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9 年。京城。
即将到广西任总兵官的柳溥进皇宫觐见皇帝。柳溥知道,自己任官广西,就是要替朝廷剿灭大藤峡瑶民变乱,临走之际来见皇上,当然是要聆听皇帝的指示。英宗皇帝接见柳溥,一点没谈广西大藤峡瑶变的事,反而与柳溥谈及了广西官府上书为忻城莫家奏请世袭一事。
大藤峡位于广西武宣县黔江至桂平县浔江一带。《明史》述:“大藤峡,最险恶,地亦最高。……桂平大宣乡崇姜里为前庭,象州东乡、武宣北乡为后户。藤县五屯障其左,贵县龙山据其右,若两臂然。”大藤峡,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蛮,盘亘300 余里。大藤峡在有明一代,成了为匪渊薮。
明朝洪武开国,大藤峡瑶民起义爆发。洪武八年(1375 年) 被柳州卫官军镇压;十四年(1381 年),宾(州)、象(州)、浔(州) 瑶民复起,又被广西指挥徐元领兵镇压;十九年(1386 年),瑶民再次起义,杀死参议杨敬恭,“自浔至武宣,道不通者数十年”。
柳溥的前任——山云总兵也是在大藤峡征剿瑶变时负伤而去世的。
柳溥刚上任,大藤峡瑶变给了他当头一棒。1441 年四月,大藤峡瑶变军派出一支10 多人的侦察队,在浔州府城外活动。浔州知府如临大敌,立命浔州守备都指挥佥事史雄、马文等领军出击。官军出得城来,瑶变军侦察队早已完成任务悄悄离去,结果官军扑了个空。
柳溥得此警讯,敏锐意识到,大藤峡随之将有大规模的瑶变。阻止大规模的瑶变,柳溥想到的唯一途径,就是斩杀其头领。柳溥将搜集大藤峡一干瑶变首领行踪的指令迅速而秘密地下发。
反馈的信息让柳溥眼前一亮。
一位地方官员的信息说:瑶变首领蓝受贰与一些地方官员有过交往,其中便有千户满智。于是一个方案由此形成:让千户满智出面,与瑶变首领周旋。同时,派精兵长途奔袭,斩杀瑶变首领。
柳溥在权衡中想起皇帝说过的忻城莫家,知道忻城莫家有支能征善战的狼兵。于是,一道长途奔袭大藤峡刺杀匪首的指令下达到了忻城。
一队人马缺少照应,柳溥把相同的指令又下达给了南丹莫祯。
明初,南丹莫天护归附,被授为庆远南丹军民安抚司同知。因族人袭杀河池县丞盖让,本为南丹莫家设置的庆远南丹军民安抚司被罢撤,莫天护被召赴京。已而,莫金为土知州。后叛明,明军追剿,斩莫金,杀其子莫万和。南丹州被废,设置南丹卫。洪武末,南丹少数民族叛乱,重设州,以莫金的儿子莫禄为知州。莫祯就是莫禄儿子,曾追随总兵官山云征战,以军功袭任同知,管理南丹州事。他对庆远地区的动**不安有自己的见解,并有解决之道。
莫祯上奏朝廷,对庆远地区土官治理的地方安定、流官治理的地方动乱分析说:“流官能抚治所居城池周围的百姓,却难以抚治溪峒诸蛮。
原因是,溪峒诸蛮据险要之地为恶。每调军征讨,则有与诸蛮泄露信息,闻征讨则潜遁。大军退则复出劫掠,兵连祸结无移时。”
如何解决连绵不绝的变乱?莫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具体为五法:户籍管理法,掌握蛮民的人口信息,做到心中有数。将居住险要地方的蛮民迁移平地,使其无险可恃。择有名望者,善加抚治,富裕其民。各村寨置社学,风化其民,弃其变乱之心。三五十里设一堡,使土兵守备,镇压其心。英宗皇帝览后对柳溥说:“莫祯所奏,意甚可嘉。”有此过往,莫祯自然给柳溥留下记忆,用人之际,自然想起他来。
1442 年二月,莫敬诚接到柳溥总兵的指令,焦虑惶恐,难以言说。
