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老婆在前年夏天跟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走了。男人三十七岁,是一个公司的部门经理。她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怎样好上的,李默全然不知。李默非常喜欢他的娇小玲珑一脸清纯的老婆,他认定自己是个同她白头偕老的男人,当她对他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然后说咱俩离婚吧的时候,李默把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一屁股就坐到沙发上。后来,他想帮她回忆一下他们共同度过的三年好时光,企图促使她的回心转意,可他看到她脸上呈现出一付坚定不移的神情,心里竟然油生了一股深深地愧意。半天,李默才说,什么都别说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李默的老婆有点惊讶,脸上慢慢浮出一层愠色,这让李默的心里忽地一亮。李默的老婆犹豫着在屋里走,直到走得李默全身冒汗,他腾地站起来,刚想说,当然,你如果决定不走了更好,他老婆却站定了,深吁一口气,说,好吧,家里的存款,这房子,都留给你。李默直感到身上的汗水倏地变得凉飕飕了。
那段时间,李默正面临一次被提升的机会。局公室主任年龄到线,局领导决定在李默所在的局公室先提拨一名副主任主持工作。李默比林朝胜早一年参加工作,却一直都在局公室写材料,文笔不相上下,与领导和同事们的关系都是不近不远。人事副局长已找他们两人谈过话,找李默谈话时,副局长问他对老主任退居二线有何想法,局公室情况如何,李默说大家都舍不得老主任走,我也舍不得,大家对工作都很认真。李默知道副局长在通过这个简单的谈话了解自己的人品和对局公室情况的掌握程度,所以副局长问一句他答一句。最后,副局长拍着李默的肩膀说,好好干,局公室在全局可是举足轻重,以后就看你们的了。李默脸上微笑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副局长说的“你们”两个字很让他提心吊胆。后来,有人说副主任的人选在下星期五张榜公布。李默整日里便处在紧张和惶惶然之中,坐对桌的林朝胜却是一副平声静气处之泰然的样子。李默和林朝胜平时常交流工作或闲聊,可那几天他们的话突然少了,目光相对时也只是微微一点头,没有任何表情。李默的老婆催李默办理离婚手续,他什么也没想,到单位开了介绍信,当天就到民政局领了离婚证书。过两天,副局长又找李默谈话,问他离婚的事,李默说,怎么说呢,感情不和,离了也好。副局长的目光里写满疑问。李默赶紧说,您放心,我不会因此影响工作的。星期五,副主任人选张榜公布了,林朝胜的名字在贴在楼道里的红纸上被写得大大的。局公室的人们说着恭喜的话,帮林朝胜把办公桌搬进了里间主任室。李默的情绪颓丧而低落,看着那些人闹闹嚷嚷,却不知该上前说些什么,他最终选择了一声不吭。从那天起,林朝胜看李默的眼神没有变化,嘴上却是对他更客气了。李默想找个机会与林朝胜聊聊,告诉他自己不是单单因为这个副主任心情低落,更是因为生活在这几天也发生了性质的改变。这个机会他始终没有找到,林朝胜很忙,而李默也越来越不想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婚离了,难得的一次提升机会也失去了,以后只有平平凡凡默默无闻地在林朝胜手下混天度日了。
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
那天,林朝胜提议局公室几个人晚上到一家酒馆吃饭。林朝胜说今天吃饭他请客,没什么题目,就是想和大家坐坐。喝酒时,李默才喝几口,脑袋就开始晕乎,两眼也有些发凝,当他把目光朝向对面的荪姿时,看到荪姿正专注地听坐在他身边的林朝胜说话。林朝胜很能侃,他一会对李默说,一会对那几个女孩说,说话的声音很大,逗得几个女孩时时大笑起来。荪姿发现了李默的目光,愣怔了一下,对他笑笑,李默急忙把目光移开。
