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9日,谢晋应母校春晖中学之邀,出席了在上海瑞金宾馆举行的“春晖中学百年校庆上海校友筹备会”。弹指一挥间,这所当年自己曾就读的历史文化名校已经一百岁了。在筹备会上,十分激动的谢晋作了即兴发言。依然是那副大嗓门,依然是那种眉飞色舞的样子。他这样说:“春晖是第一流的学校,我对别人讲,不讲别的,就讲是春晖的校友,我曾经带了(中国)文联的七八个常委到春晖参观,看了夏丏尊、朱自清、弘一法师、丰子恺等的陈列室,知道这么多大家在春晖教书、讲学,他们全都傻了,现在回忆起来还很自豪。”这次会上,谢晋高兴地接受了母校百年校庆上海校友会顾问的“头衔”,并和全体与会的校友合了影。

5月12日,谢晋再次回到了故乡,不过,这次不是为春晖校庆而来,而是为他另一所母校谢塘小学而来的。谢塘小学原名陈留小学,是他祖父佐清公创办的,谢晋在这里读过小学。他这次来,是根据中美影视教育学术交流活动的整体安排,带着美国马丁基金会的教育专家来母校参加谢晋电影博览馆的揭牌仪式的。不过他这次回谢塘待的时间并不长,可以说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这是这些年谢晋回故乡的特点。除了春节、国庆节和五一劳动节住的时间稍长一些外,平常间的往来总是很匆促,不仅不过夜,甚至连饭也不吃就走了。这使家乡负责接待他的同志很纳闷。直至几个月之后,传来他儿子谢衍去世的消息时,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谢导的家里这时正发生着一场天大的大事啊。

媒体关于谢晋即将投拍新片的消息是常有披露的,这使得一直关注和钟情于他电影的广大观众十分的高兴。但当有一天看到报纸上刊登谢晋在台湾参加他执导的话剧《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的活动时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在医院缝了三十六针的消息后,大家才又心疼起这位年已八十五岁的艺术家来,毕竟他已老了,他该息影了。虽然他一直不服老,可年岁不饶人,2003年的那次小中风,已经向他发出了警告。可他却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他笑着对一位前去探视他的家乡朋友说:“你们总说我老了,可比起住在我隔壁的巴金老来说,我还是个年轻人哩。”

然而,无论谢晋多么的努力,他的拍片计划多么的庞大和宏伟,他的雄心壮志又多么的感人,但毕竟,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已经登上过中国电影的顶峰,而且至今仍没有人能够超越他。作为一个功成名就者,他完全可以金盆洗手了,但他却不愿意这样做,即便孤寂和冷漠在时时地伴随着他,他也不愿意退缩和放弃。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他固执的性格使然吗?是他对电影的狂热所致吗?是他害怕寂寞和孤独吗?还是诚如他自己所说的:“我最好的片子还没有拍出来,我还要拍下去,直至我倒在摄影机旁为止。”

不过,上苍不准备再给这位电影之子最后一次机会了。

儿子谢衍的去世对谢晋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这个五十九岁正当盛年的壮年人是谢晋一生的寄托和期望之所在。这不仅仅指的是电影和艺术,更重要的是家庭和亲人。然而8月23日下午,无情的命运之神将这根寄托着谢晋毕生希望的生命之线掐断了。多么不公、多么残酷和该诅咒的命运之神啊!

就在谢衍去世后不久,上虞一位作家曾与谢晋通过一次电话,他不相信这事是真的,因为不久前他与谢衍刚刚见过面,根本看不出他已患上了绝症,怎么一下子就走了呢?更何况,谢衍去世时,上虞的乡亲一个也不知道,更没有人去送他,这又是为什么?

