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5 年九月二十五日,风静烟轻。忻城衙署一片安宁。骤然间,数百人手拿各种武器强闯衙署,直奔知县的官桌而去。正办公的知县被杀。人流又奔向知县卧室,知县幼小的儿子也被杀。一干人众转而寻找知县夫人,遍寻不见,愤怒的人群一把火烧了官衙。一场灭门惨祸,对象是16 岁的小知县莫恩辉、夫人麦氏和儿子莫昂。是什么深仇大恨,要把一家人灭门。说出来让人匪夷所思。杀害莫恩辉一家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莫恩辉叔父莫志仁的儿子莫付稳、莫付定、莫付连、莫付才,还有莫恩辉同父异母的大哥莫恩耀的儿子莫贵。自家骨肉,有什么事不可以商量,竟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呢?只因为莫付稳兄弟四人的父亲莫志仁被莫恩辉所杀。莫贵的父亲莫恩耀也被莫恩辉所杀。被莫恩辉所杀之人,前者是莫恩辉的叔父,后者是莫恩辉的同父异母的兄弟。莫恩辉的父亲是莫志明。莫志明的父母亲是鼎鼎大名的莫镇威和罗柔。莫镇威因1582 年父亲莫应朝去世而丁忧,因而让儿子袭替。时间是1583 年正月初二,袭职的莫志明才不到19 岁。莫志明袭替后,连年征战沙场,表现优异。万历十四年(1586 年),莫志明应调率兵随征东兰、武缘作乱“诸蛮”,战后论功,获上赏。万历二十六年(1598 年),恭城、平乐两地民变,攻劫郡邑,莫志明奉檄率兵协剿,擒其首领斩之。特别是万历三十二年(1604 年) 调征思明府北禁诸巢这一战,莫志明率领狼兵战队,被任命为破阵先锋。为什么会任命莫志明为破阵先锋?土匪知道官军不善于山地战,遂选择崇山围绕、峭拔干霄、崎岖险峻之地,与官军周旋。官军将领一看,嘿,小毛贼以为我好欺负呢。要打山地战,我这儿有你的祖师爷呢。忻城莫家狼兵战队中的短刀战队、潜伏战队,是专门的山地战队,名声在外。因此专委莫志明为破阵先锋。

为打好率先破阵这一仗,莫志明战前动员土兵,激励道:“此战,我莫家战队被委任为破敌先锋,是我狼兵战队的荣耀。我与莫家狼兵战队,关系犹如父子兵,胜则同荣耀,利则同分享。行动开始,目标,直捣巢穴,有进无退。”

随即命火铳手先行,短刀战队继之,潜伏战队和瑶刀战队相机跟进。遇悬崖伐竹为梯,遇深险架木为桥。偃旗息鼓,衔枚疾进。抵近巢穴,贼尚不知晓。

一边按预定计划,燃火堆为信号,告知大军。一边吹响号角,发起攻击。遭此骤然打击,众土匪大惊之下,四散惊逃奔溃。

莫家战队追杀于后,大部队堵截于前。莫志明此战被上司奏闻于皇上,受到朝廷金帛赏赐。莫志明能征善战,被人称为有父亲莫镇威的风采。就在这一战快结束之时,莫志明突然双目昏蒙,不能视物,回家治疗一段时间,仍目疾不愈。不得已,乃让嫡长子莫恩光袭职。

莫志明一生共有四个儿子。老大莫恩耀,是莫志明与奴婢覃氏所生,虽是老大,但在以嫡为长的继承法系里,没有继承优先权。

莫志明正妻韦氏,是东兰州土司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老大莫恩光,老二莫恩辉。老大莫恩光享有优先权,按照兄终弟及的规矩,老二莫恩辉享有次级优先权。正妻韦氏因病早逝,莫志明因而娶继室慕氏。

继室慕氏,生一子,莫恩达。按慕氏生莫恩达于1594 年计,莫志明娶慕氏当在1593 年。按此推测,正妻韦氏大概去世于1592 年。此时,韦氏的大儿子莫恩光才6 岁,小儿子莫恩辉方满4 岁。

