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4日,国内多家报纸刊登了一位新华社记者从首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的举办地桂林发出的报道,标题是《台“金马奖”新增大陆影片》。文中称:定于12月12日在台北举行的二十九届金马奖颁奖活动,将新增加“大陆影片”单元。目前已获准邀请《芙蓉镇》、《过年》、《秋菊打官司》三部大陆影片参加观摩。同时将邀请谢晋、黄健中、赵丽蓉、张艺谋等赴台。

消息的文字虽然不长,但发表之后,立即在大陆和港台影视界引起巨大的反响。众所周知,关于大陆影视界人士访台,两岸影视界已努力了多年,尽管大陆早已对台湾的影视界实行开放,但台湾方面却以种种理由,加以推诿和拒绝。这其中最敏感的人中,就有谢晋。数年前,台湾影视界就拟邀谢晋访台,但最后未被通过,理由是谢晋是全国政协委员,属高度戒备的人物。这次谢晋等人获准访台,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一方面是台湾众多影视艺术家特别是金马奖执委会主席李行先生多年努力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大势所趋。因为此前台湾方面对大陆人员赴台的政策已开始有所松动。虽然这种松动的程度极其有限,但毕竟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比如9月份的大陆十八位记者访台,又比如10月份的大陆三位电影学人访台等,都为这次大陆电影代表团访台作了铺垫,打了基础。

从桂林参加完首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回到上海,谢晋就要为赴台访问的事做精心准备了。这次访台他是团长,而所有的艺术家又都是首次赴台,他所担负的担子非同一般,万一出了差错,特别是政治性差错,他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但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踏上那日思夜想的宝岛,他和台湾同行们多年的努力就要变成现实,他可以在那块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见到他已几十年不见的同学和朋友,他的心又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

但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大陆电影代表团全体人员盼望着于12月11日赴台参加金马奖颁奖典礼活动时,台当局又横生枝节。据中新社香港12月8日援引台北的一则消息称:原本已决定本月11日应邀赴台参加“金马奖”颁奖典礼活动的谢晋等大陆电影界人士,由于台湾当局横生枝节,不准他们携带《秋菊打官司》等三部电影参展进行交流,此行受到阻碍而有变。

台湾“金马奖”颁奖典礼活动,曾答应大陆影片和影人一起赴台,准许大陆电影参展不超过三部,大陆电影界人士为此已准备携带《芙蓉镇》、《过年》、《秋菊打官司》三部影片到台湾参展。但是,未料台湾“行政院陆委会”只允许大陆影人赴台,一直未通过大陆影片赴台参展,致使大陆电影人士赴台一事横生变故。

台方已接到大陆方面的传真函,该函指出,既然大陆影片不能在“金马奖”期间在台参展,有违“金马奖”执委会邀请大陆电影界人士赴台之初衷,已使得大陆电影界人士出席该项活动失去了两岸电影交流的意义。

台湾报纸指出,大陆“金鸡奖”和“百花奖”都让台湾影人和影片参与盛会和放映,台湾当局却不准大陆电影来台,有失公允,也使交流失去意义。

报道说,“金马奖”执委会为了加强两岸交流,已紧急传函大陆,改邀请大陆电影界人士在“金马奖”颁奖典礼活动过后于本月14日赴台参观访问。

这是大陆电影代表团即将赴台之前的一段不愉快的插曲。虽然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在大陆方面以“大局为重”的前提下和台湾电影界人士真切的疏通劝导下得以平息,但它毕竟还是给准备赴台访问的大陆电影代表团成员心中投下了阴影。

1992年12月15日,备受两岸三地影坛关注的大陆电影代表团一行十人,在团长谢晋的率领下齐集深圳,代表团团员是:著名演员赵丽蓉、王铁成,著名导演丁荫楠、黄建中,著名编剧苏叔阳、李慧生,中国电影家协会书记张思涛,著名制片人高鸿鹄,中国电影家协会对外联络部主任王来友。原本还有一个葛优,但葛优因为正在拍一部电视剧实在脱不开身,只好忍痛作罢。