局公室只有李默和林朝胜两个男人,另有四个女孩,她们大的二十五岁,小的才二十一岁,荪姿二十三岁,据李默道听途说,荪姿还没有男朋友。李默喝酒不行,在家从不喝酒。他老婆曾说,你不喝酒不抽烟,看上去真不像个男人。李默心想,或许会吃喝嫖赌才算男人,因为那些有钱有权的男人几乎都吃喝嫖赌,他们在人面前既大腹便便又财大气粗,特像个事业有成的男人。离婚后的一年里,李默没有学会喝酒,却学会了抽烟,袅袅的烟雾在深夜的卧室或客厅里飘摇,灰白而迷离,等到烟雾消失,他却在清静的空间里独享着孤寂和失落的味道。
林朝胜一次次劝李默喝酒,每劝一次,他都先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干二净,然后,举个空杯笑眯着眼看着李默,李默无奈,只得咬得牙继续喝,后来,他感觉自己喝多了,脑袋发沉,眼里的一切变得恍惚朦胧。李默平时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为人处事也倍加小心,可现在,借着酒劲,胆子竟出奇地大了起来,他把朦胧的目光时时地朝向对面的荪姿。荪姿喝的是饮料,可白净的脸上也透着微红,她闪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同身边的女孩们说话。她没有发觉李默的目光。
走出酒馆时,天已经黑了,闷湿的热气粘在身上,李默的脸上衬衣里很快流了汗,跳跃的霓虹,穿梭的汽车和行人,晃得他的脑袋也直发晕。大家在路边嘻闹着话别。
李默伸手拦出租车时才发现荪姿正站在一边看他。荪姿穿的是白色T恤,黑色休闲短裤,白色旅游鞋,披落过肩的黑发使那张白净的脸显得青春又宁静。李默惊喜着说,怎么……还没走?她抿嘴笑笑,说,我们同路啊。
他们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中间仅隔了一巴掌的距离。车在行驶,窗外的风吹进来,李默感到有一点爽意,心里也涌满一种莫名的幸福。两人的脸都朝着车窗外,似乎都在专心欣赏这个城市美丽的夜晚。他们没有说话,李默不知道荪姿在想什么,他的肚子里却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先说哪一句,他希望出租车没有目标地在城市里转上一晚。
您喝了不少,没事吧。荪姿突然说。
哦,没事。李默扭过脸说。窗外的灯光闪在荪姿的脸上,他看到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他说。
你们该喝点啤酒,这么热的天喝白酒,想想都害怕。荪姿说着,脸继续朝向李默,她在认真地看他。在李默的印象里,同事几年,他和她几乎没有这么近距离靠近和相对过。
李默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矜持。都是朝胜,他也许觉得局公室就我们两个男人,在一块喝酒的机会少,好不容易凑到这么个机会。他说。
荪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李默想找话说,可不想继续谈论喝酒的话题,搜肠刮肚半天,他也不知从哪里说起。
出租车拐过两个路口,荪姿说,先送您回家吧。
李默才发觉已经到了自己家附近,急忙说,不不,先送你,司机师傅,一直开吧。
荪姿没再坚持,她探着身给司机指路。李默倚靠在座位上,窗外的风吹起荪姿的长发,一些发梢扫在他的脸上,他闻到一缕缕香味。女孩身上特有的香味。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马路,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李默说,我也下车,溜达着回去。
下车后,荪姿对李默说,到我家门口了,您上来坐坐吧。
一股激动随着酒味忽地涌上李默的喉咙,他差点被呛得咳嗽起来,他知道荪姿一个人住父母给她买的一处房子,这么晚了,接受人家的邀请有些冒失,太晚了,算了。他说。
荪姿似乎看出了李默的心思,笑着说,都到门口了,上去坐一会就走。
李默两只手互相搓着,他感觉手心手背上都是汗,那好,就坐一会。
荪姿走在前面,李默在后面跟着,一些乘凉的人们都扭过脸看他们。李默不敢看那些人,仰着头装摸做样地环视这个小区的建筑。
李默喜欢荪姿的念头是在离婚半年后产生的。
