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年底,许可可年终奖拿了18万的消息不胫而走,比她弟弟许多多忽然跳楼的消息传得更快。高仁爱张罗着许多多请客,虽然朱文君、林丹妮几个果然先后离职,大家走的走,散的散,换岗的换岗,彼此也依然保持联络。高仁爱也想借机寻思,把陈重介绍给大家,里头的讯息人都懂。
许可可终于头一回聪明过头领悟到其中散发的信息,反客为主提议高仁爱来请这客,老广告人叙旧团聚。电话打到朱文君,朱文君完全摆脱了辞职那段日子的阴霾:整晚整晚睡不着,辞职的手续还没办好,又怀了三个月的孩子,不知道将来生活怎么下去。老公李基石虽被保释出来,搬了个小房子,诸事不顺。如今才过数月,朱文君却马不停蹄完成离婚改嫁怀孕几大战略任务,说这回找了个四十多岁的企业主,丈夫跟前妻本来有一堆孩子,朱文君并不嫌挤,要一鼓作气添俩。朱文君在电话里咯咯笑个不停,上班?上什么班啊,巴菲特说过,饿死的全是上班族。
高仁爱恨不得摔了电话,朱文君出名的大嘴巴果真不是盖的。朱文君最终答应一定到场,来跟姐妹们相聚。当高仁爱有意无意透漏出她准备结婚的消息,朱文君却要来个一百零一个猜想,高仁爱拗不过她,朱文君说了七八种可能,都没点到陈重这一款。高仁爱不由暗想,陈重这样的男人真的比较特别?
她陷入与陈重美好婚姻的憧憬当中,单小影、乃至那个黑社会老大邬文兵之类的人,都慢慢消失于她的生活之中。当吴伟夫妇抱着孩子给她这个姨取名字,她毫不犹豫说出两个字:恩宝。吴恩宝。尽管这名字透出香浓的棒子国味儿,倒不失大气。恩宝,这也是她此时的心境写照。她真的愿意,用接下来的日子,去好好与这个世界对话,感恩,珍爱,充满爱。她甚至不是没有想过辞职或回到大台做一份压力相对小一点的工作好好结婚生子,这样朴素而世俗的需要完全彻底改变了她,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一直认为是陈重给了她新生的力量,是爱情给了她重新思考人生的动力。她更加从心底迫切希望与陈重走入婚姻殿堂。
是你按照你要的样子,来想象你的婚姻,仁爱。陈重不是。葛静在电话里若有深思地说,作为一个独身多年的女人,高仁爱一五一十讲了她跟陈重的恋爱经过,不知怎么的,葛静对陈重跟高仁爱的未来并不看好,陈重这个男人,太复杂。但仁爱你,又太简单。
而许多多却对好几年前的事念念不忘。唯一一个仍留在广告部的许多多,那天破天荒请高仁爱去楼下一楼新开的咖啡吧请高仁爱喝了杯鲜榨果汁。不知是她年终奖数目真的很可观,心情超级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许可可那天还点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榴莲千层,连带她自己满满一杯卡布奇诺,两人喝着饮料吃着糕点聊了两小时。
我也觉得,你喜欢这款的,还不如当初我给你介绍的我弟。我弟多好,又帅又有技术,工作也不错,每年能挣十几万。我弟孝顺、顾家、懂得体贴人,他很纯洁,没有一点污染,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许可可开始了对弟弟许多多的哀思。
我弟他每个周末都来我这吃饭,他最喜欢吃老家的老鸭煲,我每周都给他作给他补身子,他工作忙得连女朋友都没来得及交往,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每周来都跟我开心地讲他单位的好多人事、任务、领导什么的,都说得轻轻松松开开心心的,他也都能应付过来的……
高仁爱不好打断她,不打断也不好。谈话主题一下子从陈重转移到许多多上。高仁爱心不在焉随意附和她,会不会得了抑郁症,人有的时候压力过大,精神上痛苦,外面的人一点看不出来,还开开心心的呢。