16日,在深圳待了一天的代表团全体团员在深圳海关顺利办妥了各项手续后,于上午十时半进入罗湖边境海关。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正当大家兴致勃勃地步入海关大厅时,一桩令人气愤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罗湖海关的关员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和心态,竟对大陆电影代表团的团员们倍加刁难,他们不是借故盘问,就是叫你没完没了地填写表格。“谢晋,到十四号房。”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谢晋立即被接受左盘右问,然后在一大堆表格上进行填写,填好以后,又说这里不对,那里错了。而当谢晋在十四号房接受折腾的时候,其他团员也在另一些房间内接受与他相同的折腾。一行人足足在海关耗了八个钟头,才算办妥手续。这些人中,谢晋年龄最大,已是六十九岁,赵丽蓉六十二岁,全团平均年龄已超出五十岁。可想而知,这八个钟头的刁难、八个钟头的饥饿,把大家折腾成了什么样子?而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人格的侮辱,大家都是中国人,香港又是中国的一部分,如此的殖民态度和作风,实在令人愤慨。团员王铁成当场气愤地说:“我受不了这个罪,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赵丽蓉也在一旁说:“以后不想再这样受罪了。”谢晋那天总算强忍住怒火,没有发作,但他后来曾对采访他的记者说:“深圳海关的手续很快便办好了,可是到了罗湖,光办手续就办了八个小时,还得领受那些港方海关关员颐指气使的气。大家都气得不得了。要是在大陆,我早就揍人了。”

晚上六时许,谢晋和他的同伴们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终于通过罗湖海关。他的双腿很沉重,可他的心里比双腿更沉重。五十几年前,他去在香港任职的父亲处读书时,也曾受到过一些洋人和海关人员的搜身、刁难和侮辱,可那时是旧社会,人家看不起中国人。现在中国解放了,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这使他心里感到非常的气愤和难过。到了香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同志招待大家吃了一顿饭,席间大家谈起了在罗湖海关遇到的事,他也很气愤。饭后大家就过海住在侨辉大厦里,这时已快凌晨一时了。大家小睡了一会儿,便一早起来赶到中华旅行社办手续,这一次总算还顺利,只用了一小时十分钟,就把全部手续办妥了。

下午四时许,经历了一波三折的大陆电影代表团在经过不到一个小时的飞行后终于顺利抵达台湾桃园机场。在飞机最后停稳的一瞬间,谢晋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而又难以名状的感觉,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台湾,我们到了,这一步终于跨出了。”

台湾金马奖执委会主席李行和谢晋五十年前的老同学葛香亭以及台湾导演协会会员邱铭诚、林清介、陈俊良、苏扬名等导演,特地进入海关迎接谢晋一行。在经过礼宾走廊时,海关一路免检,机场门口,数百位新闻记者和影迷已热切地等待着谢晋一行的到来。这时的桃园机场,可以说是一片欢腾。面对此情此景,谢晋心中真是感慨万千。台湾,祖国美丽的宝岛,有多少次,当他来到福建的厦门,当他经过与台湾遥遥相对的香港,他的心中总会泛起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的足迹能够踏上台湾的土地呢。不错,台湾与大陆才一水之隔,它离大陆可以说很近很近,但也可以说很远很远。台湾对谢晋来说,可以说是熟悉的,因为他有很多的朋友、同学和亲戚在台湾,台湾发生的许多事,他是知道的。但台湾对他来说又是很陌生的,毕竟,几十年分离和阻隔,彼此之间造成的隔阂、疏离又是不可否认的。

出了机场,大陆电影代表团乘坐的专车便驶入了高速公路。因为到了台湾有一种“回到家”的亲切感觉,大家在这几天中所受的舟车劳顿,似乎也一扫而光,心情也顿时变得好了起来,虽然大家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有些陌生。但在陌生中,大家又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毕竟都是炎黄子孙,都是同宗同祖的同胞,即使远在天涯海角,大家也是一家人。

在通往代表团下榻的希尔顿酒店的路上,正在观看沿途风光的谢晋忽然想起他的老朋友李翰祥来。李翰祥是香港的大导演,近年来因为拍了《火烧圆明园》等一系列片子,而名震大陆和港、澳、台,但因为挂着一个全国政协委员的头衔,台湾当局一直不许他入台,对此极有怨言。当下谢晋向李行借用了“大哥大”手机,李行拨通了手机后,先在电话里对李翰祥喊道:“谢晋正在我身边,从桃园到希尔顿酒店的路上。”李翰祥一听,便在电话那边大叫起来:“谢晋你这个现任政协委员都踏上台岛了,我这个前任为何不行?”谢晋大笑着说:“你也快了。”

