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嘴兽

六千七百八十万年前的夏天,挥着七彩翅膀的小恐龙们唱着歌,在家乡金色的小河上空飞来飞去。那时候,我还是个穿着开裆裤,恬不知耻的小孩子呢。我提着漂亮的小凉鞋,既跳又嚷:“妈妈,我要下河!妈妈,我就要下河!”吃过早饭,妈妈就果真端着一盆衣服,带我去村子西边的小河去。那里坐着许多洗衣的女人,她们一边洗衣,一面谈笑。许多小恐龙从空中降落到她们身上,她们就哈哈笑着用手指把小家伙们弹开,妈妈微笑着和女人们打招呼,一边把洗衣盆放在沙地上。此时,我早已呼喊着奔到小河中央了,变成一只纯黑色的小鸭嘴兽,追着一群找不到***小蝌蚪游来**去。游啊**啊,我总是忘了时间,冬天来到,寒冰咔嚓一声把我冻结在小河中央了。我扭动身躯急得呜哇喊叫。妈妈和其他的女人可真讨厌,她们不来救我,反倒站在河岸望着我嘻嘻哈哈地笑……

孤雁

我在小镇里读初中的时候,喜欢放学后一个人走到山上,在半山腰骑上一只蓝色斑点的孤单大雁,在辽西半岛美丽的田野上空盘旋飞掠。爬满远山村野的小径变成了一条条金蛇狂舞,农民伯伯们驾着会飞的马车吆喝着从树梢飞过。大路两旁绵连的杨柳绽放出银光闪闪的火焰。依稀可辨的村落很像小矮人们搭成的积木块。近处,许多麻雀掠过正在燃烧的麦浪,一个身披黑衣头戴斗笠的稻草人狂叫着伸出干枯的巨手揪住一只惊恐的小鸟,将它恶狠狠地撕碎,其它的鸟儿就失声尖叫,忽然定格在空中,变成了无数只褐色的石雕像。梨树林里繁花似雪,片片飘落,龙卷风吹过来,梨花聚合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白龙飞到天上。蝴蝶和密蜂闻到香气,纷纷飞至,巨龙立刻变得斑驳陆离,五光十色。这种时刻,仿佛有莫可名状的东西忽然滋生,我总是忍不住哽塞了咽喉……

白裙仙女

小河就蜿蜒流淌在小山脚下。夕阳消逝,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缕缕青烟。女人们站在屋顶,尖着嗓子喊:“鸭鸭鸭——”我从深思迷醉中惊醒,赶紧从嘴里吐出五颜六色的蜘蛛丝,编成一张漂亮的花伞,然后跳下雁背,稳稳当当地降落到地上。这种时候,我常常会遇到还在河边牧着鸭群的阿玲。阿玲喜欢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一根桦树枝上,手里握着一支嫩绿的荆树条。她的目光就像夜晚的星空一般幽静。此种时刻,我总是盼望凭空吹一阵凉风,那样,阿玲就会像仙女一样飘动白色的长裙。果然,有轻风吹至,阿玲的裙踞飞扬,尖叫着飘到了天上。我朝着空中的阿玲大喊:“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要保护你一辈子!”然后,我就不停地吐出蜘蛛丝,准备连接所有树木的枝丫,织一张弥天大网做成的吊床。但是阿玲却忽然在空中跳起迷人的舞蹈了。她微笑着,不停地旋转着,像羽翼翩翩的白鸽子。我木然呆立。风儿止息,阿玲闭紧双眼,悠悠飘落,脚尖点地的一刹,我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痛楚,嘶哑的喊声……

小美人鱼

每一次遇到阿玲,我都不由自主地往记忆深处,竭力搜寻那个似曾相识的伤感影子。我总是无比执拗地相信:某个刻骨铭心的时刻,我和阿玲一定在一起开心地玩儿过。也许,她还为我偷偷地抹眼泪呢。然而我从来都无法清晰地想出来:为什么阿玲仿佛一开始就是我知道的模样呢?直到,直到那个美丽的傍晚,阿玲脚尖点地、发出痛楚嘶喊的一刹,闪电击中了我的心脏,一切都变得如此明白无误了:阿玲不是曾经属于大海吗?小美人鱼不是为了王子出卖了动人的歌喉和美妙的蓝尾吗?她曾经,不也是旋转着如此曼妙如歌的舞步偷偷来我的身边么?