对,抑郁症。我弟他那个单位,跟我们这性质差不多,虽然收入多,外面叫血汗工厂。我弟倒是经常加班,有钱哪,他还跟我说,喜欢加班主动加班来呢。一小时30块,多加会班跟满地捡到钱一样。
那更可能有抑郁症,晚睡对精神状态也不好。高仁爱前阵浑身是病,对医学知识关注比较多。许可可恍然大悟,我一直没想通,今天听你们一讲,我弟是死在钱上啦。我们全家兄妹几个供他一个,他怎么这么想不通呢。助学贷款我帮他还了,房子我给他攒着,怎么他还不珍惜自己呢。
房价这么贵,你能帮他到哪一步。他是个男孩子,一无所有,跟咱们刚来华市时候一样,心里想的念的就是立足立足立足。你看,我呢,还不赌输了自己,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人,靠谎话过日子,心眼子里整天冒出另外一个我来,说的另外一通话,两个小人打架。君君呢,用婚姻绑住一个人,到头来,靠得住靠不住天知道,上天的意思有注定的,也有不明就里的,你不活完,你不知道,永远不知道。只有静姐,活得最通透,看事体如用望远镜,一定能在筹备组大展宏图。什么什么,筹备组?许可可终于从对弟弟的念叨中缓过神来,她一听到哪里有些什么新的机会两眼放光。
华商交易会筹备组那儿虽寡淡了点,但她轻车熟路,这些年积攒人头,都用得上。《味尚》眼看要散了,这回雷声大雨点小,说实话,没了欧阳的日子,我们才看清了我们自己几斤几两。我们都跟孙悟空的金箍棒,一下给打回了原形,再热闹的饭局,都要散伙。哎,许可可,都说你去年拿了18万,真的假的?高仁爱忽然活泼起来,叉起一块蛋糕咂摸起来,觉出生活的生机勃勃来。
不说,打死也不说。我没拿到,我会说吗?你拿了18万,你爸爸妈妈知道吗?许可可当笑话讲。
深藏功与名。
至于许可可到底有没有拿到那个数字,在广告部一直是个谜。不过从日后的情况来看,她许可可一没买房子二没买车子,她还是那个原来的许可可,衣服穿得不伦不类的许可可,次年在指标冲高的7000万上栽落回了大台,默默结婚生子,淹没人海。好像她所有在欧阳主政下的辉煌战绩,如昙花一现,亦或许,这一切,都从未发生。
一个美好的周末,饭后,伟恩开店去了,吴伟一家和高仁爱两个去植物园玩。小仁爱躺在摇篮里,睁着无邪的大眼睛。高仁爱望着小生命绽放在冬日的暖阳下,觉得上帝在远处朝她打开了一扇金色大门。
陈重在远方跟吴伟放风筝。他忽然象个孩子似的拼命去追逐吴伟手中的风筝。吴伟腿长脚快,陈重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陈重,算啦,歇一下吧,咱们来合个影。高仁爱远远喊道。
啊?我一定要追到风筝。快追到啦,等一下。陈重头也不回。
仁慈胖胖的圆脸又涨大了一圈,她也有着和姐姐一样的大圆眼睛,鼻子没姐姐挺,面皮倒是天生白皙,和现在做过美容的高仁爱差不多白净。
姐,如果我当初跟黄胡子好上,你同意不?仁慈悄悄问。
你看姐现在幸福吗?那火坑,不是谁都玩得起的。高仁爱望着陈重拼命追逐的风筝,原来是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剪燕风筝,就是追到了,又怎样。
姐,你现在很幸福,真的,仁慈不假思索,等你跟姐夫定了日子,生个跟恩宝一样好玩的孩子,你会更幸福。我和伟恩没有你,我们不会有今天,在这个城里生活,每天呼吸的空气都不一样。爹在天上都看得见。仁慈说得舒畅,高仁爱听起来却如针扎,一针一针扎在胸口。尽管,她明白,妹妹句句由衷。
高仁爱似乎不好再说什么,闭了口。过了一会,抱起小恩宝,亲了亲,她想起她曾经怀过严骏飞的一个孩子。
仁慈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大姐,念恩跟你联系过了吗?这个姨,我们家恩宝还没见过呢。