因为沿途旖旎的风光深深地吸引了大家,于是李行和葛香亭等台湾朋友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导游。其实,台湾岛的自然风光和气候与大陆的广东、广西一些地方极其相似,它们都处在北回归线附近,也就是既具有热带气候的特征,又具有温带气候的特征。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大家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特别感兴趣,这是可以理解的。

晚上六时许,大陆电影代表团一行抵达希尔顿饭店,即参加一个大型新闻发布会。虽然大家有些累了,但在极度的兴奋和友情的包围中,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被台湾媒体称为“部长级导演”的谢晋代表大陆电影代表团在新闻发布会上率先发了言,他的发言幽默而直率,给与会的台岛影人和记者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这样说:“我们这次来台湾,是踏着李行老兄的脊背过来的。因为没有他,我们这次台岛之行肯定是难以成功的。因为的确非常难,难在什么地方呢,比如坐飞机如果直航的话,从上海到台北最多五十分钟就够了,可我们这次行程先向南后向东又向北,足足走了整三天。另外还要受一些人的气,比如在罗湖海关,香港移民局的那些人殖民地作风简直太浓了,他们不仅刁难自己的同胞,还态度很粗暴,动辄就训人。不仅训我们,还训一些台湾老兵和他们在大陆的家属,我看了心里非常的难过。当然,最难的还是来台湾的种种障碍。约在三年前,我就接到访台的邀请,但每次都因台湾当局的种种限制而不能成行。这次原是应邀参加今年金马奖颁奖活动并展映《芙蓉镇》、《过年》、《秋菊打官司》,不料台湾当局只同意代表团成员入境而不准电影赴会展映,这真是自欺欺人。因为一些台湾的朋友告诉我,像《芙蓉镇》这样的电影,在台湾的许多地摊上都能买到录像带。为此,我方成员在深表遗憾后决定放弃这次台湾之行,后因李行先生再三努力,四方奔走,我方也考虑到四十多年的隔阂好不容易得以冲破,这样,中国电影家协会和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局才决定原定的一个访台代表团同金马奖代表团合并为一个大陆电影代表团。”

在回答了《自由时报》记者提出的几个问题后,谢晋又接着说:“与台湾当局的种种限制相比,我们大陆对两岸的艺术交流则始终持欢迎、开明的积极态度。这从台湾同行和他们的电影早就在大陆频频亮相可以得到印证。就拿今年的‘金鸡百花电影节’来说,我们不仅热情接待了台湾的同行,还为他们的影片展映、研讨活动,提供了一切可能的服务,两厢对比,如此差异,实在令人感慨。为此,我希望台湾当局能倾听民众的呼声,尊重两岸艺术家的共同要求,尽快解除人为的障碍,早日实现‘三通’,下一次能从上海直飞台湾。”

谢晋的话语一落,记者们掌声雷动。场内气氛十分轻松、愉快和活跃。如果不是因为会议室的会标上写着“台湾”两字,仿佛就使人感觉到像在大陆一。

在谢晋发言之后,与会的台湾各报记者,也向大陆电影代表团的其他成员提了问题,大家也都一一作了回答。比如周恩来的扮演者王铁成说,他这次来台湾,除了来交流、学习、考察外,还想抽时间去故宫博物院看看,顺便买些画册带回去,因为真迹在大陆看不见,买些画册回去看看也好。另外,他还对台湾的新式渔具很感兴趣,因为上次两岸曾举行过一次钓鱼比赛,结果,前六名全被台湾选手囊括。这使他对台湾的渔具充满信心。代表团中唯一的女性团员赵丽蓉是在公众场合中最活跃的一位,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总能引来大家的笑声。她说她这次来台除了想探望一位亲戚外,还希望能见见小虎队,因为她是小虎队的崇拜者,说着她对这次随大陆电影代表团赴台访问,六十二岁的赵丽蓉幽默地说了一句话:“我这次是沾了大家的光,这要感谢李行同志。”她的话一落,全场大笑。

自称是大陆编剧中第一位访台的著名编剧和作家苏叔阳则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了这样的愿望,他希望这次访台能见见少帅张学良将军,因为他与王铁成要将周恩来去世前留下的两句话,亲自转述给少帅。另外也要将少帅访美时,大陆《人民政协报》所刊的一张与他人合照的相片带给他。