谢晋在电话中告诉这位作家说:“他生病,一直瞒着我们,直到离去世两周前才告诉我们。他有遗言,他走后,不要惊动乡亲们,连上海好多亲友也没告诉,我们只好尊重他。”

这位作家问谢晋:“您国庆节回来吗,回上虞来,好好散散心,我们都很惦念您,您一定要保重。”

谢晋叹息了一声,沙哑着声音说:“国庆节我就不回去了,春晖中学校庆时我们再叙吧。”

这是这位作家与谢晋的最后一次通话,时间是2008年的9月8日。他在这天的日记中写下这样一段话:“与谢导通话,其声音低沉沙哑,时有气喘,谢衍去世,天塌地陷,谢导恐难承受,甚忧。”

是啊,很难想象那些天的谢晋是如何度过的。据说这个历经磨难和刚强不屈的硬汉子在**默默无语地躺了好几天。也很少有人去劝他和安慰他,因为大家觉得那已是多余的。

但谢晋最后还是坚持着从**爬起来,因为他必须得爬起来,他是家庭的主心骨,顶梁柱,许多事还等着他去做决定,比如谢衍的骨灰安葬仪式等。尽管一个父亲为儿子安排骨灰安葬仪式堪称是天底下最残酷的事,但在这个家庭里,只有靠这个不幸的老人拍板和出面拿主意了。

在青浦一个墓地为谢衍举行的安葬仪式是令人心碎的。当白发稀疏步履踉跄的谢晋在众人的搀扶下在儿子的墓前诵读祭文时,在场的人无不泪流满面哀伤万分。在安葬仪式尚未结束时,还没有从儿子去世的悲伤中缓过神来的徐大雯竟突然昏厥了过去,被紧急送进了青浦医院抢救。后因病况严重,急转上海市区医院救治,在做了心脏手术之后,才转危为安。

时间像江水一样慢慢流淌着,当波涛过去,风浪平息之后,已是10月的中旬了。江宁路八十一号那个曾弥漫着哀伤和悲痛气氛的家,也渐渐地现出一些生气来,特别是徐大雯出院后,谢晋的脸上才第一次露出笑容来。老妻的康复,现在对他来说,已比什么都重要了。

因为徐大雯出院才一天,恰巧女儿庆庆因腿伤也住在医院里,谢晋对于次日要回家乡参加母校百年校庆的事,心里总觉有一些不安,但母校校庆又必须去,于是他与徐大雯商量,这次去,只在老家过一夜,待18日参加完校庆活动后即回沪。徐大雯是个十分通情达理的人,她认为春晖中学校庆谢晋应该去。既然去了,就应该多待几天,一切由谢晋自己看着办。

对于妻子叫他在家乡多待几天,谢晋的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谢衍去世后,徐大雯最担心的是谢晋会经不住这打击。原本谢晋和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谢衍的身上,包括家庭,包括阿四,包括他的公司。尤其在2003年的那次小中风和前不久在台湾执导《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时从扶梯上摔下来,谢晋才感到自已真正的老了,徐大雯也老了。这个家,以后唯一能够支撑和延续下去的,只有谢衍了。

而上苍无眼天命难违,随着谢衍在那个该咒诅的8月23日下午溘然离去,那寄托着谢晋和徐大雯一生的全部的希望,被残酷无情地摧毁了。

现在,八十五岁的谢晋又成了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这根柱子不能倒。因此,待儿子的丧事一结束,徐大雯就希望谢晋能到外面走一走,出去散散心,这样对恢复他身体和精神的创伤有好处,而家乡,无疑就是他最好的疗伤地。

怀着对妻子的感激之情,谢晋在临走前对家里的一些大小事务做了仔细的安排,比如,对冰箱里的食物,他都用食品袋分类包好,然后在橡皮膏上写上字,贴在袋子上,告诉家人和保姆,这袋里的食物可以煲烫,那袋里的食物最好清蒸等等。尤其对护理徐大雯的保姆,谢晋可以说是叮嘱了又叮嘱,吩咐了又吩咐,生怕某个细节没有关照到,委屈了病**的徐大雯。