他多年征战,餐风饮露,身体受到极大损伤,1441 年腊月已卧病在床。
直到1442 年二月仍没好转。韦小蛮望着丈夫,心生不安。
仍健在的莫贤、蓝妮来到莫敬诚的床前。韦公泰、蓝强、韦云、杨启、胡天、刘隐山、刘隐水兄弟都一起来了。
讨论来讨论去,得出三种办法。一是由莫敬诚写信回复柳溥总兵,言明身体状况,告诉不能奉檄的理由。这一条遭莫敬诚否定。莫敬诚反对说:“完成皇命是忻城莫家的担当,也是责任,此条不可。”二是莫敬诚带兵出征,预备担架。这一条莫敬诚提出,被大家否定。三是推举一人代替莫敬诚领兵出征。这是韦公泰的提议,意在从蓝强或韦云中选出一人,代替莫敬诚。此条也遭莫敬诚否定。
正当大家议而难决时,莫凤从门外闯进来,边走边说:“我替父亲领兵出征吧!”莫凤的闯入,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其实,让莫凤代替父亲出征,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但所有人都没有说出口。
莫敬诚只有莫凤一个儿子,莫凤是莫家理所当然的承袭者。倘若承袭者遭遇意外,莫家承袭之路就断了。到此的人都明白,莫凤是莫家的根,也是其他几姓人的旗帜,正是基于此点,所有人才心中都有,口中却无。
爷爷莫贤和奶奶蓝妮首先反对,说道:“孙子,你的小命不是你自个儿的,是在座这几家人的,是忻城的,你是忻城的根本。”父亲、母亲,韦、蓝、胡、杨几位都七嘴八舌地反对。等大家的声音都消停了,莫凤清清嗓子,问韦公泰道:“韦伯伯,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向朝廷推举我父亲?”
韦公泰回忆说:“那时忻城危急,非你父亲挽救不了忻城的危机。”
莫凤又问:“韦伯伯,你推举我父亲是哪一年?”韦公泰答道:“应是宣德八年。”“我问韦伯伯这些问题为的是说明这样一个事实。”莫凤道,“韦伯伯的推举,后来又经过山云总兵和三司的保荐,才能上达天听。那皇上御批大概是正统五年吧,听说御批之前还和柳溥总兵商谈过此事。
嘿,前任总兵山云,现任总兵柳溥都是我莫家的恩人。”
莫凤又转头看着**的父亲问道:“父亲,柳溥总兵应是带着御批莫家世袭的圣旨来广西就任总兵的吧?”莫敬诚道:“柳总兵到了广西后,我们才接到圣旨,应是柳总兵带来的。”莫凤坚定说道:“柳总兵既对莫家有恩,在他心目中,莫家应是他在广西的可用之人。执行他的命令,莫家半分的折扣都不能打。”莫敬诚对儿子说:“你说得对,半分折扣都不能打。”莫凤目光炯炯:“完成皇命是莫家的使命,也是担当,我们莫家责无旁贷。”莫凤又面向众人问道:“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你们说对吗?”两代人能说不对吗?他们自身的经历就是如此走过来的。只能颔首说是。“既然朝命必须执行,既然朝命必须由莫家执行,”莫凤接下来的话就无可争辩了,“儿子代替父亲领兵征战,本就是应有之义。有事,儿子服其劳,是孝;事涉皇命,儿子服其劳,是忠。”莫凤用忠孝成说堵住任何规劝之语,毅然披挂替父出征。
按照总兵指令,莫凤带队在规定的日子出发。行前,莫敬诚将儿子叫到床前,郑重叮咛:“儿子,过去出征,有条件时,每人都要带一节甘蔗,为的是防治毒弩药箭之毒,现在不是时节,没有甘蔗,你带上这个。”