新闻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尽管记者们的提问远没有结束,但考虑到大陆电影艺术家们旅途劳累,再加上明天还有很紧的日程安排,主持会议的李行便宣布新闻发布会结束。接下来便由台湾电影界的同行为大陆来的同行们接风。席间,在台岛善饮闻名的李行拿出六十八度的陈酿“金门高粱”来招待在大陆有酒仙之称的谢晋及其一行。金门高粱酒是由驻扎在金门的北方老兵亲自种的高粱经发酵后酿制而成的,度数很高,故称“陈高”,平日不得饮用,只有在特定的日子经将军批准后才允许购买。这次李行拿金门高粱招待谢晋一行,一是尽地主之谊,他要与谢晋畅饮一番,二是饮了金门高粱可使人想起当年金门的“单日打炮,双日不打炮”的历史。

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酒过数巡,浓烈的金门高粱已将众人喝得醉意渐浓。忽然,坐在谢晋旁边的台湾演员工会主席柯俊雄振臂呼道:“我建议,从今天起,凡和大陆合作拍戏,片酬减半。”他的话音刚落,便引来满堂喝彩。这时有人提议大陆“影后”赵丽蓉表演一个节目,赵丽蓉也不推辞,迈着似醉非醉的步子登上唱台,旋即舒展身段,边歌边舞,唱的又是一首小虎队的成名曲“同心圆”,唱得台下的台湾记者们目瞪口呆,当即有热线记者用手机“电召”小虎队的吴奇隆、苏有朋快来拜见大陆“外婆”,即刻两只“小虎”欢蹦乱跳地赶来,认亲之后,便一同登台放歌。此时场内气氛**迭起,一些影人也纷纷涌上台去,或歌或舞。虽步履踉跄,嗓门嘶哑,相识或不识,但大家挤在一起,手拉手,肩靠肩。此情此景,真是酒虽醉人情更醉,只有血肉相通,一脉相承的同胞手足,才会动此真情,才会流下真切的泪水。

18日的安排是大陆电影代表团拜会台湾海基会、陆委会、“新闻局”及举办一场题为“两岸电影展望”的座谈会。但在要不要拜会陆委会及“新闻局”的安排上,谢晋一开始表示不想去,他说海基会去年在香港举办的三地电影导演会议时,曾给予了多方的帮助,代表团应该去拜会,但陆委会及“新闻局”连我的片子都不开放,我去找他们干什么?最后还是李行劝谢晋,出于“行客拜坐客”的礼节和台湾同行的处境,还是去为好,谢晋这才同意去。

这天,初冬的台岛久雨初晴,一早起来,纯净而鲜红的太阳从日月山背升起,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正在阳台上眺望台北晨景的谢晋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笑呵呵地对旁边的丁荫楠说:“这是一个好兆头。”丁荫楠也开玩笑说:“是啊,这叫十全十美呢。”见谢晋不理解,丁荫楠笑着说:“我们代表团一共十个人,不就是象征十全十美吗。”谢晋一听便笑了起来。

18日早饭后,谢晋、王铁成、丁荫楠、黄健中、赵丽蓉、苏叔阳等十位大陆电影艺术家,在李行和邱复生的陪同下前往民间机构性质的海基会拜访,该会秘书长陈荣杰出面热情接待。双方谈得较为融洽。至11时左右又转赴大陆委员会拜会。这时具有大陆官职身份的张思涛、高鸿鹄、王来友及李慧生等人,则有意避开台湾的官方机构,他们在谢晋等人走后,即去台北有名的公园路、南阳街一带逛街。陆委会派文教处处长龚鹏程出面接待大陆电影代表团,开始谈得还算好,但当谢晋等人谈到此次来台“备受罗湖海关的责难”

“来台填表要查证祖宗八代”的曲折过程时,龚鹏程便不太耐烦说:“大陆艺人赴台必须如此舟车劳顿,一定要经深圳进香港才能来……”