失去母爱的两个儿子,性格分化成了两极。老大柔弱,老二任性暴烈。

被命运借其恶手拉开诸恶之门的正是老二莫恩辉。母亲韦氏去世后,爷爷莫镇威在忙着发展忻城的千秋大业,爹爹莫志明忙着为朝廷四处征战,难免无法顾及年幼的儿孙。虽说有人照顾,但照顾之人对其没有任何母爱,照顾孩子仅是工作的一部分,故而十分敷衍冷漠。除了父母亲,世上少有真情的爱,成了4 岁小孩对人与人关系的第一个认识,并从此根深蒂固地扎根于其思想中。

后来有了本性善良的继母慕氏,给了兄弟俩无微不至的关怀,但慕氏囿于嫡庶之分,勤于照顾而怯于管教。莫恩辉越来越偏激,性情十分暴烈,不明事理,不辨是非。

莫恩辉不爱在家待着,喜欢与几个狐朋狗友搅和一起,东溜西达,胡搅蛮缠。每每这时,知县的儿子,天然的身份,自然所到之处都有人抬举奉承,令他越发狂妄自大。

稍长,粗晓人事便呼朋唤友,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混在歌圩,听人唱歌,自己也唱歌。有人撺掇说:“才扣村有个美女,人美歌美,忻城无双。”

有这好事,当然要去。到了才扣村,歌圩上,一群少男少女,东一簇,西一簇,互唱互答,好不热闹。人群间,见一少年立起身,眼望前方,轻展歌喉:

这蔸大树阴森森,

爬到树尾望妹村;

望见妹村不见妹,

眼泪淋湿树脚跟。

随少年的眼光望去,乡村路上,一少女摇曳着腰身,娉娉婷婷地走来。

身旁的人推推莫恩辉:“少爷,麦家美女来了。”歌圩上的一众少男,见麦家美女来,都立身唱和道:这蔸大树阴森森,

爬到树尾望妹村;

望见妹村不见妹,

眼泪淋湿树脚根。

腰身婀娜的少女回应道:

山高不见山顶柴,

水深不见水深苔;

哥在哥家不见妹,

无人传话妹出来。

歌喉清脆,飘**云间,久久回响。

近了,只见这叫麦艳的美女,腮红脸白,鼻直睛黑。一众少男,纷纷上前,嘘寒问暖,殷勤呵护。麦艳眼神流转间,见到人群外的莫恩辉,径直走来,声音糯糯地道:“少爷,你来了。”

像多年老友的一句问候话,莫恩辉的心里充溢少有的温情,问道:“你认识我?”麦艳的声音像从悠远的地方传来:“很多年前,我去操场看练兵,你妈妈带着你也去看。你不听妈妈的话,跑到正操练的狼兵之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模样可爱极了。”

莫恩辉伤感道:“有母亲在的日子,我心里充溢着温暖。可母亲不在了,我的心里再也没有过温暖。今天见了你,我的心里又突然充满了温暖。”麦艳凝视莫恩辉轻轻唱道:少爷哎,

妈在时,

你的生活绿意婆娑;

妈不在,

你的生活青少黄多;

莫提起,

莫提起,

一提起,

泪洒江河。

莫恩辉回唱:

妹在上江撑船来,

哥在下江撑竹排;

竹排到时船也到,

浪花开时情也开。

歌圩认识的麦艳,给缺少母爱的莫恩辉带来了慰藉。麦艳成了莫恩辉精神的依赖。两人的感情发酵迅速,一日不见,莫恩辉都会魂不守舍。莫恩辉的缘分在歌圩结下,可莫家的规矩,不准子女与平民百姓结亲。暴烈任性的莫恩辉,完全不管这些陈规旧俗,完全不听家人的劝阻。

到后来,干脆背着家里和麦艳成了亲。如果莫恩辉只是个莫家官族少爷,违规就违规了,照样可过平常的生活。可在命运的驱使下,莫恩辉后来从莫家官族少爷承袭为土官知县,这就开启了忻城莫家土司的百年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