹因为伤口受了刺激,此时清醒多了,不停地哭叫着“姐姐,痛啊,姐姐,痛啊”。

“那么,各位同志,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呢?”

杜巡视员放下“手术刀”,边擦着汗边问大家。

“能有什么打算?反正我是要跟着你们归建的,我在这儿官不官兵不兵的,完全多余。”

王太玉捡起他的刺刀,边说边在一口没了底子的铁锅上“铛铛”敲了两下,看了看刺刀有没有因为高温而退火卷刃,然后收回了刀鞘。

“我还是那句老话,长官,你们把伤员带走,其他人给我留下。我们一共46人,能作战的有21人,只有15条步枪和一挺轻机关枪,子弹不多,伤员留在这里也是累赘。”

连长坚持着他的原则。

“那就这样吧,你负责安排伤员跟我们上路,我们再休息一小时,把衣服尽量烤干一些就出发。但是,这件事我回去肯定会写成书面报告,你今后要被军法处置,这一点的后果你要想好。”

杜巡视员很无奈,不过还是留下一句重话,连长不想跟他再发生直接冲突便上二楼去了。局势的混乱让所有的纪律和理智都**然无存,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原则和想法行事,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呢?闻广志内心同样充满了混乱和焦虑。算了,我为什么要去想这些?现在没有谁能够力挽狂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房子角落里,蔡明时正帮着姑娘哄她那苦命的妹妹,一边听着姑娘讲述着她家庭的不幸。这姑娘本来家住合肥,已经满17岁,眼看着就要中学毕业了,而妹妹才8岁。因为父亲应聘了上海一所学校的教职所以带着一家人来了上海,父亲在一所小学担任了教务主任,还兼数学教员,八一三前刚回了老家去看望家里的老人,两姐妹便由母亲照顾着。战事一起,父亲来了封信说要赶回上海接她们母女,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到后来那边竟然断绝了消息。就这么等着直到某一天学校被飞机炸了个精光,母亲遇难妹妹腿断,一众教职员工们死的死散的散,这两姐妹也就无人过问了。

“这位同志,这位大哥,您说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妹妹被炸伤腿成了这个样子,我们该往哪里去,往哪里逃?我就是想回安徽老家也买不起车票船票,我拖着妹妹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到合肥?”

姑娘说到痛处,不由得悲上心头又痛哭了起来,刚刚清理干净显出了几分秀丽的面容此时重又被雨打浮萍,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得心疼。

“啧啧,还是年轻好哇,我要是年轻个十岁八岁的,马上就要英雄救美,担起这一副重担来。”

王太玉看着蔡明时脸上那副难过的表情,在小蔡掏出手绢给那姑娘擦着泪痕时厚起脸皮对两位年轻人调笑了起来,逗得小蔡和那姑娘一下子满脸通红。

“算了吧老王,你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凉倒关心起别人家的锅碗瓢盆来了。”

闻广志打断了王太玉的话。

“其实我是看这两位年轻人都挺不错,尤其是姐姐,带着重伤的妹妹不离不弃,受了多大的罪,吃了多大的苦,要是我也能生个这么懂事的闺女我就是死也瞑目了。那位同志,我看你就赶紧给你爹妈捎个信儿吧,这么一位知书达理有情有义的,嗯,而且长得也好看的姑娘,平时可不容易遇上。”

王太玉也不知是不是脑子短路的毛病又犯了,没完没了一脸的兴奋,气得闻广志真想在他脑袋上使劲捶两拳让他闭嘴。王乡贵坐在地上,抱着他的小马枪傻乎乎地看着这帮人又哭又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干脆低头擦起枪来,他的小马枪淋了几天的雨水也没顾得上擦,眼看着就要生锈了,难得遇到现在这么一个可以保养的机会。

“小姑娘,我看这位少年同志也是很可靠的,反正你现在也流离失所,干脆就托付了终身,我们都可以当个见证,不怕他将来不认。啊对了,这位少年同志看起来好面熟,我们以前是在哪里见过的吗?”

