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轩城逼宫的事,最终还是没有瞒住。

百姓也不傻,那夜护城军戒严,整个皇城风声鹤唳,连个摆夜摊的都没有。

皇帝这段时间病着,城中又突然戒严,想想也知道有什么事发生。

那离着街市近的,一晚上不知听了多少脚步声。

有护城军的,还有急匆匆往宫里赶的。

最吓人的当属那些盔甲碰撞的声音。

刀剑碰着坚硬的盔甲,好似下一瞬便会争斗起来。

百姓们早早熄了烛火,生怕倒霉被牵扯进来。

“我听说啊,是三皇子逼宫,现在被抓起来了。”

“早就被抓起来了,就那天晚上,我听了一宿的声音没睡着。”

“听说啊,是有诏书。”

“哎呦,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呢!”

过去了几天,大家才敢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这件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还有人故意将墙砸了个小缝。

姚将军放下大锤,听了街市上的议论,心满意足的回府了。

皇帝就算是有意包庇北轩城,那也得看看民意。

又过了两日,清平王大胜归来。

大家惶惶不安了几日,终于在大军得胜的喜悦中,找回一些轻松喜乐的氛围。

姚芊芊趴在二楼往下看,似乎有所感。

北连墨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男人扬唇一笑,好似一缕阳光打着弯儿照进了姚芊芊的心里。

她瞬间放松不少,没有受伤,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好。

北连墨要先进宫,原本是要跟皇帝禀报战绩的。

但是现在出了北轩城这件事,姚竹一拍拍自家妹子。

“你不必等了,跟我回将军府,他估摸着时间还长呢。”

可不是长,光是要说清楚整件事,再商议出个结果,就得花费不少时间。

姚芊芊点头,知道接下来才是繁琐麻烦的时候。

“父皇,会不会为难他?”

她忍不住问,“我感觉,父皇如果醒来,或许会猜到一点。”

姚竹一无所谓的噘嘴,猜到就猜到呗,有证据吗?

再者说,就是全猜中了又能怎么样。

“可不是我们逼着北轩城去逼宫的做假诏书的,外敌来犯,我们去抵抗,那还是奉了皇命。”

说到底,是皇帝自己偏心北轩城。

那时说外敌来犯,他想也不想的就派了北连墨。

谁敢说,他当时心里只单纯的为了打赢那场仗。

真的不是为了给北轩城腾地方?

“我们也算是帮了皇上,不然他要等到何时才能看清北轩城的真面目。”

硬要说的话,那不过是给了北轩城一个机会。

若是他处理得当,或者,若是他们父子一条心,足够信任彼此。

那这皇位,就没北连墨什么事了。

“若此次不成,那你家王爷只有起兵这一条路可走,那才是真的谋反。”

姚竹一笑道,“所以,幸好皇上跟北轩城异心,不然麻烦的就是我们。”

宫里经过一场动乱,似乎气氛比之前更加严肃。

不过这都与北连墨无关,反正都是自己的手下。

他径直去了皇帝的寝殿,这几日皇帝的身体时好时坏。

那放在药里的特殊药材,就是为了方便北连墨回来后,能及时见到皇帝。

从而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参见父皇,”北连墨恭敬跪下。

皇帝依旧是不能下床,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猜测着,或许是自己多年来的心病了结,所以身体也跟着健壮不少。

“起来吧,”他淡淡道。

北连墨站在一旁,将这次的战事细细说了,随后便沉默下来。

皇帝叹息,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你三哥的事,应该都知道了吧。”

北连墨垂眸,“儿臣已有所听闻。”

“那依着你,该如何处置呢?”

皇帝看向他,目光紧紧盯住北连墨,像是要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

“国之律法不容姑息,儿臣的决断,全凭律法。”

皇帝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分不清是着急还是生气。

“那是你三哥,法外不外乎人情。”

这是让他网开一面的意思了,北连墨笑笑。

“父皇,儿臣不过是听从父皇的意思,为人臣,自然应当按律法办事,难道还能有别的途径?”

皇帝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那三个字。

为人臣。

是啊,为人臣子的,他能怎么说,当然是维护北靖的律法。

若他是皇帝……

皇帝闭上眼睛,遮住眼中的疲惫。

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也罢,事情都走到了这步,难道还指望着北轩城继位吗?