说着,莫敬诚从身旁的柜里摸出个用皮缝制的药囊,里面装着几段骨头,递给莫凤,叮嘱莫凤:“有人中了毒箭,研磨此骨少许,敷创处,毒立解。”这是莫家秘药。壮家所居溪峒之处,多有水獭、山獭。山林深处,偶见有獭抱树枯死。用此獭骨解毒有奇效。如果被人捉住杀死的獭,药效大减。獭为什么会抱树枯死呢?壮家先民说,獭性**毒,山中有雄獭,母獭逃避一空。雄獭寻不到配偶,常常抱树枯死。这类獭骨,价格昂贵,一小段可值一两黄金。莫敬诚还把祖上传下来的青钢棍也传授给莫凤。算是兑现了童女山解救人质时许下的诺言。同时,还将一枚青钢木胸坠也给莫凤佩挂在胸前。
太老祖莫保留给后代的有三件宝物,一件是青钢棍,一件是青钢木胸坠,一件是锦囊宝册。今天,父亲将两件传家宝交给儿子,是对儿子替父领兵远征的祝福和期盼。母亲韦小蛮本要与儿子同去,被莫凤千方百计地劝阻了。莫凤只带了舅舅韦云、懂地理的刘隐山,还有50 名精挑出来的狼兵战士悄悄起程。
莫凤自小除了母亲外,就数跟舅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感情也最深,每每出征,也最爱让舅舅一起同行。
一路行来,他们把斗笠盾牌的艳丽色彩给遮住,将盾牌瑶刀也包裹起来,行头是一色的壮民装束,一切都要掩人耳目。刘隐山几天来,面对地图,认真参详,一改经柳州、象州的传统路线,选择羊肠小道奔合山、蒙村、武宣而去。
莫凤把路径的选择交给了刘隐山,他则和舅舅韦云研究剿杀瑶变首领的几种预案,以及如何安全撤退的战法。
饿了吃自带的干粮,渴了喝自带的水,一路说不尽的风餐露宿之苦。一点没有少爷习气的莫凤,与大家同甘共苦。大家休息时,莫凤不是和刘隐山围着地图在研究,就是和舅舅韦云查看放出去的岗哨。
小道是捷径,一次成功的选择,带来的是缩百里为咫尺的效果。
来到蒙村,刘隐山将地图摊在莫凤的脚下道:“少爷,此去武宣,两条道。一条沿黔江绕向北走,再折向东南,绕了半个圆圈,路程为200来里。一条是沿小路直插东南方向,路程为百十里。”莫凤看向韦云问道:“舅舅,你看呢?”韦云思索道:“小道是捷径,但也是凶险。我们这些人,凶险倒不怕,怕的是小路从山顶下到谷底,又从谷底上到山顶,这样的小道,赶不出时间来。”
刘隐山又认真参详了一会儿,语气肯定道:“图上显示的是峡谷断裂阻断了道路,攀缘了峡谷断裂带,再往下虽然人迹罕至,但也有放牧人的足迹。”
莫凤决断道:“我们这些人马,都是攀缘好手,还怕什么凶险。就走这道。”
50 多人转进小道。莫凤和刘隐山在前开道,韦云殿后。
蜿蜒在山林间的小道没有一点人工修整的痕迹,全是双脚踏踩后形成的小道,忽高忽低,忽隐忽现。
林莽任意,山峰随势。路径常在松针草丛中中断,就好像沙地上的水流一样,常会突然隐伏地下,过了一段,又忽然冒了出来。这时,就显出刘隐山的能耐来了。不管路径在草莽中中断多长,不管多远处,总能将断路接上。
莫凤对地理有天生的爱好,走过的路可在脑中记住,再走,不管白天黑夜,不会找错方向。刘隐山在无路中找路的本事让他很惊讶,因而常询问刘隐山。
刘隐山解释道:“必须先有一个大方向,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东南方向。要确定这个东南方向,先确定南向。在家种点花草,靠南侧的一面长得快,就是因为得到阳光照耀的时间多。山上的树木也一样,南面的枝叶较茂盛;靠北侧的枝叶较稀疏,树皮较粗糙。”
莫凤看看身旁的树木,确实如此。
刘隐山又道:“确定了南,反面就是北,东和西也就好确定了。有了东南的大方向,我们在地图上找到的小道也是东南方向的。沿这这条小道走,有的路段看起来没路了,其实是因长时间没人走过,路被地上长出来的草丛覆盖,或被树上的落叶覆盖,你只要相信,路总是往好走的地方延伸,照此走去,路就会在前边等着你。”