就在闻广志已经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连长在楼上大喊了一声。

“有敌人。”

一声喊叫惊得所有人都站起了身,闻广志一边朝楼上冲去一边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枪昨晚上打了两枪,这会儿还没退壳装满弹,然后突然又想起我还给手枪装什么弹,我不是刚“缴”了一条步枪背着的吗?我怕是也快跟王太玉一样脑子要出毛病了。

众人在一阵慌乱后全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机关枪也上了膛,闻广志上了楼凑到连长旁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对面。

小楼对面那条河沟的岸上有一处河堤,堤坝遮挡住了河对岸的视野,幸好这栋二层小楼还能提供一点居高临下的优势。河沟对岸边趴着一具头朝下屁股朝上的日本兵尸体,脑袋还泡在河沟里被河水冲得一上一下地**着,这应该是夜里发生的那场战斗的结果,岸上能看到一些血迹,敌人还有其他损失,别的死伤者应该已经被抢回去了,只有这个倒霉的家伙因为跑得太远没法给救走,现在只好不停地向着我们这边“磕头”。

闻广志仔细观察着敌情,想要找到敌人的踪迹,他正要问连长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河堤后面突然伸出了一面不停摇晃的白旗。大家正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面白旗摇着,一个日本兵的脑壳慢慢从河堤后冒了出来,连长搞不清状况便下令先不要射击。那日本兵试探了一下见无危险,便站起身走上河堤然后摘下钢盔,向着这边立正敬了个军礼。

“真是活见鬼了,这帮混账东西要搞什么名堂?”

杜同志此时也上了楼,蹲在窗户下面看着那边的“表演”。日本兵的出场表演结束,然后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河堤后面猛地伸出了一根长长的竹竿,众人还没作出反应那小鬼子便“叽叽嘎嘎”大笑着一下跳回了河堤后面。

“你姥姥的!”

连长这时反应了过来,看着那根长竹竿上挑着的一颗人头咬牙切齿大骂起来。那一定是个女人的头,因为剪着齐耳短发,就是说,即使不是一名女兵也至少是个女救护队员,虽然距离上看不清面目,但是大致上还是能判断出这不幸遇难的女战士的年龄,那是一张实在太年轻的脸庞。

“鬼子这是在戏弄我们呐,连长。”

机关枪手气呼呼地叫嚷了起来。就在大家义愤填膺的时候,河堤后突然又伸出一面红十字旗,这次的旗上写了鲜红的一行字:支那兵快投降!紧接着红十字旗被翻了一个面,背面也写了红色的字:抵抗下场如此!

闻广志心跳在加速,感觉到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周围是大家的怒吼和叫骂声,他在这愤怒已经就要压抑不住的时候不停地在心里计算着:

从我们这里到小河对岸的河堤大概有60来公尺远,这栋小楼离河岸10公尺左右有一道田坎,很矮,但能够提供一点掩护,河沟有20来公尺宽,我们全副武装在机关枪掩护下十来秒就能打到河边,投出手榴弹压制住河堤背后的日寇,互相掩护着泅渡过去,这大概需要几分钟时间,会有人被打死在河里,剩下的冲过河堤,再投出手榴弹,然后用白刃战消灭敌人。闻广志心里不停算计着,可是手榴弹在哪里?他意识到自己装备不全。

“手榴弹,有没有多余的手榴弹?给两枚就够。”

他朝楼上楼下喊,没人理会他,连长正忙着给机关枪手下达着指令,杜巡视员蹲在地上握着他的小手枪脸色发紫,显然也是被气坏了。这个只有21名战斗员的连队现在增加了4名新“兵”,可惜只有两支步枪,没有手榴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激怒我们,要知道即便在这里遇到了阻碍你们也可以从这条小河沟的其他地方渡河,这条小河现在几乎已经不设防,到处可渡,闻广志心里对这股日军充满了愤恨。对面这帮日寇一定是兵力不足,否则他们在夜里的战斗就不会放弃,也犯不着使用这么下贱的手段,他们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自动暴露,跑出这小楼去和他们交战,被他们的火力杀伤、消灭。可是如果我们害怕了,被吓住了,向他们投降了,那他们也一样能达到目的。

这时机关枪打响了,已经有战士冲出房子发起了冲锋,连长提着一杆步枪下了楼,临走对杜巡视员说了一句。

“你们可以不去,在这儿掩护一下我们就行了。”