远离了离婚的颓丧,没有当上副主任的懊恼也随着时间流逝了,可李默对每天的日子仍打不起精神。在单位,除了写材料还是写材料,他写了近七年的材料,接到任务便去拿笔,就像端起饭碗去拿起筷子,成为没有新意的一种惯性,回到家,他简简单单弄点吃的,吃得也无觉无味,之后,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电视时,他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可所有节目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一个晚上,李默被一个韩国家庭剧吸引了,他看了大约十几分钟,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不能总一个人这样过啊。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家庭剧在继续,画面里的男男女女在尽情地表演,他已经听不到电视里的对话。过了一会,电视里的画面竟被李默眼前浮现出的一个女孩的身影代替,他眯怔着双眼看那个女孩的身影,那个女孩竟是荪姿,他一阵心跳,睁大眼睛,那个身影竟一晃不见了。
没离婚时,李默就发现荪姿是局公室几个女孩中最漂亮的,但他很少与任何一个女孩们说话,只有在工作交流时,他才同她们聊几句,所以,她们都认为李默是个不爱说话但为人正派工作很有能力的男同事。其实,李默也从没有对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女孩产生过非份的想法,哪怕是一点点,但他的确关注过荪姿。
那晚,李默没有睡好,他的心底升腾着一股莫名的焦躁,生理上也像是恢复了久违的萌动,他一边努力抑制着那种萌动,一边在漆黑里回忆着荪姿平日里的言谈举止,后来,他对自己说,荪姿是个漂亮的女孩,你应该去喜欢她,你离婚了,目前是个单身,你具有追求单身女孩子的首要条件,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你有为自己继续追求幸福的权利。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李默就看到荪姿正拿着一摞文件往外走,她刚把目光迎向他,他就急忙把目光躲开了。
去面对喜欢的荪姿,李默忽然感到了自卑。
荪姿的身材细高,看上去只比李默矮一头。荪姿平时说话细声细语,但说话时却总是把笑容先挂在脸上。李默三十了,离过婚,住着一所五十平米的房子,没有多少存款,更没有私家车,在单位,他平平凡凡,默默无闻,又在局公室副主任的选拔中落了选,尽管有一付如刘德华那般骨骼瘦削的身材,但他认定自己已经给人们留下了一个事业失败生活落魄的男人形象。可大学毕业一年的荪姿,是个独生女,家庭条件不错,自己住着一处父母给买的房子,她年轻漂亮,至今没有接交男朋友,只能说明她选择男朋友的标准比起其他几个女孩子要高很多。李默关注过荪姿,现在在心里暗暗喜欢荪姿,他却不曾发现荪姿关注过他,哪怕是一个带着些许欣赏的眼神都不曾有过。李默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去喜欢这样一个的女孩你简直狂妄至极,自不量力。
李默自嘲着,却又摆脱不掉日渐日强的对荪姿的喜欢,他被来自心底的自卑折磨得很苦恼。在单位他更不敢正视荪姿了,可一回到家,却又受着相思的折磨。他给自己鼓劲,鼓励自己在明天大起胆子去正视荪姿,他想那样才会让荪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第二天到了单位,他仍然不敢正视荪姿一眼。一次,他大着胆子装作不经意的抬头看过去,可荪姿看到抬头的他就把目光移向他,他急忙把目光扭到一边。
对荪姿的喜欢越强烈,自卑的心理就越发厉害,半年里,李默的脑袋里多次出现单独面对荪姿的场景的幻觉,在每一个幻觉里,荪姿都在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凝视着他,那目光既安静又温情,把他潜藏于心底的自卑立时驱赶得无影无踪,他伸展开双臂,说,荪姿,我喜欢你很久了,荪姿目光里的温情渐渐隐去,然后,一个急转身离他而去。
上了楼,李默发现荪姿客厅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套米黄色沙发,沙发侧面立着一台落地空调,对面有一台电视,窗边一张桌上放着电脑。
