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头,
“黑石神泥”筑起的防火带成功扛住了瓦剌主力火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守军士气如同打了鸡血,
嗷嗷叫着想跟城外的蛮子再大战三百回合。
但杨洪是老行伍,
脑子没热,他知道瓦剌吃了瘪,
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而且,“神泥”有限,
时间更有限,大部分城段,
尤其是那些偏僻辅城、角楼,
根本没来得及涂抹,
还是原来那副“一点就着”的脆皮模样。
果然,也先太师不愧是草原枭雄,
一看正面火攻被那黑乎乎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挡住了,
绿豆小眼一转,立刻改变了战术。
“分兵!给老子绕到侧翼!
烧他们的辅城!
烧他们的粮草垛!
老子就不信,
那黑泥能护住全城!”
也先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里,
发出爆响。
很快,一队精锐的瓦剌骑兵,
带着十几辆轻便的油罐车,
如同草原上的饿狼,
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宣府防御相对薄弱的东南角。
这里城墙低矮一些,守军也少,
更重要的是,
这里堆放着不少守城用的滚木礌石,
还有几个临时搭建存放箭矢的窝棚
——全是易燃物!
“放!”
带队的瓦剌百夫长狞笑着挥手下令。
浸满黑油的火箭和点燃的陶罐,
划过一道优美的死亡弧线,
精准地落向了东南角城楼和那些物资堆!
“不好!东南角遇袭!火攻!”
瞭望塔上的哨兵嗓子都喊劈了。
“快!救火!”
负责这段城墙的把总脸都吓白了,
带着手下弟兄拼命往那边冲。
但已经晚了!
几支火箭刁钻地钉在了木质窗棂和檩条上,
火苗“腾”一下就窜了起来!
更有一个火罐直接砸进了一个箭矢窝棚,
轰然爆开,
火焰混合着黑油四处飞溅,
瞬间引燃了大片区域!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完了…”
那把总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这段可没抹那劳什子“神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参加过前几天血战的老兵
猛地想起刚刚传达下来的“李大人急救三策”里,
除了那味道冲天的“神泥”,
好像还有别的法子!
“灭火毯!对!灭火毯!还有尿!石灰水!”
老兵嘶哑着大吼。
“快!快去拿浸了泥浆的被子!
收集尿!灶房还有刚化开的石灰水!”
绝境之下,任何救命稻草都要抓住!
士兵们反应过来,
疯了一样冲下城头,
把那些刚刚按照旨意准备好、
还湿漉漉、沉甸甸的泥浆麻布毯子扛了上来。
还有人拎着木桶、瓦罐,
里面是骚气冲天的尿液和刺鼻的石灰水
——这都是按照李烜的法子,
提前收集准备的。
“盖上去!快盖上去!”
老兵抢过一床浸透泥浆、
起码有五六十斤重的“灭火毯”,
吼叫着和另一个士兵合力,
猛地将其覆盖在一处燃烧的檩条上!
“滋啦——”
一股白汽混合着焦糊味冒起。
奇迹再次发生!
那厚重的、
吸饱了泥浆的麻布隔绝了空气,
火焰竟然真的被压了下去!
虽然边缘还有小火苗在舔舐,
但已无法形成燎原之势!
“有用!真的有用!”
士兵们狂喜!
“泼!泼尿!泼石灰水!
浇那些没盖住的地方!”
骚臭的尿液和浑浊的石灰水
瓢泼般洒向火焰和流淌的黑油。
尿液里的尿素和盐分、
石灰水的强碱性,
虽然不能瞬间灭火,
却极大地干扰了油脂的持续燃烧,
降低了油火的流动性,
让它变得“迟钝”起来!
更重要的是,
它们有效地阻止了火势
向周围未燃烧区域的蔓延!
“快!这边再来一床毯子!”
“石灰水!对准那滩油泼!”
守军们像是找到了对抗火魔的法宝,
虽然手段看起来极其狼狈甚至滑稽
——一群大男人拿着尿罐子、石灰桶,
抱着泥乎乎的破被子跟大火搏斗,
场面一度十分有味道。
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原本应该迅速蔓延成不可收拾的大火,
竟然就在这“土法上马”的拼命扑救下,
被硬生生控制住了!