四人没有听他的安排,非常默契地一起冲了出去。正如闻广志刚才所预想,战士们交替掩护在机关枪的支援下迅速冲到了河边,投出一排手榴弹,并且有人已经迅速脱了衣裤开始在敌火下泅渡起来。闻广志没有跑到河边,他对自己的游泳技术不是太自信,于是便趴在刚才已经选好的田坎后和另外几名作为掩护兵力的人一起用步枪向敌人射击,为泅渡的人提供一点火力支持,小王一如既往紧紧跟着闻广志,小蔡和杜同志只有手枪,只好趴在田坎后面给大家壮壮胆,王太玉不知什么时候提着步枪也跟了上来,真是难为这个瘸子了。

“你还是赶紧回房子里去吧,一会儿往后退的时候可没人背你,你一瘸一拐的样子让鬼子看见肯定要优先打你。”

闻广志朝他喊。

王太玉瞪着血红的大眼珠子一声不吭,蹲在闻广志身边自顾自朝河沟对面射击。

已经有几个战士渡过河趴在岸边向河堤后面扔手榴弹,能看见河沟里浮浮沉沉飘着几个中弹的战士,不知道能救回来几个,闻广志心说。双方的距离太近,这一场几乎是脸对脸的战斗在七八分钟后便告结束,牺牲了6个,4人死在河里,2人死在河堤上,回来的人里也有负伤的。

“这下,步枪,够用了。”

连长的脸颊被掷弹筒打出的榴弹破片击穿了,满脸的血,他抱着一个用军装裹着的包袱口齿不清地说道。这帮战士渡过河去抢回了那女兵的头颅,打死了4个敌人,还有几个敌人跑掉了。

几名战士接过了那包袱在房子背后找了一个弹坑埋葬了女兵,河沟里的几名战士已经消失,沉到了河底,然后随着水流被冲走了。战斗中无法顾及中弹的人,所以很可能有人并未受到致命伤,可是受伤后手脚不便无法自救便溺死在水里了,其他人事后也无力将他们的遗体带回。可这是值得的,闻广志在心里再次确认,我的儿女,我的爱人,这些人在这里流血和死去,是不是又为你们争取到了几个小时?

“真是猖狂,七八个人就想跟我们干仗。”

一名战士一边替连长擦着脸上的伤口一边说道。

“实在是抱歉,把你们的纱布用光了。”

闻广志非常过意不去地向那连长致歉,刚才为了救治小女孩儿杜巡视员把两卷纱布都用掉了。连长抬了一下手示意闻广志别再说话,然后张嘴吐了一大口混着血和碎牙的唾沫,又用了一张湿毛巾捂了伤口,忍着痛口齿不清地说道。

“你们,走吧,带上伤员。”

杜巡视员上前紧紧拥抱了一下那连长,眼圈已经泛红。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负了这么重的伤,也一起撤退吧。”

“我?等命令,长官。”

包括连长在内,这个连现在还有12名可以战斗的人,而需要撤退的伤员又增加了3名。

“真是壮观,看看你们的队伍,一下壮大了这么多。”

王太玉嘻嘻哈哈跟闻广志开起了玩笑,但是闻广志没理这人,他把步枪子弹数了一下,枪膛里的两粒不算,一共还剩十二发步枪弹。闻广志把两个弹夹共十发子弹都留给了这个连,再把剩下的两粒子弹装入了枪膛,然后又把手枪弹巢里的两发空弹壳退掉,补上了两发手枪弹。小王的马枪子弹和这个连队的步枪不匹配,也就没让他把子弹留给那些战士了。

“大家都集合喽,集合喽,缺胳膊的往左,瘸腿的往右,整队集合喽。”

王太玉把步枪和子弹还给了这个连,然后站在房子外瞎嚷嚷着在伤员队伍里指手画脚起来。

“长官,我手脚都好好的,就是瞎了一只眼睛,我该往哪里排队?”

一名中士傻乎乎地凑到“疯子”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流我最后一滴血,守我最后一寸土!