龚鹏程的话,立即引起代表团中黄健中导演的不满和反感,他立即指出龚鹏程在大陆电影代表团受到如此待遇后,非但一点不同情,反而说出这些话,这是不能接受的。龚鹏程欲想对此进行解释,但越解释黄健中火气越大。幸经谢晋、苏叔阳和李行出来打圆场,这场小风波才平息。但这场龚、黄交锋的新闻,在当日或次日台湾的各大报纸上,还是作了披露。虽然,大多数报纸对此作了公正的报道,其中同情与支持大陆电影代表团遭遇的媒体,亦不在少数。但也有一些媒体,则带有明显的不友好态度。如《联合报》在一篇题为“电话抗议太嚣张”的文章中这样称:“陆委会官员和大陆影人的激烈对话,昨天电视午间新闻播出后,引起部分民众不满,分别打电话到他们下榻的旅馆和金马奖执委会,指责大陆影人太嚣张。”

拜会陆委会以不欢而散告终。中午拜会“新闻局”,气氛相对要好一些。“新闻局”出面接待的是电影处处长杨仲范,在由“新闻局”作东的午宴中,杨处长对谢晋等人在过罗湖海关时遭港英方面的无理对待和故意刁难表示同情,他认为入境的一些手续可能是政府从现实上的考虑,不过他自己也希望,这些事务“复杂的予以简单化,简单的予以制度化”,这样两岸交流才会更加顺畅。同时,对这次大陆影片不能来台参展,他亦表示遗憾,他坦然承认台湾方面在修订有关法规方面速度太慢,“跟不上时代的需求”。但他预计明年二三月份可开放大陆电影来台参展和观摩。同时他又透露,有关在大陆办理台湾电影节及在台湾办理大陆电影节的活动已在委托两岸影艺协会抓紧筹划。“我们已经编妥预算。”他估计,正式实行的时间,可能要在明年5月份左右,但他向谢晋保证,开放曾在知名国际影展得奖的大陆影片来台观摩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了。

谢晋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希望台湾当局在开放海峡两岸电影交流方面的步子应该更大一些、更快一些,这样双方才能携起手来创造出真正的大中国电影文化,进军国际影坛。同时,他对自己政协委员的头衔也向杨处长作了解释。谢晋说,政协委员不是官员,只是一种人民代表的头衔,他从来没有当过官,过去因此头衔几次无法获准来台,其他如刘晓庆、李翰祥等皆是。他认为,此事证明两岸影艺交流仍存在很多的阻碍与复杂的因素。

告别杨处长,谢晋等人在李行及台湾电影界有关朋友的陪同下,于傍晚时分参观了台湾有名的名胜古迹龙山寺。张思涛、王来友二人去参观金马奖执委会办公室。晚上众人于华西街台南担仔面馆汇合。接受台湾龙祥影业公司负责人、片商王应祥先生的盛宴邀请。席间,王先生又以“金门高粱”酒招待大陆来的尊贵客人,因为气氛融洽,心情较好,谢晋、李行等人皆大醉而归。

就寝之前,醉意朦胧的谢晋仍未忘记给白先勇打电话,他希望继《最后的贵族》之后,白先勇能再挑一篇好的小说给他,好继续他们之间的第二次合作。

20日上午九时,大陆电影代表团谢晋一行十人在李行的陪同下,在喝了台湾的豆浆后,即到台北市延吉街的投票所观看二届立委选举的投票过程。今天,李行主席也要参加投票,谢晋对李行投谁的票尤为关注,李行偷偷地告诉谢晋:他不会去投“影响两岸关系”的人的票,谢晋这才咧开嘴笑了。

参观完投票所,代表团即去参观孙中山纪念馆。这个活动,对于曾执导过《孙中山》及《周恩来》两部传记影片的著名导演丁荫楠来说,最感兴趣了,因为他听说台湾的孙中山纪念馆藏有最翔实的史料。这次参观,既可以证实检视自己以往在拍这两部片子时所引的资料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也可以为他以后拍摄这两位伟人另外题材的影片补充珍贵的史料。

下午的活动,李行主席则交由年代公司总经理邱复生安排接待。邱复生想来想去,觉得既然他接待的是大陆电影代表团,还是安排大陆的影人看一场电影为好,但安排他们看什么电影好呢?他想还是给他们看一部与两岸电影无关的好莱坞影片为好,也好让不多见美国电影的大陆影人欣赏一下好莱坞电影的风采,于是他调来了一部好莱坞的最新影片《亲爱的,我把孩子放大了!》。放映结束,大家果然叫好。晚上,邱复生陪大陆影人去一家台菜馆品尝大陆影人来台后的第一顿“台菜”。

