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山距离市区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人抵达已近傍晚。

到了才发现,还真是新开发的。商户不齐全,种的花草也种类稀少,唯有一片勉强可看的薰衣草。

偏偏当日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云压下,连个晚霞都欣赏不了。

卜繁星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宋琛却不以为然——“野趣野趣,重点在野。人烟稀少,散散心也很好。”

随遇而安。倒确实是卜繁星推崇的生活哲学。

她推门下车,来了阵风,山脚下农户的炊烟升起,慢慢被吹得了无踪影。周围连汽车声都没有,全是鸟叫,确实清净,卜繁星忍不住闭了闭眼。

宋琛在驾驶座上鼓捣好一会儿,不知在研究什么。

过了好一阵,卜繁星倚着车身回头,恰巧见宋琛冲自己挥手,示意她上车。

此时天色几乎全压了下来,卜繁星往副驾驶一坐,以为要启程回去了,宋琛却没打火,只突然扭亮大灯。

大灯一照,那白白直直的光,悉数探到前方一片迎风摆动的薰衣草上。

顷刻,薰衣草还是薰衣草,但是被光照到的那一片,飘摇的姿色竟比其他要美上百倍。不夸张讲,更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奇花异草。

可明明它也只是薰衣草,普通得不像样。

宋琛知道卜繁星是聪明人,别的心灵鸡汤也没多讲,只稍稍提点道:“有时候,必须得允许光照进来,才能摆脱晦涩。”

谁也不愿意外发生,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过往一点用也没有。

道理谁都懂,可做到太难,但卜繁星领了宋琛的情。

良久,

“那就谈谈代言费吧。”卜繁星一脸公事公办。

听他松口,宋琛也完全轻松了,“你怎么想?”

“当然越高越好。”

“那不成。毕竟叔叔只是素人,缺乏共同宣传的团队和粉丝基础,肯定没法儿和圈里的一个价。况且成片一出,到底能不能产生效应我们都不能确定。我是来谈生意的,自然也要把成本和风险算进去。”

卜繁星扭过脸,细细地打量宋琛,莞尔:“知道给高了,我爸心里不安心吧。”

宋琛也扭过脸,与她对视:“你也是心疼你爹,瘸着腿、整日风里雨里地跑做电工吧。能挣轻松钱,谁不要?”

话完,两人心照不宣,给了对方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因为是同类,所以了解。

回程路上,宋琛问卜繁星要不要一起回蔚蓝市。

“反正我开车,有个人搭伴不至于太无聊,还比火车快。”他讲。

卜繁星想想,直截了当拒绝:“心理学家说,男女同处一空间久了,容易产生化学变化。要是我没男朋友,说不定会考虑。但现在,”她略微俏皮地偏头:“不合适。”

言下之意,她有男朋友,得守江湖规矩。

宋琛故作惋惜,“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只是忍不住八卦一下,能把你这颗“星星”收服的,那得多有手段。是个什么样的人?”

卜繁星在脑子里画霍召的模样。同时想起了参加婚礼那日,他故意气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堪比流氓。

“一个……败类。”

“哈?”宋琛以为自己听错了。

卜繁星不禁笑,“大概是我没什么恋爱经验吧,也不知道有没有挑对人。反正还年轻,先试试,不行还能撤退。”

“那看来我还是有机会。”

……

翌日。

卜繁星买了火车票,在车上睡了一觉,下车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

盛夏末尾,风转凉。蔚蓝市刚下过一场雨,她没穿外套,无端紧了紧胳膊。

出站的人有些多,卜繁星被挤了一阵,没注意到周围有什么,直到听见有人凭空喊了句:“闺女?”

她觉得声音耳熟,循声望去,撞进霍召的眼。

他身姿挺拔地靠在对面墙壁,一个能看清每位乘客的位置,胳膊肘间还搭着外套。捕捉到卜繁星的身影后,霍召流里流气地向她走去。

卜繁星生平所有的第一次,好像都给了霍召。

第一次被救,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让步,第一次愣到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来了……”卜繁星站在不远处,神情呆呆地。

见状,霍召越走越快。近了以后,他先把外套给她披上,随即才答:“这么晚到站,当然是来接你啊。”

理所当然的口吻。

卜繁星原本只是身体传来暖意,这下,那阵暖意迅速袭上心头。

“可是我没告诉你什么时候的票,你也没问。”

“告诉了还能叫惊喜吗?”霍召被她难得呆傻的模样逗乐,哄女儿似地刮一下她鼻头:“江市到蔚蓝的列车总共就这么几趟,加上你睡懒觉,应该不会乘早车,又排除了大半。东排西列地算算,这趟最靠谱。”

“万一判断失误怎么办?”