家里的事安顿好以后,谢晋想起该去看看女儿庆庆了,庆庆因腿伤住在医院里,他早就想去看望她,因为忙,一直抽不出时间,徐大雯说:“还是等你从上虞回来再去看她吧。”谢晋说:“不行,我今天必须要去看看她。”于是他专门赶到医院里,父女俩分别才几天,但好像觉得有很久没见了,因此亲热得不得了,谢晋问这问那,还把医生请来,询问女儿的伤情。临走之时,又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不要乱动,免得留下后患。父亲的这般举动,令女儿庆庆在温暖之中感到十分的诧异,在她的记忆中,父亲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有时在外拍片,难得回家一次,见到儿女们,顶多笑着说上一句:“怎么样,还好吧。”对于阿三和阿四,则比她会多得到一点父亲的关爱,那就是他会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去摸一摸两个儿子的板刷头。而今天,父亲竟特地赶到医院来看她,又陪她说了这么多的话,这是她所完全没有想到的。

从庆庆疗伤的医院里出来,司机蒋师傅准备把谢晋送回家,但在途径庆庆家旁边的一条马路时,谢晋突然叫蒋师傅停车,说是要去看看正在家里的小外孙。蒋师傅劝说:“您马上就要去老家参加春晖中学校庆了,回去还得准备一下,外孙待上虞回来后再去看也不迟。”谢晋却固执地说:“小家伙一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去看看他。”蒋师傅无奈,只好将车开到庆庆家的楼下面。谢晋上去后,见小外孙一人在家里玩,于是一老一少就对面而坐,你一句,我一句,谈很十分热络和投机,这使在场的蒋师傅感到十分的惊讶。原本这小外孙常要与老外公斗嘴,外公说一句,他要回十句,故此常令老外公生气,今天这一老一少竟是如此的亲热,把在一旁陪着的蒋师傅也深深地感动了。

一切安排停当后,谢晋该动身回老家去参加母校的百年校庆了。

17日中午十二时左右,谢晋早早吃罢中饭,然后在春晖中学上海校友会的安排下,准备与在上海的四十余位校友一起踏上返乡的行程。

那天他的精神特别好,穿了一套他很喜欢穿的米色西装,在出门前他还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然后与徐大雯、阿四和女婿郑德森等打了声招呼,拎起那只他常用的电脑包,就下了楼。这时在江宁路八十一号弄堂的拐弯处,由春晖中学上海校友会包下的那辆大巴正等着他。已先他上车的大多数校友他都不熟悉,但当他登上车子后大家拥上去与他握手时,他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热情地伸出手,间或还开一两句玩笑。

在一路的说笑间,车经嘉兴高速公路服务区,大家休息了十分钟,有校友给谢晋递上了一只热粽子,谢晋很快就吃掉了。大概在十七时二十分左右,大巴抵达上虞国际大酒店。谢晋被安排在一九○九号单间。稍事休息后,在几个校友的陪同下,到酒店三楼的自助餐厅就餐。谢晋挑了一份贝壳类海鲜,两片饼干,一块蛋糕和一杯橙汁。四人还合饮了一瓶三百五十毫升的国色天香女儿红酒。这点酒对谢晋来说不过是润润嘴,但他不敢再喝了,两天前他与几位朋友喝酒时因为喝醉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在场的人都吓出了冷汗。这次谢晋就餐的时间约为一小时。餐毕因为时间尚早,谢晋提出要去外面走走。于是大家便陪他到酒店的四处参观,其间还和酒店的几个服务人员合了影。至十九时十五分左右。由几个校友陪同,回房休息,在听谢晋谈了新近准备投拍的《大人家》的电影剧本的一些情况后,几个校友便离开房间。二十一时许,楼层服务员听到一九○九号房间的信号呼叫,便进入房间,原来是谢晋叫她把脚灯关掉。关掉脚灯后,服务员便退出了房间。

18日,是一个有点闷热的日子。因为昨晚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涩涩的,令人不舒服。因为要集中乘车去春晖中学参加校庆活动,酒店楼层领班员接到房务中心指令,为参加校庆活动的客人设了早上七时三十分的叫醒服务,但在叫通一九○九号房间的电话时,里面却无人接听。于是,领班员只好在七时四十分左右,去敲一九○九号房间的房门,但敲了一阵,里面仍无人应答。领班员以为客人尚在熟睡,于是就去别的服务区巡视,当她巡视回来,再次敲一九○九号的房门时,还是无人应答。领班员甚觉蹊跷,当即请示客房部,经同意后,便按酒店程序进入一九○九号房间。

