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杀点草回来吧!”,妻子对丈夫说。

他不答话。

“去杀点草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沉默。只顾着自己抽烟。

“去杀点草回来,听见没?!”,她又说了一遍。

他不看她。“莫天天这疯婆子样,喊天喊地的,话讲一遍就够......”,他喃喃的说。

“不多讲几遍怎么得了,看你这闭口道士,不晓得是聋了,还是哑了”,他怒气冲冲的打断了他的话。她那稀疏又不成模样的眉毛倒竖起来,嘴巴里吐出一串串的水珠。

“我不是都杀了几天的草了吗?又叫我去,你干什么的?天天就晓得去大街上逛,也不知你干了什么!”,他低沉的说,语气里明显带着责备的意味。

“我干什么的?我倒要问问你这臭男人是干什么的。我天天起早贪黑,喂猪做饭,烧茶洗碗……哪有一分钟的空闲。你倒好意思叫我去杀草?堂堂男子汉窝在屋里,杀几根草还巴望着他堂客去做,你……哎……你真是……”,她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她的眼圈红了,嘴唇在瑟瑟发抖。

他白了她一眼,也不回复她,他只顾着呆呆的看他手中那支燃烧殆尽的烟。

(二)

这对夫妻是七年前搬来这小屋里的。他们的家——就这个小茅屋——的前面有三座大大的鱼塘。放眼望去,三座鱼塘连在一起,就像一片海。

夫妻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又没什么灵活的手段营生,他们的日子很是艰辛。七年前的一天,同村的于老头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说是花几万块钱就可以包三座鱼塘,期限长达十年。夫妻俩思索一番,觉得这个生意真是划算,他们就干起了养鱼的生计。尽管这几万块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但夫妻俩对他们的前途充满信心。他们在心底盘算着翻身的日子就要到来,他们甚至做着发点小财的梦?

夫妻俩急急忙忙的在鱼塘边上盖了个小茅房,又添置了些日常生活用品,他们就这样安定下来。每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他们就起来了,洗脸吃饭,男人出去割草,女人在家烧茶做饭洗衣服。这段日子夫妻俩忙得可谓是不亦乐乎,他们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头,仿佛那三个鱼塘里都漂着100块的票子,就等他们去拾起来了。

第一年的生意,夫妻俩净赚了好几千。他们把大部分收入存入银行,只留得一点零头供日常生活所用。那日子,俩人真是满面春风,腰板直了,说话也冲了。男人以前久久不修理的胡子也开始弄得干干净净的,他还穿起了有模有样的西装。女人从城里买来香水洗面奶等化妆品,又添了几件新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全身飘着香气。尽管男女外表都略显老态,不过从他们的神气看来,他们确是年轻了很多。

(三)

“你说,五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女人问男人。

男人在思索着什么,他没有答话,只把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臂收进了被窝里。

她一只手伸到他的**里,掐了一下他那个软绵绵的东西。

“你干什么?”,他有些生气。

“你说几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肯定是有钱了,我们要不要生个孩子呢?”,她带着撒娇的口吻无比快活的问他。

“孩子?太早了。你别天天做美梦,才挣了几个子就这么乐”,他呵呵的笑着。

见他笑了起来,她的另一只手也放肆起来。她奋力而迅速的翻过身,把她男人压在下面。见他没有动静,她一只手抚摩着他宽阔的胸膛,另一只手迅速的窜向他的裤裆里。

“别闹了,杀了一天的草,腰酸背痛的,哪有那份力气干这事?”男人不慌不忙的说,他明显喘着粗气。

她丝毫不理会他。她匆忙而又兴奋的剥光了他的衣服,也把自己仅存的几丝衣物悉数解下。她嘴巴里喘着粗气,眼神里露出贪婪的光。她把手伸向他下面,用力的去扯那个东西。男人仿佛是被她的举动给激怒了,他一把翻过身来,把她光洁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体下。

急促的呼吸声,高昂的呻吟声,小木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这些声音激起了窗外那只大黄狗的愤怒。它不分方向的狂吠着,它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虚惊。

