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至于……”

蹇义在心里安慰。

“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天下稳定了。”

“皇上还是会重用科举出身的人才。”

他不知道,江承轩心中另有打算。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这是江承轩坚信的道理。

科举制度,尤其是僵化的八股取士,弊端太多。

选出的人才,大多是只会死读经书、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宋濂就曾形容过某些八股出身的官员。

“与之交谈,两目瞪然视,舌木强不能对。”

“活脱脱一副白痴模样。”

虽说八股文在文字功底、逻辑严谨性上有一定作用。

所谓若做的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可对于治理国家、安抚民生、处理复杂政务来说。

这些远远不够。

八股文并非毫无价值。

它讲究章法严谨、逻辑闭环。

能熟练驾驭者,对各类文体写作都能打下扎实基础。

更关键的是,在严苛的格式限制下。

真正的顶尖人才反而能冲破束缚、脱颖而出。

就像后来的徐阶、高拱、张居正。

哪一个不是八股文科考中的佼佼者?

只是,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终究是凤毛麟角。

江承轩更看重从基层发掘、培养实用型人才。

他选中的这批政校出身的官吏。

虽然从政履历不算厚重,但反观那些科举出身的书生。

刚入仕时又有多少人真正懂民间疾苦、能处理实务?

相比之下,这批人至少读书识字。

还在北方基层摸爬滚打了两年多。

熟悉赋税收缴、民生安抚等具体事务。

反倒更接地气,上手更快。

江承轩始终坚信一个原则。

人才都是后天培养出来的。

没人天生就会治国理政,也没人天生就会领兵打仗。

就像李景隆,若是能多给他几次实战历练的机会。

多传授些兵略经验,未必就一直是个不堪大用的草包。

无非是多些耐心,让他们在实践中慢慢打磨罢了。

江承轩抵达吏部时,蹇义将拟定好的官吏名单整理妥当。

连同每个人的履历、工作表现、性格特点。

一并装订成册,双手奉上。

对于这批政校出身的官员,蹇义并不十分了解。

只能凭着现有资料做大致判断。

尽可能把每个人的优势与短板都标注清楚。

“年后抽空,我要亲自见见他们。”

江承轩翻看着手中的名册,抬头对蹇义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整理得很细致。”

蹇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为皇上分忧。”

“为大明效力,是臣的本分。”

处理完吏部的人才选拔事宜。

江承轩又马不停蹄赶往五军都督府。

卫所士地产权明晰的收尾工作,还等着他敲定。

这项工作繁琐却至关重要。

要逐一登记全国卫所的田地总数。

实际耕种人数、每年支出明细、粮食收成情况。

还要在五军都督府内部建立专门的督查机制。

允许士兵匿名举报上官侵吞土地、克扣粮饷的行为。

如今,南北方的产权统计全部完成,规则也已明确。

卫所土地一成五归朝廷统筹,八成五归士兵个人所有。

若士兵家属参与劳作,需从这八成五中拿出合理比例作为劳务报酬。

若家属未参与、雇佣他人耕种。

需按市价支付工钱,不得拖欠。

大致框架虽敲定,但细节仍需完善。

江承轩特意召集了一批年轻有为、口碑端正的军官。

与他们一同商议,如何细化督查流程?

如何防止上级官员串通舞弊?

如何确保士兵的合法权益能真正落地?

等这一切都梳理妥当。

江承轩抱着厚厚的一叠奏折,直奔文渊阁面见朱棣。

“见过齐国公!”

刚踏入文渊阁,解缙便起身拱手行礼。

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

江承轩也笑着回礼:“解学士不必多礼。”

两人表面和睦,实则暗存隔阂。

在解缙这类科举出身的读书人眼里。

江承轩没参加过科考,算不得正途出身。

隐隐带着几分文盲的偏见。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

深得朱棣重用,手握军政大权,位居百官之首。

自然让不少读书人心中愤愤不平。

只是眼下江承轩圣眷正隆,没人敢轻易招惹。

只能暂时按捺住心中的不服。

江承轩也看穿了解缙眼中的轻视与不屑,并不在意。

他本就没想融入读书人的小圈子,也没必要硬融。

他能成为靖难第一功臣,靠的是实打实的功绩。

是帮朱棣打下江山的真本事。

他与朱棣之间的信任,绝非旁人几句挑唆就能动摇的。

如今,解缙的核心工作是重新修订《太、祖实录》。

这部书在建文帝时期已经修过一次。

但内容显然不符合朱棣的要求。

他需要通过这部实录。

为自己塑造一个更显赫、更合法的出身。

毕竟,像朱元璋那样喊着我本淮右布衣。

白手起家打天下的模式。

已经不适合他了。

于是,在新修订的《太、祖实录》中。

马皇后被改成了他的嫡母,彻底扭转了他的出身劣势。

书中还加入了大量小说化的细节描写。

朱元璋生前反复训斥太子朱标和建文帝朱允炆。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唯独对朱棣赞赏有加,一见到他就满面笑容。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甚至,在朱元璋临终前,还反复询问朱棣的下落。

明确表达了传位于他的意愿。

只是因为朱允炆等人的阴谋算计。

朱棣没能接到这份遗诏,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被无耻剥夺。

这般描写,无非是想引导天下人。

痛恨朱允炆的奸邪,同情朱棣的遭遇。

认可他登基的合法性。

仿佛在说,正义终究战胜邪恶,好人自有好报。

历史上,朱棣为了巩固统治,还曾搬出祖制大旗。

凡是建文帝时期推行的规章制度。

与朱元璋的成例不符的,全部废除。

一切以老祖宗的规矩为准。

这并非因为朱元璋的成法有多完美。

而是朱棣需要借助老爹的威名,向天下人表明。

他才是真正领悟太、祖治国精神的人,才是合法的继承人。

但在这个时空,朱棣并没有这么做。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争夺天下的过程中。

早把朱元璋的祖制抛到了脑后。

改良卫所制度、计划推行的开海政策、户籍改革。

还有让小吏直接当官,每一项都违背了祖制。

而他发动靖难之役,本身就是最大的违制。

既然已经打破了规矩,那就干脆彻底打破。

没必要再自欺欺人,搞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

“解缙,你先出去吧。”

朱棣翻看着江承轩递上来的奏折,忽然抬头对一旁侍立的解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