拉开窗帘,打开房灯,只见谢晋侧卧在**,一只右手露在被外,两位服务员探身上前,轻唤谢导,没有反应。于是用手去推谢晋露在被外的右手,只觉那手已经冰冷了。

市人民医院120急救中心的专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酒店。经现场检查,谢晋此时已经意识丧失,无脉搏、无呼吸、瞳孔散大、全身冰冷,口腔周围无分泌物及异物,四肢僵硬。于是紧急护送谢晋至上虞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病房进行抢救,但已经回天无力。经综合判定:谢晋去世时间约为18日凌晨一时左右,病因系心源性猝死。

当晚8时20分左右,谢晋的遗体在上海市有关部门的领导和上虞市领导的护送下,被运往上海。在离开人民医院大门时,门外已聚集着许多得知消息赶来的人。大家脸色凝重,含泪翘首肃立,希望能见见这位家乡游子的最后一面。一位在萧瑟的秋风中拄着拐杖已站了许久的白发老妈妈边流泪边理着自己散乱的头发喃喃说:“菩萨保佑他,菩萨保佑他。”而更多的人,则围在医院的门口,他们之间素不相识,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想送送谢晋,虽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与谢晋不熟,但他们为谢晋而感到骄傲、感到自豪。

谢晋去世,新华社于当晚发布消息。各种媒体亦以旋风般的速度和前所未有的篇幅及容量来报道谢晋去世的消息,以怀念和祭奠这位曾影响了几代中国人的影坛泰斗。新华社一位记者这样写道:“谢晋以八十五岁高龄在故乡上虞去世,他在天堂里或许仍能听到摄影机咔咔的转动声,他走得那么‘坚决’……愿他一路走好,天堂里应该有好酒、有摄影机、有他的观众,否则,这个拍不上电影的顽童和天才将是多么的孤独。”

是啊,谢晋走了,这位对电影怀有终身热忱的老人走得是那么的荣耀。他一点也不孤独。在上海龙华殡仪馆的悼念大厅里,他静静地躺在鲜花丛中,身着一套深色西装衬着一条红色条纹领带,一顶许多人曾见过的他生前最爱戴的褐色绒帽,摆放在他安详如生的脸旁。此时此刻,这位八十五岁的老人即便已经倒下,仍显得是那么神采奕奕,精精神神。

成千上万的人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在谢晋的遗体前缓缓走过,任凭泪水在自己的脸上肆意流尚。没有主持人、没有悼词、没有哀乐,谢晋生前喜欢的中外电影的经典配乐成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乐章。如果不是那两条直垂而下的“银幕镌刻大师丰碑经典杰作与日月同辉,影坛传颂耆宿风节人品艺德和天地共存”的挽联,许多人还以为谢晋不过是睡着了。

党和国家领导人在谢晋去世后,分别以各种方式向谢晋的亲属表示慰问和悼念。这是对谢晋一生最高的褒奖和肯定。而他的至交好友、学生和晚辈如秦怡、黄宗江、李行、吴思远、许还山以及刘晓庆、潘虹、王馥荔、濮存昕、朱时茂、赵薇、范冰冰、黄蜀芹、奚美娟、盖克、丛珊、陶玉玲、张瑜、贾樟柯、吕晓禾、周建萍等人的到来,则使这位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大师,看到了中国电影的未来和希望,从而使他在九泉之下,备感欣慰和高兴。

在送别的人群中,一条上面写着“乡贤谢晋一路走好”的黑底白字的横幅分外引人注目,这是专程从上虞赶来吊唁谢晋的陈秋强、王玠文、徐景荣和郭惠人等人共同制作的。他们是谢晋生前多年的老朋友,当他们含着眼泪将这条横幅展示在谢晋的遗像前面时,他们仿佛又听到了老朋友那熟悉而又洪亮的声音:“我是上虞人民的儿子,我生在故乡,将来死后也要葬在故乡。”

谢晋践诺了自己的遗愿,他是真正的魂归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