闻广志在离那小二楼两三公里远的地方用望远镜回望的时候,看见外墙上有这么一行用石灰刷的标语,他感到奇怪,两三个钟头前他在进出那小楼的时候居然一点没注意到。他们这帮老弱病残现在已经出发了两个来钟头,可这么一群缺胳膊少眼睛瘸腿伸不直腰的人们在路上只能三步一晃**五步一跟头踉踉跄跄地蠕动着。

“这样不行呀,各位同志,敌人很快就会追上来的,那时候我们可就全完蛋了,全得要当俘虏了。”

杜巡视员一路上前前后后吆喝着想要队伍加快一些步伐,可是真没起什么作用,走不动的就是走不动,该躺下的就是要躺下,把他急得跟个马猴儿似的前拖后拽想把这帮人赶起来,直到精疲力竭被闻广志劝住后彻底放弃。现在这三十来号人都干坐在湿乎乎的泥巴地上,看着不到一百公尺外那条刚才被炸了个翻天覆地的公路上挤满的人流干瞪眼。

“不行嘛,你对军事工作生疏了不少呀,闻同志。”

王太玉一拐一拐走了过来,跟闻广志调侃着,这人在路上捡了根焦黑的椽子当拐杖用,倒是没摔过跟头。

“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只要你点点头,剩下的事情老王我全包了,怎么样老闻?”

旁边杜巡视员一听这话没等闻广志表态立即跳了起来。

“这位王同志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只要有道理全依你的意见都没问题,是吧闻同志?”

“把这帮伤兵交给我,我还要另外借几个人用用。”

王太玉不等闻广志表态便提出了条件,接着便在杜巡视员的首肯下忙碌了起来。他挥舞着驳壳枪把所有的伤兵都从地上轰了起来,对他们的叫苦连天充耳不闻,比画着他的武器时不时做出要用枪柄打人的样子半哄半强迫着让他们按顺序站成了三行,断胳膊的排在最后一排,坏眼睛和破了相的排中间,瘸腿的排第一行,然后按他的命令全部就地坐下,于是从远处看过来几乎拥有一个加强排兵力的小部队便整整齐齐地突然出现了。

“行啊你,看不出来还粗中有细,把这帮垮杆兵收拾得这么秩序井然。”

闻广志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个人的想法,不得不给了他一个赞许。

“现在,把你自己和你的人都借给我用用,怎么样?还有枪也需要。”

“都由你,怎么样杜同志小蔡,我们跟这位王同志一起行动起来,争取这两天把大家都带回去。”

见闻广志这么配合,王太玉乐呵呵地拐着腿又张罗起来,他顺手从个地上捡了两个被遗弃的头盔给擦了擦泥,不由分说就扣在小王和小蔡脑袋上了,又理了理自己的军装,再想了想,又把闻广志那杆步枪也“借”走了,最后一本正经地站在了仍坐在地上休息的闻广志、蔡明时,杜巡视员和小勤务兵王乡贵面前开始了“训话”。

“现在,各位同志,各位弟兄,我们就是上级派出来的收容队,也是执法队,总指挥是闻上校,我们都是他的部下,本人是执法队队长,但凡遇到胆敢拒不接受我们收容的逃兵、溃兵,遇到胆敢拒不接受我们征用物资的难民,一律可以就地制裁,现在请同志们用一分钟时间检查整理各自武器。”

杜巡视员抿着嘴,嘴角微微抽着笑容看着王太玉这番疯疯癫癫没大没小的做法,他又往闻广志那里看了一眼,见闻广志也恰好在朝他望着,彼此对视了一下,闻广志撇了一下嘴,歪歪头示意还是由着这人继续“发疯”吧。

王太玉把步枪朝蔡明时手里一塞,提着驳壳枪跛着腿向那条“流淌”着无数难民和溃军的公路走去,闻广志他们却没有立即起身跟随,蔡明时一开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可是见两位长官都稳坐在地,便尴尬地又蹲了下去,埋着头装作替那可怜的妹妹整理起衣服来了。

“好像好了很多了,就是还在发烧。真是辛苦您了,一直背着她。”

当姐姐的一边捋着妹妹脏乱成一团的头发,一边低着头小声说着。闻广志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感叹,要是在战前这两位金童玉女换上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装,再往公园里的椅子上那么一坐,那肩并着肩头挨着头恩恩爱爱的场景该是多么惹人羡慕又令人嫉妒。想到这儿他却不禁回想起了自己,我当年可不也是,有那么一段惹人眼红的罗曼蒂克的往事?