“朕,实在也没有想到,你三哥他,这么多年对朕一直怀有怨恨。”

北轩城默默地听着,看起来并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意思。

“墨儿,有些话,只能你我二人说,与旁人是不能说的。”

“父皇想跟儿臣说什么,儿臣洗耳恭听。”

皇帝打量着这个孩子。

不卑不亢,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最佳的皇位继承人选。

有勇有谋,处变不惊,有开阔的胸襟和博远的见识。

有远大的志向,和过人的谋略。

北靖在他的手中,一定能继续开疆扩土,繁荣富强。

但真是因为他太完美了,所以才让皇帝无法忘记。

这个儿子非我族类,即便自己是他的生父,也不能将一颗真心交付给他。

“朕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又可曾怨恨过朕?”

皇帝声音微颤,有了北轩城在前做例子,他甚至有些不敢听北连墨的回复。

“父皇为北靖操劳半生,又对儿臣诸多疼爱,细心教养长大,儿臣对父皇自然是敬畏感激的,哪里来的怨恨。”

皇帝听后摇头,回答的让人挑不出错来。

“朕,朕要听你的真心话。”

这些官话他已经听了几十年,听够了,听腻了。

后又从北轩城的嘴里说出来,他听怕了。

“真心话,”他强调,“给朕说你的真心话。”

北连墨像是有几分无奈,笑了笑,“儿臣说的就是真心话。”

皇帝对他诸多猜忌和防范,但不代表北连墨的对他也是一样。

他早早地就了解这位父皇,寻常人一个。

会畏惧和排斥瑞兽的能力,是理所当然的。

何况皇家本就亲情凉薄,种种因素在其中,皇帝不愿真心爱护自己,北连墨也理解。

他真的不曾怨恨过皇帝。

因为本也没什么可怨的。

“父皇要听真心话,却不肯相信儿臣的真心。”

北连墨道,“这皇位,若是说的直白一些,那是父皇替儿臣守着,实话说,不管父皇作何打算,这位子,儿臣终究是要收回来的。”

这话虽有些残忍和不敬,但却是事实。

皇帝自己要听真话,说了真话却好似承受不住似的,呼哧呼哧的靠在软枕上喘气。

“父皇待儿臣,虽说有些防备和疏远,但别的地方却半点没有亏待儿臣。”

身份地位,衣食住行,甚至于皇宫的安危都交给了北连墨。

明面上的封赏,还有实际握在手中的权利。

甚至于让北连墨领兵打仗,若换了其他人,或许会觉得,是皇帝故意让他去战场送死。

毕竟当初投身军营,北连墨并不比负气离家的姚将军年长。

且皇帝没有隐瞒他的身份,那些或嘲讽或期待的目光,都会让一个少年在战场心神大乱。

只是北连墨一路走来稳当的很。

不禁安然无恙,还攒了一身军功回来。

“也许,父皇是算计过儿臣,但儿臣都好好的走过来了,所以如今要问,儿臣分毫未伤,实在想不到有何原因,可以怨恨父皇。”

皇帝连同整只手臂都在颤抖。

北连墨说的直白,且真心实意。

比起北轩城那些因为畏惧说的话,要顺耳百倍。

他沉默了半晌,才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发颤。

“朕,是有意算计过你,在某些事上,朕甚至想过,你若是一去不返,那这皇位,从此以后与什么瑞兽都无关了。”

这种想法从第一次闪过脑海,今后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这皇位,只有他和北连墨两个人知道,原本是不属于自己的。

是以每每北连墨在朝堂上向他看过来,皇帝心里都不由得感到羞愤和心虚。

那眼神虽然并无他意,但皇帝总是忍不住猜测。

他是不是在告诉自己,这位子你坐的够久了,该还给我了。

皇帝硬是从那份干净的眼神中,看出了讥讽和不屑。

北连墨虽然从未说过什么,但他自己却总觉得,在这位子上坐着。

不是因为信任他的能力,只是随意选了他来看守这个位置。

或许,或许只是因为他刚好是北连墨的父亲。

为了自己的儿子能成为皇帝,他会好好守着这个皇位,好好守着这个孩子。

但先祖忽略了一点。

他是北连墨的父亲,却不会只有北连墨这一个儿子。

又或许,先祖知道,却再也挑不出旁人更合适。

所以,只能将就了。

“你聪慧过人,朕在想,你是否一早就知道了城儿的心思,还有朕的心思。”

皇帝苦笑,“你当然知道了,你只是不说罢了。”

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子俩。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遮掩偏袒,看着北轩城以为有希望继承皇位。

却把对他继位最有帮助的皇帝,一点点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