秋千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喜欢看到阿玲。阿玲家的前面是一片淡紫色的小树林,逢着夏日闲暇,村里的大人孩子就会聚集到树林里,坐在几亿年前陨落的许多青色陨石上乘凉。阿玲总是孤单地坐在一颗老槐树下。那老槐树已活了三千多年,黄色的槐花洒落在阿玲偶尔仰起的脸上。阿玲双手抱膝,紧闭嘴唇,静静地好像想着什么。我站在家门口远远地遥望她,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不敢走过去。我只是不断地期盼阿玲去小妍家玩。去吧,去吧!小妍家的木屋座落在几棵千年榆树的枝丫上。花喜鹊喳哇喳哇地叫,阿玲和小妍推开小木屋的后门,沿着树木之间的石台阶跳到两副高悬的秋千上。她们疯狂地**起秋千,阿玲的白裙在风中欣然飘动,辫子伴着秋千的节奏飞来**去。几只漂亮的小松鼠落在她们身上了,小妍兴奋得大呼小叫。阿玲睁大黑色的眼眸,不发一语,只是偶尔张开双唇,微露洁白的贝齿……

蜻蜓

中考结束了,爸爸不再经常地把我锁在地下室里,用鞭子逼我学习。我于是跑出来,整天和同龄的伙伴混在一起。一个燕声喧哗的下午,大家坐在小妍家凉爽奇异的木板房里,玩起有趣的纸牌游戏来。那天,阿玲也来了,扎着温柔的马尾。玩牌的时候,阿玲坐在我的上家,我故意在抓牌时两次摸她柔滑白皙的手。然后,我们的目光相遇了,阿玲忽地垂下了眼帘,她的小脸变得像是绯红的苹果。我情不自禁地用指尖去触碰阿玲黑长的婕毛,它们立刻倦曲在一起,一瞬间,完全变成了翠绿的含羞草……忽然,有人喊:“不好啦!不好啦!大灰狼们回来啦!”我们站起来往窗口看,小妍的爸爸妈妈正开着飞车逼近空中的庭院。男孩子们惊叫着赶忙变成五颜六色的蜻蜓,一窝蜂地飞出窗口。不一会儿,小妍的爸爸就从窗户跳进木屋,大声地咆哮:“你们刚才干什么,嘻嘻哈哈地全没教养?”小妍就怯生生地回答:“爸爸,我和阿玲刚才捉住了可爱的蜻蜓,呜呜,现在全飞跑了!”

藤蔓

小妍的爸妈常来我们家串门,我和小妍从小一起玩大。我们家的土屋子建造在一块巨大的白色岩石上,小妍家的榆树上伸出一条又粗又长的藤蔓,一直连接到我家的烟囱上。大家手拿平衡木摇摇摆摆地走过三四十米的藤蔓时,藤上五颜六色的小葫芦就欢快地跳起迎宾舞来。在我家的房顶上,一年四季都盛开着红和蓝色的草莓。许多小兔子住在岩石周围的小洞里,一到中午它们就爬到岩石上晒太阳……我特别喜欢阿玲和小妍在一起,那样,我就容易有机会接近她。有一次,我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岩石上摆弄一只装电池的小夜莺。小妍从树丫间望见我,果然带着阿玲走过藤蔓来了。那天,整个如梦的下午,我们就坐在大石头上听小黄莺唱歌。村里的大人驾着飞马车驶过,看见我们就大笑着甩响马鞭,打一个悠长的呼哨。我于是紧张不已,小妍安然无事,而红云早已飞上了阿玲的脸颊……

绿珍珠

那天下午,阿玲听着听着歌,忽然伤心欲绝地哭了。她颤栗着如月的嘴唇,滚烫的绿珍珠从她杏仁形的眼睛里涌出来,摔在白色的岩石上,四处飞溅。我忽然心潮激**,不顾一切地把阿玲搂在我的怀里。小妍尖叫一声,消失不见了。阿玲伏在我的肩头,不停地哭。我们忽然坐在了一片黑云上,整个人间雷电交加,下起了狂暴的雨。雨过天晴了,阿玲止住抽泣,从嘴里吐出一支彩笔,拉过我的手往手心里写下一行小字:告诉我!告诉我!那首歌的名字!我接过彩笔,在她的手心轻轻写到:那首歌,我也喜欢——《小美人鱼的忧郁》。阿玲看一遍掌心的字,慢慢地握住了拳头,紧闭双眼,绿色的小珍珠仍旧无休止地从阿玲闭紧的眼角洒落。人们站在乡村的各个角落,仰着头朝天空仰望。一位活得最老的老头抚着又长又白的胡须,叹着气说:“五百年前我也看过这样好看的珍珠雨,那一定是某个苦命姑娘最纯洁的眼泪……”