远处的炮火仍在轰鸣,但已没那么密集,这场大会战已经就快接近尾声了。天空依然阴沉,也许过了中午还会再下起小雨,向东边望去,隐约能看到几架飞机的身影,那盘旋着的必定是敌机,我们的战机早已失去了在自己的领空飞行的“权力”,不知道它们是在寻找什么目标呀,但愿不要选中我们。闻广志的思绪已经混乱和分散,眼睛盯着那对正互相安慰着的小军官和女学生,脑子里却稀里糊涂闪过各种不相干的事情。

“走啊,我的老战友,还坐在地上赖着是有拉不完的屎吗?”

已经走出二十来公尺远的王太玉回头朝这边吼了一声,正在走神的闻广志猛地一惊,然后马上就被这句话给气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站起身并且伸手一把将因为在冰凉的泥地上坐得太久腿有点僵硬酸麻的杜巡视员也拉了起来。

那条通往崑山直至常熟的公路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人,活的和死的,这些军人和百姓,站着或者躺着;穷或富的,穿着同样臃肿的冬装,前脚挨着后脚;贵或贱的,肩挑手提着,看不出他们行李背囊里装的是金银还是烧饼。现在这些活人或死人都拥挤在闻广志他们面前,活着的正面无人色想要逃离这杀戮场,死的却还占着地方不肯给活人让路。上午刚才那次轰炸造成的现场无人收拾,一连串大小弹坑斜着穿过这条公路延伸出去足有一里多路,被掀翻的十几辆板车和两台小卡车像被宰杀后刚烫过毛的死猪似的趴在弹坑边上冒着青烟,而死掉的人们则衣不蔽体凌乱地在公路上或两边散落着,逃难的人们不得不捂着鼻子或眼睛从他们身边绕过跨过。

人世间一切幸福都会有个顶点,而悲哀和痛苦则往往没有下限,毕竟天堂只有一个,而地狱却有十八层,闻广志心里这么想着,压抑着心头的悲伤和愤怒,面无表情双手背在后腰在路边来回踱着步,做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气势,杜巡视员则双手叉腰摆着一副目中无人的官架子。王太玉提着驳壳枪嘴上叼着一根烟,眼光在人群中乱扫,挑选着他的目标,蔡明时和王乡贵则各自端枪在手站在王太玉身后。

普通的百姓拖儿带女,他不会要,散兵游勇们如果已经带伤的他也不要,在他看来那都是些累赘。那些明显属于同一部队,成群结队还带着武器的,他也不会去招惹,他承受不起任何发生冲突的代价。逃难的人群里有几个人明显是军官,但是大衣领子已经竖起,看不清军衔和面貌,他也放过了,他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再去践踏这些人的自尊。

他要找的是那些脱离或者逃离了部队的,看起来身体还健壮但却孤孤单单或者三两人一伙的零散士兵,这些人即使带着武器他也有把握镇住,毕竟自己这边有足足一个“加强排”的兵力。王太玉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抓”住了二十多个人,都是他经过仔细挑选才下手的。

这些人全部被他赶到路边,如果带着武器就强行解除了他们的武装,让他们规规矩矩坐在地上被蔡明时和王乡贵看押着,而闻广志他们手上又多了三支步枪和几个手榴弹。

“你们的长官没有告诉你们应该撤到哪里吗?给你们部队指定的收容阵地在什么地方?”

闻广志对每一个人都例行问上一番,得到的答复不外只有这么两个:他们和部队失散了,长官怎么安排的他们不知道;所谓的收容阵地在哪里他们不知道。这些因为各种原因溃散的战士现在只是跟着人流盲目地行动着,走到哪儿算哪。那些还基本保持着完整建制的部队大多已经撤离,眼前这些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与部队失散或者根本就是部队已经彻底瓦解甚至被敌人消灭了而溃散出来的,他们现在既没有军官来指挥也没有军纪来约束,老实本分的就瞎跑乱撞,心黑狡黠的则变为了不法之徒。

就在王太玉整顿着这帮人的时候,几公里外那栋小二楼方向此时突然传来重机关枪连续而剧烈的射击声,夹杂着各种步枪和轻机关枪的对射。

“战车,日本人的战车来了。”