由于前几日的活动安排得太紧张,负责接待的台湾执委会主席李行唯恐大陆朋友吃不消,于是便和谢晋商议,取消了一些参观项目和座谈会,并于21日安排了一天较为轻松的“台湾中部之旅”的访问活动。在这次活动中,大家不仅实地考察了台中地区人们的生活,还参观了著名的南投县日月潭风景区和其他一些旅游景点。晚上,谢晋的老朋友白先勇专程来旅店看望大家,并与谢晋把酒长谈。两人谈得最多的当然是电影。谢晋说,他非常希望能与白先勇再度合作,再拍一部比《最后的贵族》更精更美的力作出来。白先勇也说,他很了解谢晋的艺术功力,作品交到他的手中,一定能够拍出一部精品,无需担心会被糟蹋。但究竟他的哪部作品可搬上银幕,只能与谢晋商定后才能对外宣布。

22日活动的重头戏是参观台湾故宫博物院,大陆则叫故宫博物馆,一馆一院,其实质和内容都是相同的,但从所藏的文物来看,台湾的可能要比大陆的更多一些,档次也更高一些,内中原因,乃是众所周知的事。10时30分,大家按照预约时间依次进入院内,但见许多价值连城甚至无价之宝都安详地存放在装有先进防盗设备的玻璃柜内。大家睁大着眼睛,屏住了呼吸,一件一件的细看着,很少有人说话。偶尔也有一些轻轻的耳语,那是赞叹和惊奇的声音。赵丽蓉出门后对随访的记者说:“以前因为拍戏忙,无暇参观北京的故宫博物馆,这次没想到竟在台湾‘如愿以偿’。”王铁成则以研究家的眼光一件一件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些无价之宝。出门时,他竟一下子买了厚厚的十三册一套的书法典籍,准备带回大陆好好研究。参观结束,已近傍晚,热闹的台中市已是华灯初上,大陆影人们无暇欣赏这美丽的夜景,又到西门町真善美戏院观赏今年台湾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无言的山丘》。这也是今天排定的重要活动之一。

23日,是大陆电影代表团在台活动较少的一天,上午,因无集体活动,谢晋宣布代表团成员在旅馆原地休息,下午除赵丽蓉另有活动外,全体人员均参加由台湾金马奖执委会组织的“海峡两岸合拍电影的前瞻性”座谈会。座谈会气氛热烈,一些台湾导演首先发言,也有谈对前景持乐观态度的,也有批评大陆不够开放的。有一位台湾导演举例说:两岸关系刚开放之初,台湾片商立即拍了一部《海峡两岸》的片子,香港无线电视台也拍了一部《离家四十年》的影片,放映后,反晌很好。而大陆电影界,直到现在才认为此题材很好,在步调上,大陆就不及台湾和香港。他认为:如果大陆在政策上不能全面开放,台湾片商去投资的意愿就不会强烈。另有导演也谈到了与大陆导演合作拍片时上当受骗的经历。谢晋对此作了解释,他说在大陆拍片也与在台湾拍片一样,既有好的电影制作班子,也有不好的电影制作班子,如果你们找的是一个七拼八凑的烂班子,那你注定是要被“坑”的。他建议在座的台湾导演如果想去大陆拍片,首先应该在大陆找一个可靠的可以信赖的“向导”。他由此引伸说:大陆与台湾在文化上和血脉上是相通的,他这次在日月潭光华岛上见到了月下老人祠,又在小馆子里吃“三六九”与老正兴、以及北京风味的豌豆黄、炒肝、赖汤团、兰州的牛肉面和广东的云吞烤鹅等,深深感到两岸血脉之相连,而华西街台南担仔面和四川抄手的美味也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在旁的剧作家苏叔阳也说,那天他在台湾听到了他非常熟悉的锣鼓敲打声,那“呛呛啛呛呛”的声音使人感受到了中华民族文化脉息的相通。他说:这种锣鼓点子是中华大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所共有的。是中国特有的。由此他说,基于这个,大陆电影与台湾电影进行进一步的交流甚至融为一体,是会有光明前途的。

25日,对于大陆电影代表团的谢晋、王铁成、丁荫楠、苏叔阳等人来说,是最难忘的一天。经过海基会的精心安排,下午三时左右,在台湾电影导演李行及台北语文学院院长何孝贤及夫人朱婉清的陪同下,完成了此行来台的最大愿望,与心仪已久的“少帅”张学良见面。