李默小心地坐到沙发上,荪姿打开空调,又进了厨房,拿来一瓶饮料。
李默的身上脸上一直在流汗,肚子里酒气也时时在往上涌,坐到沙发上,他感到脑袋还有些晕涨。
荪姿把饮料递给李默,李默急忙起身去接饮料,刚站起来,他的脑袋倏地疼了一下,拿在手里的饮料掉在地上。
荪姿蹲身捡饮料,李默也弯下腰去,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荪姿领口丰满而白皙的前胸上,他眨眨眼,那丰满白皙的一片忽地变得朦胧了。荪姿站起身把饮料递向他,他的眼睛竟还对向那片朦胧的白花花的部位上。荪姿抬眼时发现了李默痴痴的目光,她伸手把饮料瓶塞到李默的手里。
李默接过饮料瓶时,也察觉了荪姿的慌乱,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着饮料瓶的手不由地抖起来,他低着头,目光呆呆地落在眼前荪姿的旅游鞋上。
室内的空气凝滞了,空调发出的微响像是一阵阵紧锣密鼓的敲击令李默心神不宁,他呆望着那鞋,感到头顶和脖子上有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他开始后悔同荪姿一起上楼,开始琢磨如何向荪姿解释自己是不经意看到了那个不该看的部位,可是,半天过去了,他不知怎样说才好,他的脑袋已经有些胀痛,觉得自己忽悠悠地进入了一场梦里。
忽地,李默一回手把饮料瓶扔在沙发上,他站起来,双手握住荪姿垂在身前的两只手,他说,荪姿,我……我……
李默看到荪姿双唇紧闭,刚才还慌乱的目光原来已经变得安静,他望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是在探望一汪幽静深邃的湖水,望着望着,他愣怔一下,发现那安静的目光里竟流露出一股威慑的力量,那力量使那张白净的溢满青春的脸不怒自威,他全身打了一个激灵,立时感到一阵不知所措,急忙松了她的手,夺身像客厅门口跑去。
李默没有完成对荪姿的表达。
跑下楼道,出了楼门口,在那些乘凉人的目光里走出小区,他才回头看向三楼荪姿的客厅的窗户。荪姿正站在窗户里把手机贴在耳边。
走在人行道上,李默开始猜测荪姿的电话是打给林朝胜还是打给那几个女孩,或者统统都打了一遍,他想荪姿的电话内容一定只是一句话,你们知道吗,那个看似为人正派的李默刚才对我图谋不轨,被我用威慑的目光吓跑了。顿时,李默的眼前现出了一张张大惊失色的夸张的脸,那些脸骤然间变得怒不可遏。
回家的路程只需十几分钟,可李默竟用了半个小时,在要到家的那段人行道上,他倚靠在阴影里的一棵树干上,对着自己的脸打了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你今天为什么要喝酒,喝就喝了,为什么还要酒后乱性啊。
一进家门口,他就奔向电话,果然,电话的来电显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号码是林朝胜的手机,时间是半个小时前。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刚坐下,忽听传来一声叫,默默,电话!他噌地站起来,惊慌着朝客厅的几个角落里看。默默,电话!又是一声带着催促般的叫。他才发觉叫声来自自己的裤口袋里,他把手伸口袋,掏出手机,电话仍然是林朝胜打来的,他迅速地摁了关机钮。
李默才发觉脸上和浑身已经是汗流如注,他用手抹着脸上的汗,在屋里来回走。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的双腿一软,差点歪在地上,他扶着沙发去看来电显示,还是林朝胜。他望着一声紧似一声的电话,浑身哆嗦起来,直到电话铃声停了,他才闭了一下眼,可刚一睁眼,他又仿佛看到电话那头的林朝胜正疑惑着关掉电话,然后气哄哄地走向门口。李默回身关掉客厅的灯,破门而出。
