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我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很雅致,窗台上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正迎着阳光灿烂的绽放着,阵阵清香扑向我的鼻孔,我倍感轻松。
“感觉怎么样?这里很安静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我看到一双活泼的大眼睛。
“是的,医生”,我急忙回答。
“医生,我...我有事请教”,我说。
“先坐下吧!”,她亲切的微笑着。
我坐在她对面,她静静的等着我说话。我心绪很乱,一时无从开口。
她静静的注视着我,我只得强作镇定。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如此沉静,我只听见墙壁上“滴答滴答”的钟声。
透过窗户,外面是一片碧绿的草地,再远处,几株大树迎着微风站在那里。我还想往更远处看,视线却模糊起来,几个高高的柱子隐隐约约立在那里,像是工厂的大烟筒。
“你很苦闷”,她说。
我仿佛从梦中惊醒,她却还是那么平静,面带微笑,但她此时的微笑显然严肃了些。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外面有绿油油的草地,有美丽的鲜花,看它们的时候,你却紧锁眉头,咬着嘴唇......”,她将头倚在自己手上,眼神更加逼人了。
“你进来的时候不是先注意我,而是扫视这房间里的摆设,可见你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进来的。更确切的说,你不信任心理医生。当然,你也不可能信任我。你现在想些什么,也许我不知道。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我能猜到你的想法。我们需要交流,在交流中合作......”,她还想接着往下说,见我一动不动,她只得打住,她眼神里有一丝失望。
“谢谢你,医生,我想我需要点时间考虑一下,我会再来找你的”,我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好吧,等你过来”,她低声说。
雨下了几天几夜,似乎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宿舍楼下灰蒙蒙的一片,偶尔有几个撑着雨伞的人走过,随即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我站在窗台上。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色中,什么也辨不清。
我喜欢下雨天气,但我讨厌春雨的绵长,一下就是这么多天,没完没了,不愠不火,拖得人心烦意躁。相反,夏天的鱼最觉爽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狂风暴雨之后是彩虹、是泱艳阳天,空气清爽而不潮湿,阳光灿烂而不毒辣。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人都要发霉了。
我万般无聊的坐在床头,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想想事情吧,却又不知道想什么好。我拿起海德格尔的论文集——封皮是黑黑的,目录还是黑黑的。翻到正文,字居然那么小,密密麻麻,我只觉一群蚂蚁在我眼睛上爬动。好不容易看完他的一篇论文,区区几千字,居然耗了我那么长时间,可恨的是,我什么也看不懂,他思想太“深沉”,我此时又太浮躁。我把书放下,躺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你信神吗?”,有人问我。
“不信”,我毫不犹豫的回答。
“人没信仰活着很累的”。
“有了信仰就不累了吗?!”。
“心中有神,前途就光明,你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能排遣抑郁,你会有方向感,神会为你指明道路......”。
“住嘴,荒谬”,我打断了他的话。
“给我滚蛋,不要跟我来这一套”,我怒目圆睁,气势汹汹。
原来是一场梦。
雨停了,太阳却没有出来。
又是梦,噩梦乱梦无止境的一齐来攻击我,它们恨不能把我撕碎,我也差不多叫它们给撕碎了。
“我知道你很快会来的”,她说。她笑得很亲切,我猛然发现她是如此年轻,以至于我不敢妄加猜测她的年龄。我只得回报以微笑。
“终于见到你的笑容了,真是难得”,她还是微笑着说。
窗外阳光灿烂,但是没有人声,这是一片安宁的天地,只要寻求安宁的人才会找到这里。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有独自散步的习惯。那天,我穿过学校后边的果园,沿着一条小路直往前走,在山脚下,我看到一座古朴的房子,它吸引我走了过去,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你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但是你一直设法把自己包装得很冷酷”,她说。
我猛的一惊。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问。
“你不大关注人,但喜欢关注别的东西。你一进来就往窗外看,给人一种你是一个不可接近的人的感觉,但你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也许你还想微笑一下,但是你没有,也许你强迫自己不要笑。你在想着什么,说不定是活泼的想着,但是你还是装得那么冷,我想你是习惯了自己的冷,你要告诉大家:我就这么冷。你内心并不像你的外表那么冷酷。”,她说。
“也许你说得对吧,但我也不能肯定,我现在是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要不我也不会来这里”,我无奈的笑笑。
“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吧?”,她问。
我有些不解,来了这里,我想她对我来这里的目的应该很清楚才是。
“看,你又多想了,就我这么个小小的问题,你也把它看得那么严肃。我的意思是......,说说你的想法吧”,见我尴尬,她直接切入正题。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想来这里跟你聊聊天,看能不能放松一些”,我很平静的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竟然连“医生”的称呼都给省了,还用上了“聊天”二字。我只觉她是我似曾相识的一个朋友,我急于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聊天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但愿我能帮助你”,她说得很和缓。
“说说你的故事吧”,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觉得我不该这么问。
她迟疑了一下,她的微笑僵在脸上,但她随即如猛惊醒。
“想听?以后再给你说吧。我得先听听你的故事,这样我才能更好的帮助你”,她说。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从何开始,但我还是尽量把我所记得的给她说了一遍。她静静的听着,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听童话,她听得如此入神,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放松,进而是感激——对她的感激。换作别人,谁愿意听这些,谁会在乎这些?
