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余叨叨直截了当问出口,卜繁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谈喜欢,余叨叨是真喜欢这姑娘,智商情商兼具,不管未来霍召从事何种职业,她都只会是贤内助,不会拖后腿。
况且在余叨叨眼里,所谓的门当户对,仅仅是思想上,而非门第俗见,毕竟她也是普通家庭出身。
至于卜繁星与霍召的感情状态,必然是思想极其合拍,才能让她心高气傲的儿子,连回到部队都朝思暮想,将吃不吃饭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既如此,她身为长辈,有必要为两人的未来打预防针、铺点路。
“我不清楚你是否接触过干部家庭,接下来的话兴许有些冒犯。”余叨叨直言不讳。
卜繁星:“请讲。”
“家里有位过于公众的人物,对我们来说并非好事。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一点家事便能演化为一桩公案。相信类似的例子你应该在新闻上也见得多,不用赘述。”
卜繁星了然地点点头。
看她抵触情绪不是很大,余叨叨才继续道:“况且霍子他爸犟脾气,特别重视“根正苗红”四个字,偏爱小云央那样儿地。这个,我倒有把握说服。前提是,你的工作性质或成最大障碍,应该不太能保持现状。”
说完,卜繁星一时没接话。
余叨叨深吸口气:“当然,我不强求,只是建议。但我认为,一段难得的感情,有时值得我们放弃一些东西。”
卜繁星舔舔唇,直视余叨叨:“谢谢您的坦诚。”
她讲:“老实说,这份工作并非我的兴趣爱好,当时选择这行也是出于生计。我与公司的合同还有一年,我不打算续约,自己也正摸索其他门路。或许将来会去普通的金融公司谋份工,毕竟与专业相通。至于具体走向,我现在确实没想清楚。”
余叨叨一听,放心了:“那便成。你志不在此便是极好的。至于将来走哪儿……”
打扮得体的妇女若有所思,喃喃总结:“倒不用特别担心。”
事情没走到这步,说再多就枉然了。
余叨叨及时收声,继续将话题引到不重要的小事上,还带她去霍召的房间看他儿时调皮捣蛋的照片。
卜繁星一一抚过去,发现霍召笑起来的感觉,即使到成年了也没怎么变,极为爽朗。
看时间点差不多,卜繁星礼貌告辞,余叨叨则安排车送她。
车辆开到广场附近,再度碰见沈云央。
广场上有许多干事家属在跳广播操,秩序井然。沈云央混在人群外围,跟着做了几套活动筋骨。直到看见霍家的车,她招手拦下,似乎想交谈。
此地距离大门已经不远,卜繁星顺势下车,招呼司机不用送了,紧着与沈云央并肩朝外去。
“没想你们这么快见家长。”沈云央率先开场。
卜繁星又想起先前她走出白色小楼的画面,心里的不舒服再度萦绕,“你找我应该不是想拉家常?”
“算有两件正事儿吧。”
说着,她停住脚步,转身与卜繁星面对面:“一是向你道歉。上次在酒店撞见,以为你有什么不正经的交易瞒着霍召,给他打了小报告。”
“他告诉我了。你是他的朋友,为他考虑才正常,我拎得清。”
“那便说说第二件事——”沈云央拉长尾音。
直觉告诉卜繁星,接下来这件事,她不知道。
“我被调去他们队伍的后备医疗团了。”
果然。
看卜繁星的脸色,在黑暗中也明显难看,沈云央不再绕弯子。
“害,你别变脸这么快。”她打趣:“这件事霍子还不知情,是我私下决定的。但他应该不会反对,毕竟我的业务能力不差,去了有益无害。”
“恕我直言。”卜繁星不习惯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你一姑娘,条件也摆在那儿,蔚蓝市随便一家三甲医院都乐意抛出橄榄枝,大可不必跑去部队受罪。”
“有句话叫……千金难买我乐意。”
“也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
两人眼对眼,明明什么都没说,实际暗潮涌动。
突然。
“卜繁星,你怕了。”沈云央毫不掩饰:“你先前追到救援队来的自信没了,为什么?因为今天到这里,终于发现,我所谓的差异究竟是什么了?”