路上不知是谁大声叫了起来,本来排成蜿蜒长流的人们轰地一下四散了开来,跑得公路两边到处都是,这惊慌失措的情绪也影响到了这二十来个暂时被扣押的散兵,王太玉举枪“砰砰”打了两响把他们镇压住了,但是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却加剧了眼前其他的人恐慌。四散奔逃的乱兵和难民们把各种包裹和背囊扔得到处都是,一个逃难的家庭就在蔡明时眼前打翻了自己的一个口袋,十几个水果滚了一地,没人会去捡。

“这个仗打得,我也是没法说了。”

杜巡视员叹着气说道。

“是有台小战车,不过这个小王八现在还过不了河,只能先跟咱们的人暂时对峙。”

闻广志放下望远镜,宽了一下杜同志的心。

“时间问题罢了,估计也不会太久,咱们得抓紧点了。那位王同志,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再折腾的?要不这就赶快上路了?”

杜巡视员心里的焦虑毫无掩饰,催促着王太玉。王太玉不慌不忙把那二十来人分成了两队,然后押着其中一队在公路上搜罗了几付破担架,一辆翻倒在地但尚可使用的黄包车和一辆独轮车。

“这下行了,你那小爱人和小姨子都可以坐车走了。”

王太玉挤眉弄眼朝蔡明时说着,把这小尉官又弄了个大红脸,他赶紧把步枪背在身后,俯身捡了几个水果揣进了军服口袋里。

二十来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士兵此时已经被命令担任了救护队员,王太玉把那些腿脚不好使的伤兵全交给了他们背的背抬的抬,黄包车给了那两姐妹,独轮车则留给了自己和杜巡视员,一个车配一个“车夫”。闻广志不得不在心里自嘲了一番,谁说这个人变成神经病了?这会儿不是把什么都分得清楚得很了?

“嘿嘿,老闻你看我怎么样,我要是当个团长怕也是足够合格的,我要是当了团长,你就来给我当参谋长得了。”

王太玉坐在独轮车上,对着快步跟随的闻广志得意地说。

“你可是真够恬不知耻,你抢的那两个车子上那么多行李,明明就是逃难的民众不小心丢下的,你也真能忍心。”

闻广志没接王太玉的茬,另起了一个话题。

“是的呀,这两辆车我刚才也见好像是一位老绅士一家的,河那边打起来人群一冲把车给弄翻了,现在被咱们用了,那么多行李那家人肯定是带不走的,这损失可就太大了。”

杜巡视员坐在独轮车的另一边说道。

“你说的什么老绅士咱没见到,咱就只看到两辆车子没人管,至于什么行李嘛,命都要保不住了还在乎这些个做什么?我看这家人多半也是个本地土劣,有的是钱,反正也是不义之财。”

王太玉翻着白眼呛了杜同志一句,杜巡视员倒也不生气,呵呵笑着说道。

“那倒也是这个道理,这帮乡下土地主本来也没几个好东西,武断乡曲、变乱是非、蒙蔽关官厅的事情没少干,既不纳粮,又不纳税。现在国难当头,也该给国家民族做点贡献了。”

听着这两个“厚颜无耻”的人非议着乡村士绅闻广志心里颇不以为然,土豪劣绅不好是吗?可是在南昌行营的时候,总司令部做了一个惩治土豪劣绅的“英明决策”,最后谁还记得?

蔡明时此刻正边走边剥着一个因为曾掉落在地上又被挤压过的橘子,他这是要喂给那坐车的小妹妹吃,因为王太玉搞到的这辆黄包车他也减轻了负担。这一支扩大了规模的小“部队”因为有闻广志他们几个军官的缘故倒也显得像模像样,一路上甚至还有别的散兵也自愿加入了进来,走了不到一小时已经增加到百十人上下了。

“我是不是个天才?嗯,老闻,我的好兄弟,我亲爱的老战友。”

看着“自己的”队伍不断壮大,王太玉已经飘了起来。

“你是个当军官的料,但是当官就未必了。”

“这话怎么说起?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

王太玉不理解闻广志的这句话,可是还没等闻广志跟他进一步解释清楚,就在他们身后远处突然发出一声爆炸的巨响,所有人都被震得回过头去,闻广志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是他们上午曾待过一小会儿的那栋小二楼,此刻已经被爆破了。

