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繁星有慢性胃病,霍召才经常叮嘱她好好吃饭。
但显然,这姑娘以为那是日常叮咛,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某日,霍召和余叨叨通话的时候,他灵机一动,给大多时间都赋闲在家的余叨叨安排了“工作”——“您要无聊,就抽空去看看儿媳妇。”
余叨叨一听,“儿媳妇”三个字都出来了,说明他与卜繁星不是玩闹,立马就循着地址登门拜访。
一同去的,还有之前在霍召公寓里帮忙的阮阿姨。
阮阿姨在老霍家做了十来年,祖籍江南,大部分的苏州菜都拿手,不失风味的同时还相对养胃。
自打霍召搬到公寓,阿姨已经习惯了两头跑。这番被余叨叨带到一老式小区,实实有些懵逼。
“夫人?”
小区门口,她用眼神询问。
余叨叨抬头仰望高楼,再瞧瞧手里霍召给的地址,微眯眼:“是这里。”话音刚落,便在门口撞见正主。
时值傍晚。卜繁星刚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块豆腐、几颗蔬菜。
上次超市事件后她学聪明了,宁愿买少点,多跑两趟,也不要再受虐。这不,今天事情少,她例行公事地想简单做一顿,顺便拍个照给霍召交差。
“伯母?”
卜繁星有点吃惊,但仍客客气气地招呼。
阮阿姨虽不明情况,但很会来事。联想起上次霍召心烦意乱地夺门而出,再看着眼前这娇滴滴、水灵灵的小姑娘,不消多讲她已心中有数。
“哈哈。”余叨叨过去拉她的手,“巧了嘛这不是。霍子让我来认认门,顺便把家里的阿姨带来给你熬一锅汤,担心你的饮食不规律。”
卜繁星这才注意到,阮阿姨的手中也拎着菜,一只打理过的鸡和一些配料。
原来安全感的最高境界,不是说我爱你。而是不着痕迹地,将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介绍给你。
公寓的门一开,卜繁星率先进去。
还好她有随手收拾屋子的习惯,没被抓个措手不及。只是一进门,她还是下意识地捞起了沙发上的外套,规规矩矩地挂在门边的橱架上。
余叨叨看在眼里,默默莞尔——卜繁星紧张,代表她在意。
在意,就是对霍召感情的证明。
只是面积尚可的单身公寓,此刻因为站了三个人,显得逼仄不已。
“不好意思伯母,地方小,您先坐。”
余叨叨婉拒:“欸,都是患过难的姐妹,不用客气,我随意。”
卜繁星立时想起某日的招摇之举,觉得尴尬,当即说不出别的。
这头,余叨叨一眼便将格局望到头,找到厨房的方位,吩咐阿姨,“你去看看呢。”
阮阿姨回了个点头礼便进去,又很快出来,问卜繁星:“请问卜小姐,你们家的炖锅在哪里?”
炖锅?卜繁星从没在家里熬过汤。
先前霍召在,他时不时会露两手,卜繁星考虑过要不要把东西添置齐全。结果还没抽出时间添置,他又走了。卜繁星怕触景生情,干脆不添了。
“这个……要不然咱们出去吃吧伯母,我请客。”卜繁星试探性地提议:“上次您来我也没好好招呼。”
余叨叨拒绝:“那不行。外面的东西再好吃,它不干净。回头让霍子知道了,铁定怪我这做妈的不懂事。”
卜繁星心想,你两究竟谁是妈啊……
正腹诽,余叨叨又说话了:“要不然这样,去老宅吃吧?”她兴匆匆提议:“家里什么食材都有,阿姨也熟悉厨房那套,施展得开。”
“啊?”情势急转。
卜繁星还没考虑清楚合适与不合适,人已经给稀里糊涂地拉上了霍家车。
她和余叨叨坐后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好在余叨叨给人的感觉没特别压抑,卜繁星放下心。
六点整,车子从繁华的市中心拐进一片相对清净的区域。约莫过了五分钟,远远看见两位站得笔直的哨岗。司机降下车窗,站哨的敬了个礼,车辆缓缓滑进去。
常听霍召提起,小时候经常与陈影在大院里厮混,还有他们的小青梅沈云央。
但卜繁星对于大院的印象,停留在老电视剧里,都是规规矩矩的小平房,与普通的住宅区没甚两样。
真正进了才发现,看似相同,实际区别很大,起码建筑面积就不是普通小区能比拟的。光是穿过进门的那一片大广场,就够开五分钟。
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片什么都有的行政区。
途中,余叨叨察觉了卜繁星的好奇,她率先指着广场南边,隔了一条河的宿舍区介绍:“这些都是普通干事的居住地。”
卜繁星顺着视线望过去,远远发现建筑外层标注的已经是90几号单元,通体刷着红色的漆。
到了五十几号楼,余叨叨继续介绍:“那些是部分参谋的家属楼。”