虽然烧毁了一个窝棚,
熏黑了一段城墙,
但核心区域保住了,
人员伤亡更是比前几次火攻少了十倍不止!
城下的瓦剌骑兵都看傻了。
他们期待着看到汉人哭爹喊娘、
葬身火海的场面,
却看到对方用…用泥巴和尿?
就把那歹毒的黑油火给…摁住了?!
这他妈是什么巫术?!
带队冲锋的瓦剌猛将巴特尔,
是也先麾下有名的悍将,
脾气火爆得像炸药桶。
他亲眼看到一个明明被火罐砸中、
本该变成火人的明军士兵,
被同伴用一床湿漉漉、
脏兮兮的破被子一裹一滚,
竟然就没事了?!
只是熏得有点黑而已!
而他们依仗的黑油火,
在那些泥浆、
尿液和石灰水的围攻下,
竟然变得萎靡不振,难以肆虐!
“啊——!”
巴特尔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感觉自己信仰的战争方式受到了玷污和羞辱!
他猛地抽出马刀,
对着空气疯狂劈砍。
“该死的南蛮!懦夫!
不敢真刀真枪地厮杀!
竟用这些污秽之物!肮脏!下作!”
他咆哮着,
一鞭子抽在旁边一个愣神的士兵脸上:
“看什么看!
明狗怎么会知道‘黑水’怕这些污秽东西?!
啊?!
是谁泄露了天神的秘密?!”
他暴怒之余,
心头却猛地升起一股极深的寒意和疑惑。
这绝不是巧合!
明军应对得太精准、太有针对性了!
就像是…早就知道怎么对付黑油火一样!
这不正常!
当天夜里,瓦剌攻势暂歇。
战场上弥漫着焦臭、
尿骚和石灰混合的古怪气味。
巴特尔没有回营,
他带着几个绝对心腹,
好似幽灵般潜行到白天激战最激烈的东南角城墙下。
他忍着恶心,
在焦黑的废墟和凝固的油渍中,
小心翼翼地翻捡着。
很快,他找到了一块被烧得只剩一半、
却依旧沉重湿漉的“灭火毯”残片。
他将其紧紧攥在手里,
摸到那粗糙的麻布纤维里,
混合着大量细小的砂砾和一种…
一种即使烧过冷却后,
依然有些粘手的黑色油脂残留物(沥青混合泥砂)!
巴特尔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
一下子变成发现了猎物的饿狼。
泥浆?尿液?不!不仅仅是这些!
这布里混合的细沙和这种粘稠的黑脂,才是关键!
它们和城墙上的“黑泥”是同一种东西!
明人不仅知道怎么防火,
还知道怎么灭火!
他们甚至把这东西做到了布里!
“带走!”
巴特尔的声音压抑着激动和恐惧,
将那块残片如同圣物般小心翼翼包裹起来。
“立刻送回大营,交给太师!
不!直接送回王庭,
交给最好的工匠和萨满!
让他们看!让他们想!
明人到底弄出了什么鬼东西!”
他意识到,这场战争,
可能因为某种未知的、
来自南方的技术,
正在滑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而此刻,宣府城头,
劫后余生的守军们,
看着被控制住的火场,
闻着空气中那复杂而难闻的气味,
非但不觉得恶心,
反而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这是胜利和生存的味道!
“李大人万胜!”
“黑石工坊万胜!”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很快变成了集体的欢呼。
虽然远在千里之外,
但李烜的名字,
和他那看似荒诞却救命的“急救三策”,
彻底刻进了这些边军士卒的心里。
杨洪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提笔再次写奏报时,除了报捷,
更是用最恳切的语言,
将“灭火毯”与“尿石灰”在局部灭火中的奇效,
再次归功于李烜的“算无遗策”。
消息再次传回京城,
引起的震动,
甚至比“神泥筑城”更大!
因为这东西,更便宜,更容易推广!
这意味着,大明所有的边关城镇,
都有了应对这种恐怖火攻的最低成本手段!
李烜和他的工坊,
在帝国的权力中枢和血腥边关,
同时投下了两颗重磅炸弹。
而瓦剌王庭里,
对着那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破布片,
也先和他的智囊们,
则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不安之中。
技术泄露的疑云,
如似噩梦般缠绕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