刘隐山一番经验之谈,莫凤深以为然,受教良多。一个时辰后,路开始往山下延伸。一群精挑细选的功夫好手此时已是满身湿汗。刘隐山刚想问问是否休息休息,莫凤没等他开口,就对大家说:“前边不远的地方有水了,到有水的地方再休息吧。”
天近午时,大家正口干舌渴。闻听有水,顿时来了精神,跟着莫凤,赶路向前。逶迤向下,行到谷底,景色殊异。修竹茂密,桃林成片,谷间气温高于别地,此时已是桃花烂漫,如云蒸霞蔚。
刚从荒无人烟的山林走出,大家神色一片诧异,潺潺水声已从不远处传来。正高兴间,韦云派人从后边赶到莫凤跟前报告:“下到山谷后,发现有两人一直尾随,不知何意?”如此地方,还能遇见人?莫凤十分惊诧。换句话说,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遇见的人,实在是十分诡异。莫凤示意大家停下。不一会儿,有两个穿着壮家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莫凤谦和地用桂柳地区的壮家话问:“两位兄弟从哪儿来?”两个陌生人同样用桂柳话答道:“回家。”莫凤接着问:“家在哪儿?”两个陌生人往前指了指:“前边不远处。”眼前本是与世隔绝的地方,忽听说有人家住在这,难免怀疑胜过惊讶。
怀疑归怀疑,当莫凤把注意力集中于鼻腔时,确实闻到了混合着炊烟、牲畜、衣服晾晒的味道。两个陌生人盛情邀请道:“到寨里歇歇脚。”有村寨歇歇脚,正是莫凤心里希望的,遂愉快答应。韦云偷偷地捏捏莫凤的胳膊,意在提醒他小心。莫凤偷偷向舅舅点点头。等那两人头前带路走过去了,莫凤悄声对韦云说:“舅舅,到了寨里,你出面和他们接洽。”韦云轻轻点点头。
前边有了休憩之地,大家的脚步不经意间加快。穿过一道由两座石崖形成的山门,里边豁然开阔。
本是壁立于河谷的山崖突然向后腾挪出一大片宽敞的台地。台地上林木掩映,桃李争艳,沟渠中碧水如镜。
十数间茅屋掩映在林荫中,茅屋前,两株硕大的榕树,树冠蔽地数亩。榕树垂下的气根仿佛一扇扇的门帘,轻风拂过,千丝万条婉转摇曳。
榕树前,田畴平野,阡陌纵横,一派充满了壮家文化风情的桃花源。远征的狼兵望着这迷人的景致,也有了迷醉之感。莫凤一行被带到寨老的屋前。一位带路人走进了寨老的屋里,另一位对莫凤等人说:“寨老一会儿出来。”
寨老其实不老,30 岁不到,风神清朗,眼神扫过莫凤等人,微笑道:“贵客光临,那牧寨蓬荜生辉。”
这个地方叫“那牧寨”。“那”的意思是“田”,壮族先民,种植稻谷已有悠久的历史,并形成了悠久的“那文化”传统,以“那”命名的地方到处都是。
韦云上前拱手道:“我们一行多人,奉命勘察地理。刚刚经历了荒无人烟的地方,忽然踏足贵宝地,见遍地景色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堪比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得此地休憩片刻,幸何如之。”
所谓的勘察地理,是韦云路上和莫凤商量后的说辞。至于韦云那一套文雅言辞,有大半也是临时恶补的。
说话间,村民纷纷从各自的茅屋里拿来桌子和凳子,排列在榕树下。寨老边热情地招呼大家落座,边说道:“一会儿大家先喝点水,稍晚一会儿就有饭菜上桌了。”刚落座,村民提着几桶凉水过来,每只桶上放只用葫芦瓢。
从家出来,至此已三天了。每天晓行夜宿,吃干粮,喝自带的水,这下可好,忽然间像回到家一样。