走在一条通往火车站的人行道上,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悠闲地散着步的人们,李默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懊恼得直觉肚肠子都在疼,他向前走着,一遍遍地审问自己,明明早就预料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做,真是酒后乱性啊。想到这里,他心里恨恨起来,林朝胜啊林朝胜,都是你在作怪啊,你看你把我李默掀进了一个怎样的境地啊,你个混蛋。快走到火车站时,一阵凉风吹来,他觉得脑袋不是那么昏沉了,却有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他提醒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回家,说不定林朝胜正在自己家门口等着自己。住宅电话他打了,手机他打了,都没有人接听,林朝胜很可能会亲自找上门来的。
火车站的广场上,出租车进进出出,乘凉的乘车的人们熙熙攘攘。李默走到广场上一角,在一群坐在地上等车的人们旁边,他坐下来,听着那些等车的人们的闲聊,他开始抽烟,他一颗接一颗地抽,直到把半盒烟抽光,感到坐在地上的屁股有些酸疼时,他站起来。
车站的巨大时钟敲响时,他默默地数,十二响。十二点了!他思忖着,林朝胜这个时候该不会等在自己家门口了吧
李默走向另外一条可以回家的路,那条路狭窄细长,昏黄的路灯在人行道繁茂的柳树下投下一片片黑暗。路两边是两片低矮的平房居民区。
路上没有车辆,四周静悄悄的,才走几步,李默却发现前面树间的灯光下闪过一个人,那人很快进入了前面一棵树下的黑暗里。那人的背影匆匆,有点鬼鬼祟祟,他睁大眼睛,这时,他又看到那人前面的两颗树间的灯光下有一个轻盈的身影闪过。
轻盈的身影使李默忽地想起站在窗前的荪姿,明天上班,他要面对荪姿和林朝胜,还有局公室所有的人,那个场面将令自己多么尴尬和无地自容。
他唉叹一声,身下一阵尿急,在树下的黑暗里解开裤子。
刚刚提上裤子走向前面的灯光,前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他站住,又听到两声暗哑的声音,他分辨出那是女人的声音,声音来自前面不远处。他才想起前面的一男一女,抬腿向前疾跑,跑过十几棵树,竟没有发现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倾听四周,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踌躇着向前走,前面已经是一条横向的马路,一些车辆和行人在通过十字路口。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撕扯声,李默转身寻声走过去,原来那声音来自人行道边的一个胡同里。胡同里一片漆黑,他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地上滚动。
谁?说话!谁在那里?他站在胡同口,一边大喊,一边拉开迎战的架势。
那白色身影突然静止不动,他急忙低头在黑暗的脚下摸索,很快,他摸索到一块砖头。
出来!不出来我就用砖头砸了!他不敢过去,在胡同口喊,拿着砖头的手却在开始发抖。
白色身影在地上又扭动起来,并发出啊啊叫声,叫声穿过胡同上空,在夜幕里回响。李默刚要继续喊叫,白色身影竟忽地立了起来,他恐惧地后退一步,又举起砖头,叫道,出来!
他的叫声刚从嘴里发出,迎面而来的一个黑影冲撞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向上腾了一下,双脚离开地面,感觉肚子也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坐在了地上。
借着身后路上的微光,李默看出黑影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已折身向前面的马路跑去,他一挥手,将手里的砖头砸向男人的背影,男人啊呀一声,身体一个趔趄,又继续向前跑去。
李默捂向肚子的手已感觉到有热乎乎的**流过手指,他断定自己的肚子挨了一刀。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刚刚立起,便觉浑身在抽搐地疼,他扑通跪在地上。
一个模糊的身影已经站在李默面前。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子。
李默苏醒后,他看到了身边的医生,护士,还有警察。
一个护士问,你感觉怎么样?