“失误就算了呗。你要到了会给我发消息,到时没接上,我自个儿打道回府。”

卜繁星喉头一哽,竟莫名想起宋琛来。想起他在车上的调侃——

“喜欢一个人的外貌、喜欢他的能力优秀、喜欢任何都好,至少能找到替代的。但如果,你连他的坏都一起喜欢,那麻烦了。”

可不是吗。

卜繁星素来排斥油嘴滑舌、甜言蜜语。可霍召的甜与滑,怎么在她看来,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与众不同到,她甚至都在思考,若是有朝一日失去了,会如何。

“没听错嘛?刚刚是叫的闺女吧……”

其他旅客经过两人身边,窃窃私语、频频回望:“看起来不像啊,男的好年轻,能有这么大一个女儿?”

“估计叫来玩的,现在有钱人就喜欢玩这种游戏。”

立时,卜繁星羞色起。她顾不上感动了,暗中掐霍召腰间的软肉:“以后不准在公共场合这样叫!”

霍召不放过她,“那叫什么。宝贝?幺儿?”

“幺儿是什么梗?”

“四川话,小宝贝的意思。总之,只能是宝贝,我好不容易挖到的,这是事实嘛。”

卜繁星口吻嫌弃,实际早已喜上眉梢,吐槽他:“咦,到底要多厚的脸皮才叫得出口。”

“讲真话不需要脸皮,更用不着勇气。”

说话间,两人来到地下车库。

上了车,卜繁星完全暖了,这会儿连手心都是热的。

看着窗外繁华频频闪过,亮得吓人的夜灯、热气腾腾的街,卜繁星忽然拿出手机给卜光耀发信息——

我认真的,您高兴就好。

那头,看见信息的卜光耀差些老泪纵横。

周文秀去世后,除了一开始的激烈,此后卜繁星再没和他闹过。但他心知肚明,不闹是沉默的控诉,并不给他赎罪的机会。

而这简短的一句松口,犹如千斤卸下,令卜光耀彻夜无梦。

之后一段时间,霍召忙着这里那里报到、跑复队手续,没怎么过问卜繁星的行程。她似乎也很忙,可以整日不见踪影。

正当手续办得差不多,他思考着怎么与卜繁星开口时,沈云央打来一通电话——

“你在XX酒店?”

霍召懵了下,“什么意思。”

沈云央心底的预感得到证实,霍召果然不在。

想了想,她还是直言不讳:“我看见你家女朋友进了XX酒店,还提着一个生日蛋糕。一琢磨,今天也不是你生日啊。”

霍召的嗓子眼儿忽然紧了下,但还是嬉皮笑脸地。

“谁还没几个女生朋友?已经向我报备过了。你打这通电话,该不是暗示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云央嗤之以鼻,“我可没说,好奇罢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听说她们这圈子乱,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没有,当然最好。若是不小心……我不想你被玩得团团转。”

“被玩?你对我误解很深。”霍召的语气不太善。

沈云央正想发作,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她将车停在路边,盯着电话满脸气匆匆:“臭直男。”

副驾驶上还有人,正是沈母,数落她:“你呀,就是沉不住气,让你别打偏不听。那霍子的脾气,你第一天知情?谁和他对着来得了好果子?好不容易你出国收敛了点性子,没那么急躁了,怎么回来没多久又……”

沈云央自己也很奇怪。

异国求学、战地支援的这许多年经历,几乎让她都以为自己改了性子。

可一沾上霍召,她就控不住脾气。若非如此,当年他两也不会因为针尖对麦芒而分手。

分手时,霍召态度坚决,沈妈就劝她年纪还小,来日方长。后来,她努力走他的路,好不容易让他刮目相看、有点成绩回来,他身边竟有了卜繁星。

“妈,你别管了。”

沈云央心烦不已,再看眼酒店招牌,绝尘离去。

霍召接完电话,余叨叨就招呼他吃饭。家里的阿姨帮着盛汤,出来的时候看他还坐着发呆,忍不住撞撞余叨叨示意:“夫人,这……”

余叨叨一眼看过去,霍召发起了短信。几来几回间,只见儿子脸色越来越不对,最后干脆饭也不吃了,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