(四)

第二年,鱼糖里出了点事,大批大批的鱼苗就那么不知原因的死了。

夫妻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多半是鱼闹病了,要不怎么会这样”,她对他说。

“废话,哪个不知道是鱼闹了病”,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可得想想办法啊,要不鱼都死光了我们就不要活了”,她眼睛里闪着泪花。

“莫讲这些鬼话要得不,哪个讲鱼会全部死光的,不就是一点小毛病吗,这是免不了的事。会有办法的。”,他前面几句似乎是在对天发火,只是最后一句“会有办法的”说得格外伤心。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办法。他是小学没毕业的人,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用说这高深的养鱼技术了。他只觉得天昏地暗,他多么害怕……

又过了几天,死鱼的数量越来越多,夫妻两真是心急如焚。不得已,他们把大忙人于老头找了过来。

“于爷,您看我家这鱼是怎么了,这样下去人都要急死啊”,她边递茶边带着十分尊敬的笑脸看着于老头。

于老头不慌不忙的点着一支烟,他麻木的望了一眼窗外,那是一滩碧水,只是水面上浮着很多白花花的东西——那是死鱼的尸体,成群成群的。

“您说,这鱼是不是得病了”,他也满怀尊敬的望着于老头。

于老头缓缓的转过头来,他吸了一口烟,慢腾腾的吐出几个眼圈。这烟圈直钻进她的鼻孔里,她呛了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于老头根本没看她。

“我说你们可真是糊涂,这摆明就是得病了,要是早点来找我,那得救回来多少钱?”,他气冲冲的扫着他们两个的眼睛。

“做生意,脑袋要灵光一点。你们看,眼看着鱼都死光了,你们来找我,要是早点来找我……”,他又惋惜了一遍,眼睛里满是关切之情。

夫妻两越听越后悔,越听越害怕。他们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老师”面前接受教训,一声也不敢吭。

“是啊”,她叹了口气,“要是早点找于老师傅就好了,我们真是蠢。”

“那是,我养鱼几十年的经历,什么鱼病没见过?”,于老头兴致勃勃的说。

“可有救?”,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他突然觉得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当然,我来了还能没得救?我们出去看看死鱼去。”

他们三人到了鱼塘边。

鱼真是死了不少,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都是鱼的尸体。一股难闻的腥臭味直刺入她的鼻子,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于老头随手捡起一条死草鱼,这鱼足有五斤重。他神色凝重的盯着这只鱼,他又翻来覆去的把玩了它好几个回合。他脸上的神态又紧张变为缓和,不多久,他的愁眉竟要舒展开来。

“是什么病?”,她急忙问。

于老头还在盯着手里那只鱼,他把鱼又翻了个身。

“你莫性急,让于爷细细看看”,他拽了一下她的衣角。其实他心里比她还着急。

“是鱼虱病,肯定是”,于老头指着那只死鱼的皮肤说。

他们看不出什么来。

“于爷,这病可有办法治?”,他着急问。

“是啊,可有办法救”,她也急急的重复了一句。

“放心,这只是小病,很容易就治得好的。真是造孽,要不是你们这么拖延时间,这鱼一只也死不了。唉……”,于老头长叹了一口气。

夫妻俩的悔恨和痛苦随着他这句话达到了极点,他们竟要吵了起来。

“说了叫你早点找于老爷的,你只当耳边风,你……你……”,她捶胸顿足。

“你怎么就不去呢。天天就晓得去街上瞎逛”,他不满的说。

“那是你的事,我……我……”,她越来越火。

“吵什么鬼,事都出了也就算了,难怪我说你们脑壳不灵光”,于老头把烟头一撇,嘴巴里喷出一阵白沫。

夫妻俩凶狠的目光同时射向于老头,不过在碰到老头更加凶猛的目光的一瞬间,他们的眼神立马疲软了下来。

“走,跟我回去拿药去”,于老头不耐烦的说。

“好,多谢于老爷”,她脸上终于有了色彩。

“多谢”,他有气没力的说了一句,他的眉头明显舒展了许多。

夫妻两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于老头的几包药,把它们撒到了鱼塘里。谁料,这药竟不能起一点作用。几天后,鱼终于全部死光了。