李默说,像在做梦。
护士笑了,说,你不要动,少说话,你刚缝合了刀口。她回身对两个警察说,你们问他吧,尽量时间短些。
两个警察点着头,开始从各自的手包往外拿笔和纸。
警察们坐在凳子上,一个问一个记录。
警察让李默自己的情况和刚才发生的事说一遍。
李默说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一遍,最后说,后来我是怎么来医院的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可以去问问那个女子。
警察说,的确是一个女子把你送到医院来的,她对值班医生说,你是因为救她被一个流氓用刀子捅了,她到收费处去交钱,她交了一千块钱,可等医生们再找她签字时她就不见了,医生们就报了警。
我操。李默失口道,肚子忽然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
两个警察咧嘴笑了。
李默说,那个女的真不该这样对我,要不是我,她准……
警察说,是啊,她不该这样,但你救她是应该的,听值班医生介绍,这个女的二十出头,外地口音,挺漂亮,衬衣和裙子都破了,但她一脸浓妆艳抹,我们分析她大概是个……
你说是个鸡?李默问。
警察点点头,我们猜想。
李默咧咧嘴,他惋惜自己平生的第一次英雄献身竟献给了一个妓女。
警察说天一亮我们就通知你单位,你先好好养伤,近期,这一带夜里发生了好几起类似案件,但我们还没取得作案人的特征等线索,这次,我们会下力量侦破此案。
快中午时,林朝胜带着局公室几个人来了,他们提着几兜子水果,还捧着一个大花篮,一窝蜂地从门口涌进来。林朝胜握着李默的手,用埋怨的口气说,你小子,昨晚我到家后不放心,就挨个给你们打电话,给荪姿打电话时,她说,你把她送到家就走了,我给你家打电话,没人接,给你打手机,也没人接,我就担心你喝多了出事,果然,还是出事了。
听了林朝胜的话,李默尽管直想哭,心里却也轻松了很多,林朝胜原来是在担心才一个劲地给自己打电话,可他还是在心里埋怨着林朝胜,要不是你的电话,我何至于大半夜跑到大街上挨一刀。
李默没有看到荪姿,他以为荪姿半路上去了洗手间,一会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可直到林朝胜临走时才说,荪姿说有点事,她说稍后她会来看你。
局领导和其他处室的领导都来到医院看望了李默,局领导说要每天给李默派一名干部来医院守护,李默忙说,不用,真的不用。他把屁股扭了扭,说,不那么疼,一两天就能下地了,派人来我感觉更不自由,有护士就行了。局领导思忖了半天,决定和医院申请特护,一切费用都由局里出。
林朝胜每天都来医院看李默,他们说了很多眼前和以前的事,他们的谈话都发自肺腑。林朝胜说,你知道吗,那天我请客其实就是专门请你,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就是想和你喝两口。李默听了这话,心里竟有点感动了。
林朝胜问李默,那天,你小子大半夜在大街上穷蹓什么啊,一直蹓到那个时候。
李默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说,嗨,我那天喝得太多了,一直蹓到火车站,待到半夜,才往回走,就碰到了这事。
林朝胜点着头,说,多悬啊,都怪我。
李默仍然害怕与荪姿面对的那一刻,却又盼望着荪姿来看自己,直到六天后,李默出院了,林朝胜跟局里要了一辆车,带着办公室的人来接他出院,他也没有见到荪姿。
在家休养期间,李默的眼前时常浮现出荪姿的身影,他一次次回忆那个晚上的情景,想起他握住荪姿的双手的那一刻的紧张和惶然,他有点自责当时为什么就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完。他想象着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后的荪姿的反应,可是,他不能确定荪姿的反应,那双安静里透着威慑的目光却清晰真实地让他全身发凉,
警察还没有找到被李默救的女子,那个男人也没抓到,局里却下发了对李默进行表扬的通报,局领导和林朝胜拿着通报到家里来看李默,局领导说,等抓到那个罪犯或者找到那个女子,一些情况落实后,局里再研究记功什么的。李默惨淡地笑笑,心想,看来我这一刀挨得真是有些不明不白。他们问李默还有什么要求,李默说,这些年写材料,太累了,我想换个工作调整一下身体。局领导说可以,想去哪个处室,李默说,调离局机关,去下属单位。
一天晚上,李默来到局办室,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出门时,他对着荪姿的办公桌凝望了很久。
下了车,李默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走到一家商店门前时,一个女子与他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地扭回身,那个女子竟也正回过身看他。