在台北树木葱茏的复兴三路七十号张公馆内,九十二岁的张学良将军与夫人赵四小姐在书房热情接待了大陆电影代表团成员。大家兴奋异常,紧紧围坐在张将军及夫人的旁边。气氛轻松、自然而温馨,张将军则像一位慈祥的父辈,亲切、幽默。在一个多小时的会见中,始终谈笑风生,不现倦意。不过谢晋及其同伴还是惊讶发现,当年叱咤风云的张少帅,如今对政治已毫无兴趣,他甚至不谈五十八年前那场他曾闯下滔天大祸的西安事变。在与他交谈的大部分时间中,基本上都在传授福音。扮演周恩来而成名的王铁成送了“少帅”一幅周恩来的画像,原本他想把周总理在去世前带给“少帅”的那句话传给他听:“别忘了台湾还有一位帮过我们的老朋友。”但看到他这种已完全超脱的样子,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过他还是告诉“少帅”,他的岳父也是在抗日战争中很有名的文化人,那首《五月鲜花》的作者就是他岳父,说毕还当场哼了两句,“少帅”听了说:“我知道这首歌。”但在旁的谢晋还是忍不住对张学良发出了诚恳的邀请,他说,当年张将军住过的将军府现已重修完毕,希望“少帅”能回去看一看。东北的父老乡亲很希望“汉公和张夫人回去看看”。没想对红尘世事已看得很淡的张学良对谢晋的邀请仍无多少兴趣。他说:能不能回东北老家看看,这要由上帝来决定。不过,我和父亲在东北时,并没有刮过老百姓的任何地皮。在交谈中,谢晋也乘机向张将军赠送了礼品———一张精致的贺年卡。苏叔阳送的则是这次大陆电影代表团访台的剪报稿。

已笃信基督教的张学良也对在场的大陆电影代表团人员回赠了礼品,他的礼品是一本由他自己撰写并签上“曾显华”笔名的与宗教有关的书,书名叫《相遇于骷髅地》。张夫人也题赠各位访客以《新生命》、《好消息》、《真自由》、《大使命》四本福音书。送礼结束后大家又在一起合了影。

下午四时许,与张学良和夫人赵一荻欢叙了一个多小时的谢晋等人准备起身告辞,这时,不知谁在一旁哼起了那首几乎妇孺皆知的歌《松花江上》,接着大家也都轻轻地哼了起来。悲壮、激愤的曲调深深地打动了坐在一旁的张将军,只见他从兜里取出手帕,捂住了口鼻,此情此景,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当晚,当年曾在江安国立剧专和上海金星电影演员训练班与谢晋一起同窗过的在台老同学,在台湾最著名的园山饭店,为谢晋举行联欢晚会。从第一届的学长,到以后各届的学弟学妹,许多人都从台北以外的地方赶来。跟凌子风、林琯如同班的董心铭、贾耀恺,与谢晋、陈怀恺同届的王生善,与任德耀、张家浩同班的彭行才等老同学,都在这次聚会中见了面。而有一些老同学,有的则数十年音讯全无,失去了彼此的联系;有的则远在他乡,如今已生死不明;有的则已经作古,比如郑彦,谢晋当年在重庆加入剧团期间相识,如今,斯人已逝,留下的,只有回忆和怀念。但无论如何,那几十年前同窗友爱的情景,令大家历历在目,仿佛就像在昨天一样。尤其是当谢晋翻开由陈立夫题名的《国立剧专在台同学录》一书时,许多熟悉的同学的名字一一映入眼帘,此情此景,真令他百感交集。在情不自禁中,谢晋带头轻声哼起了国立剧专的校歌:“我们以诚恳的态度,为着真善美用功,不怕艰难不怕苦,去做剧艺运动的先锋。本着国立剧校的精神,勃勃蓬蓬,勇敢地冲锋。”

这熟悉的旋律,把在场的老同学一下子拉回到了数十年前的情景中。一些人因激动而流下了泪水,一些人则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中。忽然,谢晋发现比他高一届的崔小萍没有来。崔小萍是台岛的广播名人,在台湾新闻演艺界有很高的知名度。终于有人告诉他,崔小萍因政治原因被台湾当局关了十七年。这一次,恐怕很难见到她了,谢晋听了,不禁唏嘘不已。

