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在说话,树影背后便有一道黑色的修长身影大步走进了花园中。

“圣上,十皇子来了。”一个眼生的小黄门上前通传道。

元青帝摆了摆手,那小黄门便退到他身后。

还未走进凉亭,陆晏就在亭子下方的石子路上跪下了:“儿臣拜见父皇!”

杨曼娘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唇角现出一缕讥笑。

那石子路上并非是鹅卵石,而是西域进献来的五彩琉璃,虽然细小好看,可全都有棱有角,还挺锋利,陆晏就这么跪下去,只怕等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就算不划出血,也要多几道淤痕。

陆晏啊陆晏,你自知死到临头,以为在老皇帝面前演一出苦肉计就能求活命,只可惜太晚了!

你父皇是什么人?你不犯错他都要猜忌你,如今你犯下滔天大错,想留个全尸只怕都不行!

一想到过了今晚,儿子的大仇就能得报,杨曼娘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晏儿,来的路上可还顺利?”元青帝轻轻晃着白玉酒盏,两颊在灯笼火光的映照下似有一缕红霞在飞,显得气色不错。

“回父皇,都还顺利,上京城今夜宵禁,路上没什么人。”陆晏拱手禀道。

“晏儿,你和秋贵妃的事如今已经人尽皆知,”杨曼娘边给元青帝打扇,边佯装叹了口气道,“太子与嫔妃私通已是死罪,听闻你最近还频繁调动郊外的兵马,将上京城团团包围,你可知谋反之罪更当株连九族。”

“照你这么说,”陆晏转头看向杨曼娘,缓缓说道,“普天之下与我最亲之人就是父皇,若要株连九族,岂不是连他老人家也不能放过?”

“晏儿,事已至此,你再强词夺理还有什么意思?”杨曼娘瞥了一眼元青帝,娇嗔道,“圣上,念在晏儿他多年来在威州守边,又为我北戎收服了梁国大片徒弟,臣妾以为……就赏他一个全尸吧!”

元青帝背靠在大迎枕上,懒洋洋地说道:“哦?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依臣妾看,就照着当年处置齐王一脉的规矩,赐十皇子和十皇子妃鸩酒,赐十皇子的儿女沉水……圣上以为如何?”杨曼娘柔声说道。

花园中寂静无声,忽听见“啪”的一声,元青帝状似无意地抬手,在耳畔打死一只碍眼的飞蚊:“朕以为,太轻了,既是出手,应儆效尤。”

“那……圣上的意思是……车裂?”杨曼娘几乎按捺不住心里的狂喜,颤着声问道,“可咱们北戎的规矩不是……皇子皇女须得留个全尸么?”

“朕说的,是你。”元青帝拿帕子轻轻擦拭双手,抬眸看着身旁的美貌女子,“曼娘,你想要车裂还是……斩首?又或是……凌迟?”

“圣上!圣上别拿臣妾开玩笑了。”杨曼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元青帝依旧沉着地盯着她,如静止画面一般。

杨曼娘迅速跪下:“圣上,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臣妾有什么错?明明是十皇子与秋贵妃私通,又意图谋反,圣上不处置他们,反倒责怪臣妾,莫非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怪臣妾将事情揭发出来?”

“曼娘,”元青帝疲惫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年来,朕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杨曼娘咬着唇道。

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缓缓夜风吹过。

“曼娘,不,潜云,朕亏待过你,仔细说来,是亏待过你们杨家,”元青帝睁开眼,恋爱地伸手揉了揉杨曼娘的长发,“你从未真正恋慕过朕吧?单单就凭这一点,赵秋罗就比你好。”

“陛下!”杨曼娘难以置信地仰起头,“臣妾对您的真心日月可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人尽可夫的赵秋罗?”

“你听朕说完,”元青帝坐直了身子,接着说道,“你若是像赵秋罗一样依附于朕,当初就不会主动搬到远离清池宫的月池宫中,今夜……也不会将那西域美姬献给朕。”

“臣妾年老色衰,只想让圣上开心。”杨曼娘垂头道。

“年老色衰?”元青帝轻笑两声,“你满头乌黑的长发,容貌依旧,可朕却是头发花白,满身病痛,你不愿服侍朕只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朕。”

杨曼娘咬着唇没有说话。

经过元青帝这一说,多年来的许多往事瞬间浮上心头。

“当初朕刚刚即位,处事也有些偏颇,剿灭你杨家的暗卫军让你对朕生出了怨恨。”元青帝接着说道。

“臣妾不敢。”

“仔细想来,当初杨家衰落,你只身一人进宫,本就没什么倚靠,手下的暗卫军又被朕夺去,你怨恨朕也是自然,”自从生病以来,元青帝很少像今晚一样,精神好又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当年你忽然变得温柔主动,放弃读兵书,而是转头研究起了歌舞和闺房之乐,你一定以为……是因为你的那些改变,朕才开始宠爱你。”

“圣上的后宫里从来都不缺美人,臣妾不下几分工夫,又岂能脱颖而出?”杨曼娘缓缓抬起头,疑惑望着老皇帝,“圣上怎么好端端提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朕说那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后来朕让你宠冠后宫,让你生下驰儿,让你又培养了一支暗卫,并非因为朕喜欢那个能歌善舞的你,而是因为……朕想要对你有所弥补,”元青帝苦笑一声,神情复杂,“非要说起来,朕更喜欢那个身穿戎装、英姿飒爽的你……”

“弥补?”杨曼娘垂下眼帘,唇边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圣上,你让我生下驰儿,养育他二十多年,可你又让人杀了他!您就是这么弥补我的?”

元青帝漠然地看向杨曼娘,两鬓的头发在灯火映照下更显得沧桑花白:“潜云,你跟了朕这么久,还是不明白错在哪里。朕杀驰儿,是因为他眼里没有朕!今日朕杀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圣上!臣妾眼里有您!赵秋罗才是背叛您的人……”杨曼娘忽大声争辩起来,眼睛里又有了三分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