卜繁星被踩到痛脚,心口也一痛,一时还真讲不出二话。
“我确实对霍召没死心,出国回国都是为了他。本来我也没打算隐瞒,若不是你出现——”
沈云央拐个弯,继续道:“的确。他留在蔚蓝,你们如胶似漆,我没办法。可如今,我成了他的队友,与他朝夕相处,你两又长期异地……”
这可能性,刚刚就在卜繁星的脑子里打过转了。但她除了硬着头皮嘴硬,别无他法。
“若要你,早要了,轮不到我。”她言简意赅。
沈云央不甘示弱:“一见钟情固然美丽。然而“死灰复燃”这成语,也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话落,卜繁星彻底失去交谈的欲望。
“这些话你大可留到部队对当事人说,我实在没兴趣。毕竟我没办法让你燃起来。”
“噢,是个好建议。”
卜繁星失语。
再看沈云央,这会子,她切切实实地笑开去。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很分裂?”她试图揣测对方的想法:“觉得我表面落落大方,实际墨黑心肠。我也不想啊,卜小姐。我知道这样做很掉价,可是爱情不容理智。你以为我没想过放手吗?我试过的,发现做不到。从小到大,霍召都是我行事的标杆。为了哄他高兴,我做过不少傻事。”
“或许,”沈云央的眼神变得幽深:“我放不下的不是他,而是为他做那些傻事的“自己”。所以即便卑劣,我也想再试一试。之所以告诉你,就是为了公平竞争。”
沈云央不这样说,卜繁星或许还能招架。一说,她更没底气。
因为,她不得不承认,沈云央确实很优秀啊。无论家世、学历、经历,人品,连外貌也不输她。
为了不被“敌人”看出心思,卜繁星不打算再留,点头告别后抽身离去。
等走出院门,她才发现这里闲人免进,根本打不到车。徒步差不多十来分钟才走到大街上,卜繁星越想越闷。
恰好今日霍召的训练任务不多,早早便给她打来电话。
接起,他惯常嬉皮笑脸:“我家小狐狸干嘛呢。”
一听他的声音,卜繁星满肚子的闷,统统化合成了委屈。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奇怪,一面对他,她就很容易脆弱。
“怎么了这是?”那头,霍召躺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此刻千头万绪,卜繁星也不知从何说起。
况且,仔细想想,她的闷确实与霍召关系不大,于是她只好归咎于车难打。
“我要学开车。”没头没脑地,她冒出这么一句。
霍召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可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又不肯细说,只好胡乱猜:“是不是又买太多东西拎不动了?”
卜繁星含含糊糊地应着,换来他一句:“傻子——拎不动少买些,别贪便宜。那些折扣厉害的商品基本都是快过保质期了,买回去屯着也不管用。”
她低落地,“嗯。”
这头,卜繁星打到车,潦草地结束通话。一上去,她的头便抵着玻璃窗放空。
广播电台放着音乐节目,不知谁唱的新单曲,主题正是异地恋——
像我在今天的北京
你却在昨天的巴黎
在一万公里
凌晨与午夜的距离
听着听着,卜繁星就感觉眼睛热热的。
她忽而又恨起霍召来。不该攻破她的防备,让她习惯了与脆弱作伴。
这样的“她”太陌生了,陌生到她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
回到家,卜繁星倒头就睡。
一种非皮肉的疲累缠绕着她,连带着第二天的拍摄工作都打不起精神。
傍晚的时候,甄文静成功加入了一个配音社团。那社团在圈子里挺有名,给她高兴得,非要拉卜繁星出门吃饭。
就这,卜繁星也兴趣缺缺,好说歹说推了,继续蒙头睡觉。
晚上九点,霍召的电话准时打来。她在枕头边摸索着,扒拉过手机。
“喂。”瓮声瓮气地。
霍召联想起那个雨夜。她在他怀里,也是如此含糊娇憨,顿时心都化了一半。
“干嘛呢。”他老喜欢这样开场。
卜繁星翻滚几下,试图打起精神:“睡觉啊。不知道为什么,好累。”
“肯定又没吃饭。”
“吃了碗面条垫肚子。”
“这么可怜?之前给你的海底捞卡呢,不想做饭就去吃现成啊。”
“要走好远。”卜繁星不自觉地嘟囔,“文静约吃饭我都嫌弃,哪有心情自己去吃。”
霍召叹口气,“那我给你打包吧。你别睡,等会儿起身开下楼底的门禁。”
卜繁星懵了懵,“什么意思?”
“就,你听见的那个意思啊。”
卜繁星更懵了,“你、在我家楼下?”
“没有。”霍召回答得干脆:“现在我正往小区门口走,不是要去给你打包吃的吗。”
嘭一下。卜繁星脑子里有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