为了欢送大陆电影代表团访台圆满成功,负责接待的台湾电影界同行在26日上午九时左右,在大陆电影代表团下榻的希尔顿饭店,举行了最后一个活动,即“惜别记者会”。会上,台岛影人及新闻界朋友对这次大陆电影代表团访台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因劳累和过多说话而导致嗓门嘶哑的谢晋也动情地说:这十天来,我们仿佛是在情感的海洋中度过的,我身上带的三百八十张名片已全部发光,还留下了许多“白条”,台湾同胞真是热情好客啊。

因拍《过年》而成为第九届东京电影节影后的赵丽蓉则认为,这十天中他们天天在“过年”。丁荫楠预测,他们此次回去,必成大陆媒体采访的焦点。因为昨晚他就接到太太从家里打来的电话,说广州已有十四家报纸的记者等着他回去发稿。

经过了短短十天的参观访问,大陆影人访台全体成员除香港银都公司总经理李慧生提前归去外,其他九人在谢晋团长的率领下,于26日中午在中正机场搭乘国泰班机飞赴香港。在登机前,台湾的大批媒体记者就像上次在这里迎接他们来台访问时一样,又在这里欢送大陆影人代表团离台。虽然时间很短促,但经过了十天行程的紧密相随和采访,大家彼此间都成了好朋友。

登机在即,台湾的记者们最关心的当然是大陆影人访台后与台湾影界的合作意向和前景。谢晋风趣地说:关于这个问题,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叫满载而归。他告诉记者们,大陆导演黄健中已决定与台湾著名唱片制片人翁孝良合作,拍一部反映“孔雀舞后”杨丽萍舞蹈生涯的电影。擅拍传记片的导演丁荫楠自从亲眼见到张学良之后,对以后拍摄与张将军有关的重大题材电影心中更加有底。另外,他早计划拍的《武则天》和《诸葛亮》,预计需四千万人民币,希望能在台湾募到资金,以便早日携手合作。编剧苏叔阳在与台湾的同行张佩成、刘明等接触后,对两岸编剧在创作共同所关心的电影题材充满了信心,比如台湾的大陆老兵问题以及海峡两岸未来的前途与命运等等。扮演周恩来而出名的王铁成在电影中有许多场周恩来与张学良会面的镜头,但自从这次见到张学良后,使他觉得与他想象中的那位叱咤风云的张少帅相去甚远。他对记者们说:张将军离开我们的历史和世界很远了,我只能说衷心祝福他。同时他又说,以后两岸合拍这方面的电影,一定不要忘了他,让他能身体力行,为两岸交流作贡献。

谢晋自己这次则与白先勇谈妥了要把他的《花桥荣记》搬上银幕,拍摄地点,可放在桂林和台湾,演员也用双方的。另外,他在与台湾同行和民众的广泛接触中,尤其在与张学良将军的接触中,对人生和整个中华民族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说,在紧紧围绕这个大前提、大背景下,只要两岸三地的电影人紧密合作,是一定能够拍出好电影的。

12时50分,大陆电影代表团在握别前来送行的李行、邱复生、葛香亭等一批台湾影视界和新闻界的朋友之后,登上由台湾飞赴香港的班机,在进入舱口的时候,台湾两岸影艺协会理事长邱复生在舷梯下对谢晋喊道:“已经跨出了第一步,希望很快就有第二步。”走在最后面又有些耳背的谢晋似乎特别清晰地听清了邱复生的这句话,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在舷梯上转过身来,面对舷梯下众多的台湾朋友,面对这块即将离去的他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愫。是啊,他心里想得太多太多,他想说的话也太多太多,可他又说什么好呢?这个与祖国大陆仅一水之隔的宝岛,“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什么时候,它才能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什么时候,两岸人民的梦想和期盼,才能变成现实?

登机关舱的铃声再次响了,谢晋跨进了波音飞机宽敞的舱门,但就在舱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他再次转过身去,怀着深情的目光看了看背后的那个地方。

背后,美丽的阳明山在冬日暖融融的阳光下显得舒坦而安详,飞过宽阔的海峡从大陆北方南徙的群鸟在湛蓝的天穹下尽情地飞翔、嬉戏。再过几个月,当春天来临的时候,这些鸟儿将会重返故里,在那里衍繁生息。无论它遇到何种艰难险阻、高风大浪,谁也无法将它阻挡。这,大概就是规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