“我的大学生活并不如意,它只是一个破碎的梦,我想把这个梦重新播种下去,但这太难了,我发觉自己很无助,想做的事情很难做到,能做到的又不是我所想做的”,我叹了口气,以此结束我的故事。
她呆在那里,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
“我想这是我苦闷的根源。我需要做出点成绩”,我喃喃的说。
“不”,她打断了我的思索。
“你的需要成绩,但成绩只能带给你一时的快乐,当你成功后,你会想要更大的成功。你永不会知足,你时时受着自己的压迫。当你失败后,你会自责,你会问:到底是我能力有限还是我不够努力?其实,这都是你强烈自责的结果。你想与众不同,却最终发现自己无力飞跃”。
“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却又受着其他事情的约束,你举棋不定,无从下手,久而久之,你就会患得患失”。
“你觉得怎么样?”。
“我只能说你很厉害,不愧是心理医生,只是这么长时间的打扰你,实在抱歉”,我说。
“这没什么,这里来人少,反正也没事干,就当陪你聊天了”,她笑着,可爱得像个孩子。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
“以后还过来吗?”,她也站了起来。
“你有些想法还瞒着我”,她紧盯着我。
“我也等着听你的故事”,我笑着说。
我们挥手告别。
连日的紧张复习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几乎就要招架不住。考试很简单,简单得叫我后悔花那么多时间去看课本、背资料。
假期终于来了。
“你在学校吗?不回家吧。我想过来看你”,她在电话里说。
“我不呆在学校,我要出去找工作,你过来也不可能找得到我”,我挂断电话。
很久不曾听到她的声音,我心如止水,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能对她有一点好感。也许她习惯了我的拒绝,但她不可能习惯我对她的一连串伤害。
曾经也喜欢过她,甚至要认定她是我的梦中情人,时长日久才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理解我,我更没办法理解她。我们“冷战”了一段时间,最终各走各的路。
她的电话惹得我心烦意躁,我突发奇想:出去走走吧。
这里的夏天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阳光灿烂,天气却不能说是炎热,与南方相比,这里的夏天凉爽得很。
我越过果园,踏上那条长长的小径,来到那座熟悉的小屋。不知为什么,一来这里我就浑身轻松,所以烦恼都不见了踪影。
这里还是这么宁静,看不出人迹,我真担心它会经营不下去。我轻轻的迈开步子迅速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料眼前的情景吓我一大跳。
她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她的牙齿紧咬着嘴唇,头顶大大的汗珠冒个不停。她看起来那么痛苦,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你怎么了?”,我赶紧冲了过去。
我把她扶到**,她气喘吁吁。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叫我害怕。我很慌张,但又不得不竭力保持镇定。此时,她需要我的帮助,也只有我帮得了她。
“没什么,旧病发作”,她费力的笑笑。
“去医院吧”,我说。
“你家人呢?”,我问。
她不回答。我叫了辆车,把她送去医院。她疼痛得几乎要昏迷了。
到了医院,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我回学校一趟”,见她没事了,我想回去弄点钱帮她把医药费交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示意我留下来,我知道她很虚弱。
“小心一点”,她面无表情的说。
“好的,我晚上过来看你”,我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交了医药费,天也黑了,病**的她一直在想着什么,她一声不响,我也不好打扰她。
“怎么不说说话呢?”,她突然问我。
我想说是你不说话我才不说话的,但我又怕这会叫她更加难受。
“好的,我给你讲点笑话吧,也算是我的故事,你想听吗?”,我说。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吗?”,我边说边看她,她终于笑了。
“那是在我小学的时候,我疯狂的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小女孩”,我津津有味的说。
“为什么喜欢她?”,她笑着问。
“她很可爱,又很活泼,就像你”,我说。
她只是笑笑。
“后来发展怎么样?”,她好奇的问。
“没怎么样,我们分手了”,我止不住的大笑。
她也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我只得停住,给她捶了捶背。
“为什么要分手?”,她问。
“那是因为排座位的时候老师把我们分开了,我们不坐在一起,也就慢慢的断绝了交流,感情就这样破灭了”,我早已笑不成声。
她也笑了一阵,随即陷入沉思。
“那算什么初恋啊”,她说。
我们又一起笑了一阵。
她很快出院了,我也一心忙我的功课。
她没有跟我说她得了什么病,医生也不愿透露她的病情。
冬天是这里最浪漫的季节。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一天又一天,大地、房屋、花草树木都白了,雪却丝毫不愿止住。
我们并肩走在江边的小道上。厚厚的白雪像一条长长的毯子,踏上去软绵绵的,还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寒风过去,头顶大柳树上的雪块“砰”的坠了下来。江面上冷冷清清,一江寒水已经毫无力气流动了。一群野鸭在河心岛上尽情嬉戏,不时跳进水里,激起一朵朵白白的浪花。远处有跟我们一样赏雪的人,一个个全副武装,像一只只笨重的企鹅。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现在很难说”,我说。
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这才发现前面没了路——左边是坡度颇大的江堤,右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怎么办?”,我征求她的意见。
