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北轩城的冷漠和怨恨的话语,还犹在耳边。

皇帝是想过,等他继位,自己可以耐心的,详细的跟他解释清楚。

到时候,他做皇帝,自己是太上皇。

这皇权也从瑞兽手中拿了回来。

皆大欢喜。

只是如今看着,幸好他没有真的那样做。

否则像现在这样,他也放下脸面和身份,解释了这半晌。

甚至于为北轩城安排好了今后的生活。

但对方却根本不领情。

他不相信自己说的半个字,心中的怨恨也没有消解半分。

如此,真的等对方继承皇位,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皇帝又咳嗽起来,他摇摇头。

“朕以为,这么多年来,那是明白朕的苦心,却不想,都是朕自作多情了。”

他叹息道,“罢了,你下去吧,朕累了。”

北轩城站起身,却没有动。

这样一走,不知今后还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

他站在那里,似乎从来没有站的那样笔直过。

“父皇,容儿臣再称您一声父皇,只怕过了今夜,儿臣便再没有机会了。”

皇帝张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北轩城正要离开,却撞上进门来的老宫人。

“皇上,愉贵人来了。”

话音刚落,愉贵人已经哭哭啼啼的从外头闯进来。

她知道儿子逼宫失败,被囚禁自己的宫殿中。

这消息仿佛一道晴天霹雳,正劈在她的头上。

北轩城要逼宫,那为何不告诉自己?

她冲进来,看见站在屋中的儿子,登时扬起巴掌扇了过去。

“逆子!

你竟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罪过!”

皇帝止不住的叹气,让人把愉贵人拉开。

“皇上,”愉贵人登时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求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看在多年的父子之情上,饶了城儿的性命吧!”

皇帝皱眉,他本就没打算要北轩城的命。

可这母子两个,一个对他心怀怨怼,一个觉得他心狠手辣,定然会处死这个孩子。

皇帝一阵气血翻涌,咳嗽更是在喉间止不住一样。

宫人连忙上前伺候,愉贵人和北轩城。

却一个站在屋中全无动作,一个只顾着磕头求饶,希望皇帝放北轩城一条生路。

“你给朕,闭嘴!”

皇帝怒不可遏,抬手砸了旁边的茶杯。

“朕,真对你们母子二人才是失望至极,在你们心中,朕为人父,为人夫,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粗喘着气,指着愉贵人。

“自皇后去世,朕最疼爱的妃嫔便是你,你以为那些小伎俩,朕都不知道,殊不知,朕只是不想与你计较。”

愉贵人平日里爱争爱抢,那不过都是些小事。

皇帝忍一忍便由着她了。

她明里暗里的跟自己说,北轩城近日又如何了,是身子好些了,学问好些了,他都细细听着。

心里头也高兴着。

他给了愉贵人,自己能给的最高位分。

给了她所有妃嫔都得不到的宠爱。

北轩城用假诏书,他不知道愉贵人是否清楚,但现在看来。

不管她清楚与否,如今事情败露,她一个劲儿的央求自己不要杀北轩城。

就知道在她心中跟北轩城一个,自己是一个残暴不仁,心狠手辣的父亲。

这么多年的细心关怀和宠爱,这母子俩,竟没有一个看见的。

“愉贵人,你说,朕待你如何?”

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愉贵人慢慢抬起头。

只见皇帝低垂着头看她,眼中平静无波。

她慌忙又低下头去,说皇帝待她极好,这满宫里,谁也不及她的宠爱多。

“那么,你说朕待城儿如何?”

愉贵人想也不想,又立即回话道。

“皇上待城儿极好,细心教导,给予厚望,但城儿并非是想对皇上不敬,他只是一时错了主意,求皇上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他一命吧!”

说来说去,前面的都是客套话。

皇帝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从前他也听过这些话。

愉贵人说,自己待她极好,待北轩城也很好。

皇帝自己觉得也是这样,所以听着也便信了。

只是如今再听这些话,他却只觉得可笑。

人家不过是畏惧他的权利,说些好听的来哄哄他罢了,只有他自己当真。

只有他自己当真了!

“朕!

一颗心分成两半,给了你们母子俩,最后却只换来这几句虚伪的假话!”

皇帝怒不可遏,“给朕滚出去,滚!

朕不想再见到你们母子!”