飞伞

我忽然间更加不敢接近阿玲家门前的紫树林了,连去姑姑家都要绕到另一条小路走。那天以后,我仍旧站在大岩石上,日复一日地暸望老槐树。而阿玲在那里出现的次数也仿佛比以前增多了。阿玲永远只穿一尘不染的长裙,白色的,蓝色的,偶尔也穿淡紫色。有好几次,我望着阿玲,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忍不住变成一只黄色的蝴蝶朝她飞过去。阿玲慌张地用手比划着,忽然变成一株白色的百合花。那百合花紧张地收拢了花瓣,雪白的花骨朵上透出几片羞涩的红晕。我就绕着变成百合花的阿玲一圈一圈地飞,冷不防把酌热的吻印在美丽的花瓣上……那个神奇的夏日就那样过去了。八月下旬,我终于要去县城读高中。我上了小镇里开来的面包车,在车窗口和送行的亲朋邻里挥手告别。那天,下着入秋的小雨。阿玲正远远地站在小河边,顶着一把蓝色的雨伞,长长的白裙在冷风里飘……雨就在那一刻下得大了,汽车慢慢地开动,我拍打着玻璃窗大声嘶叫,阿玲的雨伞忽然带着她飞到了天上。蓝色与白色不停地旋转着,追上了我们的面包车,贴在我面前的窗玻璃上。我流着泪拼命吻阿玲印在车窗上的嘴唇。那是阿玲永不消逝的影像,只要我睁着双眼,大雨也不能把它冲刷去。

彼岸灯塔

上高中以后,一个月才可以回家一次。再回家,北方已入深秋,树木的叶子五彩缤纷地四处飞散,衰老的知了不时呻吟着从空中摔落,孩子们把它们拾起,兴奋得大呼小叫。大人们正忙着训练猿猴摘苹果,让野猪帮忙用獠牙收割庄稼,然后赶着飞马车拉去收购处出售。天气一天天变冷,紫树林里的喧哗渐渐归于沉寂,然而阿玲穿着橙色外套,仍旧每天在老槐树下出现。我远远地眺望她,却仍旧不敢走过去,恒河泛着涛天大浪,无情地隔住了我的去路。直到一天夜里,我跳上一只万年龟壳制造的小船,撑着竹竿划向我那从不说话的心上人家去。一路上,我遇上了无数次旋风骇浪,冰山暗礁,还有躲在大旋涡里的食人水怪,但是当我看到阿玲正在老槐树那举着一只灯笼为我照路,我就顿时勇气倍增,义无反顾!终于,我把龟壳船划上了对岸。于是,我看清了,我的心情多么激动啊!老槐树里透出一间半树半砖砌成的小屋,小屋里挂着无数只荧火虫制成的灯,阿玲正站在窗口微笑,探出上半个身子。我用衣袖擦了擦脸上流下的泪水和鲜血,发疯地扑向我的爱人。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碰到,阿玲和她的光亮小屋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信笺

我想约阿玲出来,不顾一切地约阿玲出来,我们一起寻找世外桃源。但是我没有勇气。我想到让小妍帮忙,可谁知道她不会向别人泄密?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难不成我只能一辈子远远地眺望?

我再次看到阿玲和小妍,她们正在一棵椿树枝上玩儿着跷跷板。阿玲不时地向我张望,我的心里长出十五棵蓖麻,噼噼啪啪炸响。我家的大岩石下,正有几只小袋鼠高兴地跳橡皮筋,忽然,不知怎地,有一个竟嗷嗷地哭起来。阿玲又一次甩动长发,转过脸来,我立刻慌得不知所措。

“阿玲……小玲……喂……”

天空中的跷跷板忽然间定格不动了,小妍和可玲几乎同时向我看来,一只长毛兔跳进了我的嗓子眼儿,害得我说不好话:

“你……竟然……可能会……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小妍坐在跷跷板上嘻笑眨眼,阿玲的脸刹时变得通红,她睁大瞳孔机械地摇头。