爆炸掀起的巨大烟尘滚滚直上半空足足有五六十公尺高,小楼在浓烟里已不可见,众人待在原地好几分钟后那股烟才开始逐渐消散,而那小楼显然已经在这场爆炸后完全消失了。

“这得用了至少四五十斤炸药吧,鬼子们可真够舍得下本钱。”

蔡明时小声说着,边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了那姐姐让她喂给妹妹。姐姐的手小心撕开了橘子瓣上的皮,捏着果肉一点一点把果汁挤到妹妹已经焦干开裂的嘴皮上,让汁水一滴滴淌进她嘴唇缝里。看到妹妹闭着眼咂咂嘴咽下去了一点果汁,姐姐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搞得泪珠子也掉到了妹妹嘴上,正要伸手去揩,蔡明时已经赶紧递过来一张手帕。

“一定是把日寇打得太痛了,所以狗日的些才这么发疯。”

一个战士说道。

从小楼里撤出来的那些伤兵们已经有人在开始抹眼泪,还有几个大声叫叫嚷嚷地说干脆不走了,就留在这儿要再跟日本人干一场。

“拉倒吧,就凭你们这二十来个赤手空拳的残废,留下来怕是要给日寇当了战利品了。”

王太玉一句话打消了这些人的念头,几分钟后大伙儿整好队又重新上了路,可是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很多人的士气更加低落了,就连王太玉也能感觉到给自己推车的那名战士也有点心不在焉,有两次竟然差点把独轮车拐进弹坑里,惹得他忍不住数落了那战士一番。

这一群有纪律的乌合之众又走了两个多小时便不得不停了下来,一处T字形的三岔河道挡住了所有逃难的人,小河上的桥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被炸掉了,断头处挤着一大堆各种车辆,军车民车都有,相当多的车子看上去还是完好无损。公路在这儿断了头,成千上万的人们于是只好沿着河岸去寻找渡河工具,越走越远,这些人也许运气好能在某处找到一两只小船,多付点钱给那些冒着战火出来险中求富贵的船夫们求得一条逃生路,但也有不少人多半最后只能失望,而那些身强力壮善于游泳又没有老弱家人和金银财宝牵挂的人这时便下了河直接游过去。

闻广志坐在高低不平的河岸上,无力地看着那些在肮脏浑浊的黄绿色河水里扑腾的人们。天又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滴滴答答打在黄包车支起的篷布上,顺着篷布的两边缓缓滴落,车上的两姐妹被大衣和棉衣裹得紧紧的,姐姐因为疲惫已经眯着眼打起了瞌睡,而妹妹好像精神恢复了一些,睁着大眼睛望着闻广志。

你的一双眼睛长得可真像我的女儿小惠,可是你是几岁了?就在几小时前你姐姐跟谁说过的?哦,应该是小蔡,可是到底你几岁了我却忘了,看起来倒是跟闻秋的岁数相差不太多,对了,不知道徐兰在南京把儿女们安排得如何了。闻广志想到这儿便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潮湿冰凉的泥地已经弄得他大腿和屁股蹲儿很不舒服,精神也几乎要在雨水里麻木了。蔡明时正拿着一把捡来的刺刀切水果,橘子是已经剥完都给了那两姐妹,这时候大概是在切苹果或者是梨,闻广志看到王乡贵手里也拿着半个果子,背靠着黄包车正啃得起劲。这个小伙子,这个小尉官,因为遇到了一个可爱而落难的美丽姑娘便把他的长官们全抛到脑后了,可是闻广志心里却没有丝毫要责备他的念头,相反这只是让他不无伤感地想起了自己也曾经在一个女人面前使劲掏着柿饼献殷勤的经历。

王太玉和杜巡视员正站在断桥的桥头商量着什么,队伍已经无人管束,也没法去管他们了,其中一些人已经自行离队下了河先跑了,不过总算还有些老实巴交人的因为胆小或者某种归属感而保持着纪律。大部分人现在都还没吃什么东西,有几个人正跑去看一匹死马打算搞点马肉,可是闻广志隔着老远就知道那死马肯定不能吃了,死去的马儿肚子胀得圆鼓鼓,四蹄朝天跟高射炮管一样伸得笔直,两只大玻璃球似的眼珠一动不动不知瞪着谁,但是眼白和眼仁已经浑浊地泛着灰色了。要是在夏天这不幸死去的马儿眼睛怕是早就被太阳晒得瘪瘪的了,可在这秋末多雨的季节里却被雨水泡成了快要发芽的“荔枝肉”。