女子烫着一头好看的卷发,黑衣黑裤,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发光的坤包。
是你?她皱着眉说。
李默愤怒地端详着女子,心想,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女子走过来,站定后又有点不知所措,那天,那天,谢谢你了。她说的是普通话,语音里却隐含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尽管女子把那张本来年轻的脸描抹得略显苍老,但李默还是发现女子漂亮之中还透着些妖媚。
我只想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医院。李默瞪着女子的脸说,你知道吗,我这一刀挨得到现在还不明不白。
我已经对医院说了你是因为救我。女子说的有点理直气壮。
你应该对警察说。李默忽然大声起来。
警察?不。女子惊讶的语调带着颤音。
你应该对警察提供那个男人的一切情况,协助警察把那个男人抓获归案。李默说。
女子全身摇动着,我不能见警察。说着,转身要走。
李默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一只手,说,你必须见警察,要不我这一刀算是白挨了。说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手机,我要给警察打电话。
女子甩动着被李默抓住的手,带着哀求的声调说,大哥,你放过我,我不能见警察,真的。
李默摁下了110的号码,手机里已经传来嘟嘟的声音,就在这时,女子狠狠地一用力把手抽了回去,李默刚要上前抓女子,女子把手里的坤包一甩,嘴里说着,去你的吧。坤包正打在李默的肚子上,一阵撕裂的疼痛,使李默曲下身,双手捂住肚子,他眼看着女子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今年夏天一个下午,李默下班回家,快走到家附近时,竟意外地遇到了荪姿。
荪姿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合体的花色衣裙,她身边有一位身材矮胖鼻子上架着一幅眼镜的小伙子,小伙子看上去很文气,但年龄似乎要比荪姿大很多。
迎面走来的荪姿看到李默,脸上明显地愣怔了一下,然后,两眼一亮,叫道,李默大哥。
李默竟没有曾经预想的慌乱和尴尬,他轻松笑着与她打了招呼,这位是。他看着小伙子问荪姿。
他是闻生,是我男朋友。荪姿说。
李默以为她会夸张地用双手挽一下小伙子闻生的胳膊。
荪姿没有挽闻生的胳膊,闻生却说,您就是李默大哥啊,我和荪姿认识快半年了,她总是您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平时默默无声,关键时刻却能站得出来。
荪姿看着闻生,那神态像是在倾听,又像是欣赏,李默发现荪姿落在闻生脸上的目光是那么熟悉而遥远。
李默说,哪里,都是过去的事了。
荪姿认真地说,您住院时,正巧我父亲生病住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我只能让林主任先带话给您,我上班后,才知您调走了,没去看望您,我至今都没有原谅我自己。
李默哦了一声,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荪姿说,您在那里还好吧。
李默说,还好。
那个夏天,真是喜忧参半。荪姿看着李默说。
闻生眼镜后的两只眼睛眨了眨,说,喜忧参半?荪姿,怎么只说半句话呢,我听不懂了。
荪姿抿嘴笑起来,说,李默大哥才爱说半句话呢。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说,我这人,不善于表达,一紧张就说半句话。
荪姿一边用手捂着嘴笑,一边看着李默。李默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们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出很远,李默回头望了一眼,荪姿走在闻生的身旁,也正回头看过来,一瞬间,李默发现了那安静的目光里竟流露着一丝幽怨。
当晚,李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的老婆眼泪婆娑地站在他面前,说,李默,他又爱上别的女人了,我想回来,回到你身边,你还要我吗。李默犹豫着低下头。什么都别说了。半天,他才闷闷地说道。
梦是被深夜里一阵“默默,电话”的叫声吵散的,李默醒来,发觉自己的眼角湿了。黑暗里,他把手机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