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凌枝正犹豫着该不该下车,便听车外一道男声响起,“姑母,您可还安好?”

这嗓音低沉平稳,却又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冷淡和疏离,听得凌枝心头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莫明有些松动。

萧昶君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扫了凌枝一眼,心下微微有些发沉,这个女子难道和靖王有不一样的关系?

萧昶君扶着妙芬的手重新步下马车,便见着萧墨云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太夫,她打眼一扫,还微微有些惊诧,“靖王,你竟然把谢老太医给请回来了?”

谢老太医原本早就致仕归田,若不是这次要入宫向太后回禀汪苇如病情一事,恐怕他也是不愿意上京的。

此刻再见到大长公主,他红润的老脸绷得严实,赶忙上前道:“殿下可是头风又犯了,老臣……不,草民可以为殿下施针。”

谢老太医也给大长公主诊治过几年,知道她有头风的老毛病,只是后来有岳梦媛接了手,他也就乐得把这事给交接了,毕竟年纪大了,拿针的话时不时会手抖,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告老归田。

“不用,已经不痛了。”

萧昶君说到这里便伸手一指,正巧凌枝撩了车帘跳下马车,就见大长公主指着她道:“是她治好了本宫。”

“咦……是凌娘子。”

谢老太医瞧见凌枝就是眼前一亮,当初他为萧墨云父子诊治时,俩人还在医术见解上互相讨论过,凌枝有很多新的治疗理念,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谢老太医原本就不是食古不化之人,也乐于接受新的理念,只是凌枝的好多治疗手法都值得他深究。

他还曾经送过几本医书给凌枝看呢。

“……你来了。”

萧墨云的目光在骤然看到凌枝的那一刻,原本黯沉的黑眸倏地闪过一抹亮色,上扬的语调掩饰不住他的激动和愉悦。

“嗯,给你们带了一点东西来。”

凌枝将手中提着的袋子递了过去,丝毫都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冲着萧墨云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颜。

他眉眼依旧,却仿佛有些瘦了,脸颊以及下颌的线条更见分明,若是不笑的时候,便透出一股棱角分明的冷峻来。

“进去坐。”

萧墨云毫不犹豫地接过凌枝手中的袋子,态度熟络地递给了身旁的楚厉,一点也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眉眼间还落下了点点星光。

萧昶君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俩人的交流,她的眸中连连闪过诧异之光。

谁说靖王不近女色来着,此刻面对着眼前的凌枝,那闪烁的眸光,那似乎都要跳出胸腔里的激动,虽然被他压制得很好,但萧昶君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那一点端倪。

这……莫不是那孩子的母亲?

大长公主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此刻她却不动声色,被萧墨云引着往靖王府而去。

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凌枝等人。

凌枝原本想向楚厉问问萧清瑜在哪里,那么久没见儿子了,她想得慌。

却没想到谢老太医拉着她问东问西,又讨论到大长公主的病情,以及她是怎么缓解头风那突如其来的疼痛。

这种疼痛只要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痛到极致了真是恨不得一头撞墙,或者拿把刀自己把脑袋给劈开,似乎才能减轻这种痛楚。

“殿下是怎么得了这头风病的?”

凌枝有些担心大长公主,她也知道这种头风发作的时候有多疼,可大长公主疼得咬破了唇角,都恁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喊,她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心疼。

这种种莫明的情绪夹杂在心中,凌枝一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像这种担忧是发自内心的本能。

“唉,还不是因为那场康王之乱……”

谢老太医轻叹一声,又将种种前尘过往都讲给了凌枝听,其实也不是他多说闲话,护国大长公主的事迹在大燕皇朝都传遍了,稍一打听都能知道个所以然。

只是百姓们只知道大长公主做出的牺牲,却不知道她因为痛失驸马,又走失了女儿,所以每每忆及都头痛不已,落下了这头风的病根。

“殿下真是太难了。”

凌枝的鼻头有些酸涩,连眼眶都微微泛起了红。

谢老太医说起大长公主的过往,她似乎脑中都能浮现出那一刻的场景,就是极为共情。

康王之乱……

她也就是在那一年与亲人走失的。

凌枝突然神情一凛,又想到自己幼年时穿过的那身桃红身小袄,质地精良,绣工精致,会不会有可能……

“那……殿下可找回了她的女儿?”

凌枝问出这一句话时,双手都不自觉地揪在了一起,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亦或是在害怕什么。

“听说是找回来了。”

谢老太医抚了抚颌下的白须,“我也是进京后才听从前的同僚说起,也就去年的事吧,难得她们母女团聚,也算是了了殿下的一桩心事。”

找回来了?

凌枝的神情瞬间有些黯然,看来是她想错了。

只是大长公主那样的长辈,看着严厉,实则内心却是很柔软吧,至少在她面前,凌枝并没有觉得畏惧或者害怕。

萧墨云恭敬地将大长公主请进了正厅,谢老太医借故先行离开。

凌枝也向楚厉打听到了萧清瑜在哪里,正要转身离去,却不想妙芬又来唤住了她,“这位娘子,我们殿下有请。”

楚厉给凌枝使了个眼色,在他们家王爷跟前可以使着性子,但在大长公主跟前还得顺着些,毕竟那是长辈。

凌枝想了想,便随着妙芬进了正厅,既然已经到了靖王府,早晚都能见到萧清瑜,倒也不急。

正厅里,早有侍女奉上了茶水和点心,还有侍女从一旁的茶水间里捧了个银质的托盆,盆里盛着温水,给大长公主净手。

萧墨云给凌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就坐在一旁。

凌枝倒也没什么讲究,上前行了礼后便坐定了。

等着大长公主收拾妥当后,又捧着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向凌枝,“刚才听谢老太医唤你凌娘子,你的名字是……”

萧昶君静静地看向凌枝,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已经该是结婚生子,她也没梳妇人的发髻,就是简简单单一个高马尾,透着一股直率和干练。

“回殿下,我叫做凌枝。”

“啪”的一声,大长公主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落,连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都毫无所觉,只睁着一双凤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紧握着拳头问道:“是……哪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