“继续走”,她坚定的说。
她的回答我并不吃惊。
“要是掉江里怎么办?”,我开玩笑。
“我来救你”,她笑了。
“要是掉下去的是你,怎么办呢?”,我问。
“那你来救我不就是了”,她哈哈大笑。
“问题是我不会游泳啊”,我说。
“你不会游泳?!”,她以为我在骗她。
“是的,真不会”,我说。
“你们那不是到处是水吗?”,她有些不解。
“到处是水就必定会游泳吗?”,我笑着问。
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那时候就我喜欢这样跟别人“辩论”,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但是很开心。
我们一起向前走。她靠堤,我靠水,尽管我知道我们都不会掉水里去。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我问。
“来好几年了,我家离这不是很远”。
“怎么不见你的家人呢?”。
她低着脑袋,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她在我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疑问号。
我不知道她的姓名。
她家哪里的?她为什么来这里?她怎么会选择开个心理诊所?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有太多的疑问,可她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她叫我倍感亲切,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她对我又是如此陌生,我不知道她的一切。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我很抱歉的说。
“没什么”,她眼睛里明显饱含着哀愁。
“往事不堪回首,我只想快乐的过着日子,能多久算多久。我想你也不会愿意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要微笑着”,她真的笑了,看着远方。
快乐的过日子,能多久算多久,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我们越来越像同一类人,悲苦大于欢乐但又并不是没有欢乐。我不敢肯定我有没有带给她欢乐,但她着实给了我心灵上莫大的安慰。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告诉给她,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
“总有一天,你会听到我的故事的”,她说。
其实,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用说了,听不听你的故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雪下得更大了,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江风似乎也猛烈了些,我们顺着来路往回走,沉默着。
又一个阴雨连绵的春天,又一个沉寂得要死的上午。
这样的天气真不好安排,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这样的天里,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出去找她,仿佛有人在催促我。
外面居然响起了沉闷的春雷,像火车从我胸口上轧过。天色越来越阴沉,好好的上午变成了黄昏。
我找了把雨伞,走了出去。我很快就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小房子。
门是锁着的,这是以前从没出现过的情况。我踏着草地绕到她的窗前,窗户紧闭着,里边的窗帘也拉上了,我拼命往里看,眼前是一片无穷尽的黑。
“喂,你在吗?”,我使劲敲门。
没人回答。
“喂,开门啊!”,我两只拳头重重捶在门上,一层灰洒在我眼睛里,我的眼泪被逼了出来。
我大声呼喊了很长时间,始终没人来开门。她肯定不在屋子里。
她去了哪里?
我垂头丧气的走开,希望着能从她的邻居口中问出点讯息来。说是她的邻居,真算不上,因为只她一个人的房子孤零零的立在这山脚下,其他人家都离她很远。
终于碰到一个老人,我赶紧迎了上去。
“大爷,请问您知道前边那家开心理诊所的女医生去哪里了吗?”,我问他。
“你说什么?”,他好象没听明白。我只得重复了一遍。
“她家锁门好几天了。我们跟她从来就没有交往,她也从不愿意搭理我们。我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我们更不知道她开了一家心理诊所”,老大爷不紧不慢的说,“她像医生吗?”,他又问了一句。
这就更加奇怪了,她就这么神秘?
我跑回小屋。门还是锁着的。
此后的好些天,我每天都跑去这里,一天去很多次,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我放弃了,心里说不出的痛苦。
萍水相逢,不辞而别,她有这么狠心?
我无法相信。她亲切的笑脸时时刻刻在我眼前。
这一天,我又跑了过去,门开了,人来人往,像是有人新搬了进来。
“原来的主人呢?”,我抓住其中一个人就问。
“她早些天搬走了啊”,她说。
“这里原来是一家心理诊所,是吗?”,我接着问。
“谁知道呢。我可从来没见过有人上这来看病”,她说。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我认识原来的主人”,我企求着。
她点了点头。
迈着沉重的脚步,我推开了那扇似乎已经沉睡小门。房间里的摆设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桌椅上都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灰。窗台上那不知名的小花没了主人的灌溉,又少了阳光的恩赐,它们都枯萎了。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可是最叫人怀恋的主人的微笑再也不会回来。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