这一瞬间,皇帝只觉得这么多年的犹豫不定。

这么多年,为了他们两个小心翼翼的遮掩,都成笑话。

皇帝突然觉得,或许这么多年,北连墨就是这样看着他成为笑话的。

明知这皇位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北轩城。

却仍然遮遮掩掩,用许多蹩脚可笑的借口,来让北轩城走到众人面前。

终于,过了这么多年。

北轩城成为唯一能跟北连墨争夺皇位的人。

只是他身体不好,所以皇帝又不顾众人的疑惑。

不给北轩城封王,不给他更多耀眼的封赏。

只让他待在皇宫里,待在他的身边,安稳的长大。

这一切,北连墨都看在眼里。

他从来没有对此说过什么,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也依旧恭敬,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颓然的靠在软枕上,觉得心力憔悴。

他在北连墨的眼中是笑话,在北轩城和愉贵人,这两个一直悉心疼爱的人眼中。

却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多么可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皇上,”愉贵人还在哭嚎,挣扎着被宫人带下去。

北轩城面无表情,看起来已经对这个父皇失望至极。

皇帝坐在床榻上,他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多年的苦心付出,对方不理解,不领情,反而还对他诸多怨恨。

多年防备的人,根本早就看透了他们三人。

但却一声不响,只静静地看着他们的笑话。

“瑞兽……”

皇帝喃喃自语。

是啊,他们天生有着某种力量,超出常人的神秘力量。

当然能轻易的知晓人心,明辨是非。

“许是你早就知道了一切,甚至是如今的结果,你也早就猜到了。”

皇帝望着精美的帐顶,思绪纷飞。

他为难了自己这么多年,在北连墨的眼中遮掩躲藏,最后换来这个结果。

到底为的是谁?

北轩城吗?

人家可没有半分的感激和欢喜。

相反的,若一朝得势,他跟那些反对北轩城的人下场一样,都是个死。

夜凉,却远不及他的心凉。

王府中,姚芊芊再三跟姚竹一确认。

“真的抓住了,没有什么漏网之鱼吧?”

姚竹一耐心点头,“绝对不会有,北连墨一早就吩咐人盯紧了那些反叛者,只等着今日他们动手,才有理由正大光明的除掉他们。”

姚芊芊抿唇,这一晚上直到现在,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夺皇位啊,这么大的事以前也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他们虽然计划好了一切,但凡事都有万一,就怕万一啊。

“谁也没想到,是恭王爷站了出来,”姚竹一道。

“恭王爷连着几年,家宴国宴都称病,说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却不想,今夜强悍的很。”

老王爷好似一根擎天柱,稳稳当当的在其中主持大局。

“若非恭王爷缠了他一会儿,我也不能及时赶到。”

意外总是有的,不可避免。

但是他们这个意外确实好的,来日等北连墨回来,还得好好谢谢这位老王爷。

“将军,你说皇帝会杀了北轩城吗?”

卡穆莎问,“那是他的亲儿子,且十分疼爱。”

她不由得想起铁齐木,那也是卡达木王最疼爱的王子。

便是他在北靖犯了这样大错,卡达木王不是也没想着要他的命。

“这种事,斩草要除根,你们不要觉得我心狠,这时候你手软了,以后的麻烦可就大了。”

姚芊芊深以为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若北轩城不死,难保不是放虎归山。

加上有皇帝的疼爱,他卷土重来未可知。

“应该是要狠狠处置的,”姚竹一道。

“那可是逼宫,是大罪,按律当斩,最不济也得终身囚禁大狱,不能放出来的。”

一辈子关在大狱里,那应当不会有问题。

不过被这两人紧张的看着,姚竹一也不敢把话说死。

万一呢,偷梁换柱之类的。

皇帝给把人换出去,那谁知道。

“现在人关在宫里,还得等皇上醒了才能处置。”

这事儿有点尴尬,除了皇帝,没人能处置皇子。

但是皇帝不醒,新皇就不能名正言顺的继位。

“等王爷回来吧,他回来,皇上自然就该醒了。”

有一点姚竹一不知道,北连墨临走之前,吩咐了宫里人暂时停了皇上的‘药’。

就是因为停了,所以皇帝才会在今晚醒过来。

醒来看见了宋雨浓,明白了北轩城想做什么。

所以偷偷帮北轩城解决了宋雨浓,让宫人放北轩城进来。

那一瞬间,他本想着成全这个儿子。

但是却意外听到北轩城的心里话,和话里的杀机。

皇帝反悔了,他怕了。

所以尽管他已经醒了,却在姚竹一和北轩城争执之时,选择了继续沉默。

这些,姚竹一不知道,所以也就没跟他们解释。

如今,只等着北连墨回来,那一切就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