两个兵正蹲在河岸边上仔仔细细用刺刀掏着一个个蛤蟆洞,边上还围了三四个伤兵。

“小心些,不要把它们扎烂了,本来肉就不多。”

“放心嘛,反正脑袋是必须要切掉的,有毒。我以前小时候爹妈经常用虾蟆肉给我做肉丸子吃,香哦。”

“要是有豆粉就好了,咱们也可以做点肉丸子吃。”

“谁去取个钢盔来,咱们可以炖点热汤喝。”

闻广志背着双手站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些战士们张罗着“午餐”而并没有干预,可是他在心里却开始责怪自己。我们还是过于惊慌了,刚才为什么不在那路上再多待十分钟而是要急急忙忙地逃走?我们怎么忘了把那些为了逃命把家当都抛下的人的行李好好搜刮一番,那里面一定能找到些吃的,绝对能找到。

几分钟后王太玉和杜巡视员也从桥头往这边走了过来,杜同志还揪着一名陌生军官的衣领子边走边说着什么。

“老闻,闻同志,我跟老王已经商量好了,你要不要听听?”

杜巡视员隔老远就冲闻广志喊起来。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无非是把担架黄包车跟独轮车拆了,再找点周围的烂木头拼凑成一个木筏子,一次两个三个地把人渡过去,闻广志无奈地做了个判断。

“嘿嘿,老闻,你这个参谋长可不称职哦,按理说行军路线计划方案什么的都该你来给我制定,可是现在我把啥都替你想好了。”

王太玉大声朝闻广志嚷嚷着。

“那可就好极了,我正想跟你这位团长辞职呢,不知王团长有何高见?”

闻广志的“反辱相讥”并没有对王太玉产生什么影响,这个人自从发了疯已经就没了“廉耻”。这时他看见了那几个正忙着煮蛤蟆汤的战士,不由分说就要起脚去踢他们刚炖上还没来得及冒热气的“锅”,幸好被闻广志一把给拽住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见了长官过来也不站起来敬礼,一点规矩都没了吗?再这么拖拖拉拉一会儿命都要被日寇收去了知道不?还他奶奶的吃癞蛤蟆,你们这辈子是不是没吃过饱饭?这也能下得了嘴?!”

一个看起来一脸本分的兵连忙站了起来护住了那一“锅”肉汤。

“长官说得是,我们这些乡下来的人还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这不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过什么,这会儿正好能弄点汤喝喝,到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到下一顿饭呐。”

“好啦好啦,都先吃着吧,十分钟后大家都行动起来,把车子拆了整一个筏子,好渡河。”

杜巡视员过来打了个圆场,而被他揪着衣领的那位军官则不停地捂着嘴咳嗽,闻广志正想问一下怎么回事,杜巡视员先开了口。

“老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一位老战友,穆致云,穆处长。老穆,这位是闻广志闻同志,我的搭档。”

“咳咳,什么狗屁处长,当了一个团的政训处副处长,按老杜你以前的话讲就是成了一个党棍了。”

这位穆处长一边咳嗽着一边说。

“咱们能在这儿遇上也是缘分,你也别多想了,部队没了就没了,哪能想不开往河里跳?”

“我那真不是要跳河,我是想试试水浅看能不能徒涉过去。”

“不想跳河干嘛一见了我就躲?不是我一把揪住明天你就要飘进黄浦江了。”

“我那不是没脸见人吗?仗打成这个鬼样子,我们部队的人也全打没了,丢盔弃甲的狼狈样让熟人看到不丢人现眼吗?”

“行了行了,给,我的围巾,拿去把脸和脑袋裹一下遮羞。”

闻广志听着这两位不幸重逢在火线中的老战友唠叨着,埋头慢慢走开到了一边,他在脚下的河沿上发现有一个小窟窿,能看见里面有只小蛤蟆正仰着小脑袋用一双闪亮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你可真够幸运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给煮成汤了,闻广志也低头望着这位小“朋友”,心说,然后挪挪脚用一匹树叶盖住了那蛤蟆窝。

不知不觉中,小雨悄悄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