等车辆再走一截,跟着名为“西山”的路标牌徐徐上行,卜繁星又发现了一系列两层的小白楼,独门独户。
不用讲,按照常理推断,这里住的级别肯定高许多。
后座上,余叨叨还在不停地攀谈:“总之你先认识认识,有好处。毕竟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卜繁星觉得好笑,脱口而出:“您这院子,低头抬头可不容易见着。”
副驾驶的阮阿姨听了,笑了下说:“夫人大概是怕卜小姐觉得拘束,故意逗闷子。”
其实还好。卜繁星算半个身子处在名利圈,并非没见过好地方,一些干部子弟她也有结识。要让她自卑可不容易。
卜繁星刚给自己一颗定心丸,车辆忽然缓缓停下。她以为到目的地,结果是遇见熟人。
夜幕里,沈云央从不远处一幢两层的小白楼走出,穿着简单利落的牛仔裤,抱着个纸箱子。
“阿姨。”她认出车牌号儿,主动上前打招呼。
余叨叨降下车窗熟稔地招呼她:“小云央,抱个箱子干嘛呢?”
沈云央老老实实回:“叫了快递。这次出门行李太多,想把不重要的零碎先寄过去。”
“箱子不重么?”说着吩咐司机:“帮帮沈小姐去。”
司机正要推门下车,沈云央搁了箱子阻止:“不用阿姨,下个坡的事儿。刚吃了晚饭,想借机消消食,这才自己动手。”
说完,终于发现后座的卜繁星,她一愣。
余叨叨看看两人,没经多想脱口而出:“你和霍子关系好,你俩应该早见过,不用我介绍?”
沈云央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对,我和繁星熟,上次救援行动她也在。”
快压满的夜色中,卜繁星微微扯唇冲车外的女子点头。
奇怪,没遇见沈云央的时候,她并不自卑。
可看她自信满满地从小白楼走出,那样从容地和余叨叨交流日常……
卜繁星一下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模糊的边界感顿时锋利起来。
告别沈云央,车辆继续沿着西山攀爬。及至半山腰,在一幢三层别墅前停下。不同其他的,这幢别墅门前有警卫站岗,远远看见车来,迅速行礼、门自动开。
别墅用地面积广,有个偌大的花园。花倒是寻常,就是某些明显精修过的树干卜繁星叫不出名字。
里间,余叨叨非要准备饭前点心,让卜繁星在院子的秋千上坐坐。
她靠着绳索上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开始搜索当局姓霍的。搜索出来的结果还挺多,她不敢确认是哪一个,于是又搜索“一般大院级别住所的规模”,接着咂舌。
“繁星?”余叨叨通过对讲机在屋里叫,“外面凉,坐会儿就进来吧啊,点心好了。”
仿佛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搞得卜繁星立刻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她搜索的画面有没有被窥测到。
阮阿姨的手艺果然好。怪不得霍召有样学样,做出来的不算差。
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一顿,卜繁星食指大动,不客气地添了两碗饭。
余叨叨十分高兴。高兴完又微微抱怨:“要是霍子在家的时候能吃你这么香,我更高兴了。”
卜繁星不解,“我听他提过,对阮阿姨的手艺赞不绝口,没觉得不喜欢吃啊?”
“那他每次回家,还伙着陈影吃大食堂。”
不远处的阮阿姨接话,“小少爷习惯了集体生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想和儿时伙伴多聚聚,正常。您不也时不时地下去广场跳个操?”
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这是个卜繁星根本不了解的世界。
怪不得,她总能从沈云央身上觉察到一种特殊的气质。这种特殊气质她时常也在霍召身上感觉到。
怎么形容?大概是,他们瞧着平易近人,不轻易动用私权为难别人,可却自带带一种“我不惹你,你也别想把屎拉我头上”的霸道。
这种霸道三分与生俱来,七分环境造就。
忽而,卜繁星的兴致渐低。好在第二碗饭也见底,她顺势搁了碗。
余叨叨给她递去餐巾纸,边递边不经意问:“你和你们公司的合同,具体什么时候到期?”
“啊?”卜繁星没太懂。
“有考虑换工作吗。”
卜繁星隐约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