提到念恩,仁慈隐隐有一种预感。她换了工作,消失了一样。但高仁爱一直相信,念恩从来都没有离开华市,只为某种原因,不方便跟他们姐弟相见。她在心底里为念恩深深叹了口气,这种无奈而注定的轮回,怎么来怎么去,怎么发生怎么结束,冥冥之中有它的归路吧。高仁爱转身对仁慈说,念恩会对她现在所做的一切负责。
两姐妹聊着,陈重和吴伟终于跑累了。仁慈取笑他们两个大男人比仁爱还贪玩。吴伟赶忙接过仁爱,顶了顶孩子鼻尖说,你娘说你乖呢,吴恩宝。
夜幕低垂,吴伟一家回去。陈重载着高仁爱,来到市中心。星星点点的霓虹灯忽然亮起一片。陈重停下车,拉起高仁爱的手,来到市中心天桥上,桥下如龙蛇阵般的车辆人流呼啸而过。陈重大声喊,高仁爱,你愿意从这跳下去吗?我愿意!
高仁爱愕然,说你神经病。
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从这跳下去吗?我现在就想跳下去!他拥着她,大声说。高仁爱想,原来他真发神经,也大声说,去你的,你一个人去死吧,死鬼。说完,奇怪自己怎么总喜欢叫男人“鬼”。
陈重停下来,跟高仁爱并排背对天桥栏杆,那是坐橙色的拱形天桥,如蝴蝶的两翼,漂浮在半空,在喧闹的市中心,它钢铁一般的心脏,早停止跳动。它又是跟这个城市的脉搏同时跃动的,桥上行走的匆匆忙忙的人,谁也不会回头去仔细看看沟通两端的天桥本身,他们甚至忘记了,为什么在这个城市中心行走。
天桥两侧的楼梯一列,排满一排排各色小商贩,卖雨伞、儿童玩具、打火机、手机贴膜、悠悠球、小饰品…充满等待行人驻足饥渴的眼睛。“你知道吗,我刚来这座城市,第一份工作,就在这卖东西。我很努力很努力,第一个出摊,最后一个收走,我做了两年,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在这个城市拥有的第一个平方米,我要一寸一寸从别人手里夺过更多。这儿,原有个小四川,凶狠得很,藏尖刀,他喜欢我。他带我认识影姐。
然后,你跟单小影在一起?
不错,我要更好的生活。陈重眼里露出从未有过的坦**。
单小影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高仁爱奇怪自己似乎不生气,很平静。她只是好奇,单小影和严骏飞怎么走到一起。
一个普通女人,再普通不过,需要爱,需要人疼,喜欢吃好吃的,喜欢吃醋,爱买各种东西。真的,她就是个普通女人,而且不会体贴男人,不会照顾男人,粗心大意,和我斤斤计较,但我愿意跟她一起生活。
现在还这样想?高仁爱预感到什么似的,冷静问。
可以这么说,在肉体上我要你。在情感上,我要她。她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依托,我离开了她,就好像活在水里,外界的一切都跟我无关一样。仁爱,你不会瞧不起我、鄙视我吧。陈重侧过英俊的面庞,棱角分明。
没有,这个世界谁也没有权利瞧不起、鄙视任何人。出于自尊心,高仁爱没向他坦白有些事。
陈重在心底深深叹口气。然后,他忽然轻松了似的说,你知道吗,我原来在这摆摊的时候,哪天赚到一百块钱,都有想跳下去的冲动。天桥下经常有有钱人开的跑车,敞着大天窗。我当时经常想,如果我跳到那跑车里,摇身一变,变成有钱人多好,可以泡到我想要的姑娘,吃着我想吃的东西。你说,有这样的奇迹吗,我从这跳下去,摇身一变变成跑车里的有钱人,哈哈,好幼稚。
高仁爱也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想出这么弱智加脑残一百分的故事。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月后的同一个周末,她孤零零一个人,真的又来到了市中心的这座天桥上,徘徊好久,几次有想跳下去的冲动。天桥两侧,仍有好多小商贩,她静静地等他们收摊。灯光越来越浑浊,行人越来越稀少,奇怪,路上有钱人的跑车倒是越来越多了。原来,陈重讲的都是真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人才有走向天堂的幻想。