事后,她怒气冲冲的去找于老头算帐。于老头只说了一句: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说了叫你们不要一次撒掉的。

她想了又想,觉得这事情真就不能太迁怒于于老头。她的心在滴血,可一切都无能为力。夫妻俩又为着当时是谁做出把药一次撒完的决定而大吵了一架,他们甚至动起手来,摔坏了几个热水瓶子,还有一大堆饭碗,仅有的家用电器——一台15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也在这场恶战中粉身碎骨。

(五)

其后几年,夫妻俩再没碰上什么不顺的事。当然,顺与不顺全在于他们的鱼塘,鱼长的好,他们就顺,鱼不听话,他们就没法子顺起来。

老天有眼,夫妻的汗水终于有了结果,他们的日子是真正顺利起来了。天气好的时候,三座鱼塘边上都有垂钓的人,这些悠闲者来头可都不小,不是做生意的,便是当官的。与这种大腹便便的人做买卖,你只管开口要价便是,除了几个不爽快一点的,这些人一般是你开价多少他就给多少,只要价钱不是太过分就好。

夫妻俩只巴望着天天都是好天气,更盼望着这帮人天天能来。他们就希望这些人能多钓上来一些鱼,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他们笑眯眯的数着钱,嘴巴都没办法合上。

钱多了,开支也大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对这对夫妻尤其如此。眼看着天天都有不小的收入,可这钱就是攒不起来,银行里还是那几个钱,口袋里的钱不见增多反而有越来越减少的趋势。

“你是不是偷钱用了?”,她质问他。

“你这是什么话?钱都把在你手里,我怎么偷?”,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气势汹汹。

“就没有漏掉的?”,她问。

“啪”的一声,是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巨响,他发火了。

“我说你是不是没话找话,又想吵架了。老子没用一分钱,我看是你把钱都花光了”,他随手抓起一只杯子摔在地上。这杯子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竟没有碎掉,可见这坑坑洼洼的土地面也有它的好处。

“你放屁,我哪敢多用一分钱,除了吃的穿的,你看我给自己置了一点儿别的东西没有?”,她在尖叫。

“倒是你,烟换牌子了,米酒也不吃了,吃起了瓶子酒,你这不是……”,她还在尖叫。

“你怎么就不看看你自己,一副这鬼样子,出门买几根白菜还化半个小时的妆,抹什么香水,涂什么口红,也不看看自己这鬼样子,尖嘴猴腮的。你说你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上大街上去,做给谁看呢。是不是被哪个野男人盯上了,还怕是要去勾哪个鬼家伙呢……”,他一连串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越来越气愤。他以前只是个“死人”,总是沉默着。今天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他实在没见过这么蛮横不讲理的女人。

他喘着粗气,圆睁着两眼,把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我穿什么衣服,打扮一下倒要受你教训了,你怎么这么横不讲理?看看你自己,每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大早就出去了,饭都不回来吃一粒,我倒要问你,你是不是搞女人去了”,她的眼睛又红了几分。

“是的啊,就是搞女人去了,搞谁也比你这蠢家伙强”,他青筋暴跳,仿佛是得意洋洋的说。

“是的吧,自己都承认了,乌龟王八蛋,畜生,我真是瞎了眼”,她哭喊着往外跑。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丝毫没注意到他女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向外面喊了一句:“这疯婆子,不要去外头丢人现眼了,小心我打死你。”

生活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因为她回了娘家。他有些后悔自己的粗鲁,尽管他认为她也有错。他知道自己的错误更大,可他再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接她回家来。

茅屋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窗外是一片冰冷的水面。他独自坐在屋子里,接连不断的抽烟。烟蒂撒满了整个地面,外面仅有的几点灯火也逐一熄灭,他竟没有一点睡觉的渴望。

他麻木的等着天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