“那……你总会收到的。”我说。

小妍哈哈大笑,忽然变成一只金丝猴,抓着树枝三跳两跳就消失不见了。阿玲红着脸定格在跷跷板升高的一面不落。我不敢多看阿玲,就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天啊!我忍不住一声尖叫,我的眼睛距离地面竟然有十几米高!我此刻无处藏身,我已经变成一只尴尬的长颈鹿了……

回到学校,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要和阿玲诉说的话写在一片枫叶上,然后封在一只轻气球里,放飞到天上。轻气球飘啊飘,一直飘到阿玲和小妍**秋千的树枝上。半个月后,一只受伤的小画眉才把阿玲的回信带到我的手上。我的心情那么忐忑不宁,直到晚上才敢拆开信,躲在灌林丛里借着星光看。不,那晚根本没有星光,我只好爬到树上,叫一只视力好的猫头鹰读给我听。阿玲的信里写着什么如今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让我永志不忘的是信尾附着的那首歌,那首曾让阿玲泣下无数颗绿珍珠的歌——《小美人鱼的忧郁》:

深海里没有四季,只能在黑暗里猜想花的颜色

直落千斤的水压,压不实心头空**的区域

她嬉戏漫游,但不曾开心笑过

于是在那半人半鱼,因此什么都不算是的身躯里

那颗同样分成两半的心

日夜恋着海洋,也盼着出走

那封信让我激动,却又莫名怅惘。我想看它又怕看。我把它埋在树根下,第二天又挖出来,装进漂流瓶抛入大海,一个星期后又从一头大白鲨嘴里把它抢回来,钉在一只大风筝上,旋风把风筝卷上苍天,我割断了风筝的线……

目光

再回家时,我对阿玲仍旧只能远远地观望。时候渐渐深冬,几场雪后,漫山遍野开满了漂亮的梨花,不久,梨花又全都凋谢,铺满大地厚厚如松软的棉絮。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在上面翻跟打把,又蹦又跳。天空到处是前来采蜜的蜜蜂、蝴蝶,忙忙碌碌。紫树林里的花喜鹊一到晴天就喳哇喳哇地叫。阿玲穿着红色的大衣,仍旧站在老槐树下,身后的紫树林挂满了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绽放出赤橙黄绿的花火。我站在大岩石上远远地望着,像在欣赏一幅极美的图画。有时候阿玲到小妍家玩儿,我也只是躲到兔子洞里偷偷地张望。我想走近她,又怕走近她,我怕她离我太近,我就会突然融化。一次,妈妈命令我去小卖部帮她买什么。小卖部就在阿玲家附近,我的心里钟鼓齐鸣,看到紫树林里没有人,才急匆匆地走过去。买完东西出来,我忍不住往阿玲家张望,耳边就一声巨响,绿色的闪电已劈得我骨头麻木。阿玲正坐在高高的房梯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顿时慌了,好半天不能移动。我拼命地扭过身去,后背上竟忽地燃起了褐色的火,越烧越烈,烤得我的皮肤片片干裂,咔咔作响。我发疯地跑开去,一直跑到冰冻的小河边,跳进一个大冰窟里,死命地游泳,流泪。歇斯底里的喊叫震颤了地心……

月亮的距离

我恨自己胆小,恨自己没用,回到学校后再也静不下心。临近月末,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当面送一本书给阿玲。于是,我选中一本插图版的《月亮的距离》。那次月假,我就整天埋伏在兔子洞里,等待阿玲在小妍家出现。有两三次我看到了她,却都没有勇气跑上去。我不停地把竹签插进自己的胸口,弄得身上血流如注。我咒骂自己:“懦夫!你不敢吗?你永远也不敢吗?”最后那天的午后,我从大岩石下看到阿玲一个人从小妍家走出来,我拿起书冲出去,一下子竟撞在电线杆上,嘭地一声脑袋撞扁了很像一个冬瓜,但我还是追了过去。阿玲看到我停下了脚步,瞳孔睁圆,盈白的脸上红云密布。

“这本书……你会不要么?”

她后退两步,害怕似地缩着手。然后拼命地摇晃脑袋。

“是我送给你的,你不要不要……”

“啊……哦……”她望着我,神情怯怯。

这时候紫树林边忽然有人走过来。我惊叫一声,立刻变成一个大雪人靠在路边的白杨树上,几只麻雀欢叫着落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