陈重在房子装修好之后,就独自一人搬回去。严骏飞说,他去找过单小影。他把鳄鱼馆的工作辞了,忽然在华市消失了。单小影发动了邬文武的关系,满城寻找终究无果。当高仁爱去公安局登记人口失踪时,办事的警员跟高仁爱说,啊呀,这个陈重,我们熟啊,做过三年牢,当时大伙都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帅的犯人了。
高仁爱如晴天霹雳,怔在原地半天没一句对答。对陈重的来与去,高仁爱信心满满,且准备长线持有的。在陈重决意离去的那个点,她忽然听到她死去的爹在她耳边说,仁爱,爹想你,爹这冬天冷着呢。
她回到空****的屋子,似乎伟恩仁慈念恩的笑声还在昨天。她心里清楚,她再也听不到弟弟妹妹的欢声笑语了。
于冰之有天上午找过她,那一刻,她觉得她的生活顷刻间凝成冰块。秦安给她的什么“丽人行”“宠爱一生”方案她看过,可行性不大,婚纱影楼在广告投放上有个独特特点,这些影楼大部分是品牌连锁,有台湾的、香港的、美国的等等不一而足,广告投放这块基本由总部统一发布,在华市,并不需要额外做高价位的铜板广告。《味尚》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不是所有男人都梦想追求到。
秦安一口咬定他的方案很完美,操作不畅是高仁爱没尽心,或者根本就没那个能力。高仁爱这班老广告,早不适应新形势了。秦安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韩真真听了,本就对高仁爱这班欧阳旧部看不顺眼,加之新招来的几十号生鲜热辣的研究生,对高仁爱之类懒得招呼,听了秦安打的小报告后,懒懒地说了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边黄总又被于冰之挤压一通,说以前浩扬的严骏飞,跟高仁爱背后就是夫妻店,高仁爱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然怎么对影楼业务极力反对,一点不配合。黄劲松又睁大眼睛,回头喝道:没影的事,冰之你不要信口雌黄。那个严骏飞我知道,人是机灵,原则性的错误他可不敢犯。
于冰之冷若冰霜,眼睛格外亮,如深洞中幽烛一现,不敢不等于不做。早几年,黄总你没来广告部的时候,还有人写匿名信告到集团去的呢,白纸黑字摆那。要不是平处给遮盖了,哪有严骏飞、高仁爱这对狗男女的今天。你就看后来飞尔、大创的桑志标、宋子腾他们,抱成一团,一丘之貉,背地里单子窜到神出鬼没。黄总,这股乌烟瘴气是时候该治一治了。你看现在,集团许总、张处他们一窝蜂进去了。关总、钱处他们都是开明民主的风气,黄总你也是上级领导寄予厚望的,行动啊,更待何时。我于冰之思路比桑志标、宋子腾他们活,腿也比他们勤,就是干不过他们,为什么,差就差手腕,憋气了这么多年,我于冰之能遇到黄总您,是我们公司最大福气。
黄劲松像看溺在吊钩上的一尾鱼问,冰之,你能保证着,你不是下一个严骏飞?轮到于冰之木住。严骏飞,无数个严骏飞,一茬接一茬,信念、仁爱、尊严被他们睬在脚底当苍蝇睬。而你我都不是严骏飞,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
终了,黄劲松还是暗示让于冰之整理一份材料再说。于冰之嘿嘿冷笑,黄总,材料早准备好了,把两年前的那份复制黏贴即可。黄劲松不自觉扶了扶沙发椅把手,冰冷冰冷,坐了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坐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