一个狼兵性急,舀起一大瓢水咕噜噜一口喝干。刚放下瓢,忽觉肚内肠子如绞,痛不可当。立时,头上汗出如豆,疼得呼号不止。50 多狼兵唰地站起,眼睛怒视寨老。
面对意外,莫凤心急如焚,可外表沉静如常,静静地看着寨老。寨老的眼皮微微动了几下,随即恢复如常。沉稳地对身旁的女人说:“阿花,你回去把你家腌酸的水萝卜连汤带水捞一盆端过来。”阿花小步急攒地走了。寨老又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阿婶,把你家的马槟榔端些过来。”
安排完,寨老转头对韦云说:“春天之水,是四周山峰涌流而来。蛇毒、春瘴之毒随之而下,不习惯的人饮之,易患绞肠痧,阿花取的腌过的水萝卜,治疗绞肠痧很有效。阿婶取的马槟榔是驱瘴用的。”
莫凤听后,知道寨老说的是对症治疗的办法,遂放下心来。阿婶走了不一会儿,阿花端着水萝卜来了。取两块给患绞肠痧的狼兵吃下,须臾,身体平复。
阿婶端着马槟榔也来了。寨老将水萝卜和马槟榔分别倒进水桶,再用水瓢搅拌搅拌,自己先舀一瓢喝了。莫凤知道大家都看着他,也依样舀一瓢喝了,然后韦云、刘隐山也依样舀了一瓢喝下。
咕噜噜,咕噜噜,惬意的喝水声一阵接着一阵。喝水的瓢从这只手递到那只手。
莫凤、韦云和刘隐山三人围坐一桌。寨老和他们一桌坐下。韦云和刘隐山横对着坐下,好方便和寨老说话,莫凤的位置则正对着寨老。
交谈中,众人得知寨老姓牧。全村人不过十来户,有姓牧的,有姓邓的,有姓岑的。村子与外界的交通十分艰难,妨碍了与外界的沟通,有数十年没见过外人了。
莫凤在他们的对话中,十分注意观察牧寨老的举动。发现牧寨老对自己的青钢棍十分在意,眼神数次瞄过。
莫凤身担重任,诸事不敢疏忽,可今天碰到的事都透着诡异。
尾随战队的两人本已让人生疑;荒无人烟的地方突然出现村寨,更是透着怪异;队员喝水后突然患病,虽被治疗,仍让人疑窦丛生;寨老对青钢棍的兴趣,事费猜想。
一番思量,莫凤觉得有如诸般疑虑,不如冒险一试。莫凤用眼神与舅舅交流后,舅舅点了点头。
莫凤将青钢棍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递与寨老道:“我看寨老对它有兴趣,不如直接看看。”
寨老脸上没有尴尬之色,而是满脸高兴:“好好,我看看,这根棍有点眼熟。哦,哦,不是眼熟,是听人说起过。”“听人说起过”,听了这话,莫凤和韦云对视了一眼。心想,谁向寨老说的呢?
寨老眼睛放光,摩挲着青钢棍,上下端详,左右打量,好像看一件久违的宝物,端详一阵才双手端着青钢棍送还莫凤的手上,并恭敬地对莫凤说:“小哥,我也有件家传的物件,想请小哥鉴赏鉴赏。”
莫凤起身随寨老进屋。寨老打开柜子,从里拿出用艳丽的壮锦包裹着的物件,一层层展开,最后呈现于眼前的是一把瑶刀。抽刀出鞘,长刀寒光闪闪,短刀秀丽奇幻。莫凤泪光盈盈。他知道,这是太老祖莫保的旧部留下来的。
寨老又拿出一件包裹,一层一层打开,最后呈现的是一件艳丽的斗笠盾牌。莫凤一手执盾牌,一手执瑶刀,大步走出。
来到空地,使出刀法,但见寒光裹身,风声霍霍,劈、刺、挑、抹,一一施展。狼兵战队中的众多狼兵,平时只听闻莫凤身手了得,但无缘一见,今天有此机会,岂能放过,纷纷围拢观看。村民平时常随寨老习武,但从未见过外人施展功夫,更是不容错过。
莫凤将奶奶蓝妮教给自己的蓝家刀法的陆上十八式、水中十八式、马上十八式一一施展,刀风嗖嗖,凌厉异常。兼以盾牌的攻防配合,摄人神魂,夺人心魄。
当莫凤以一招“云横秦岭”收式结束时,寨老跑上前激动地问:“你是……”
莫凤岔开寨老的话题:“寨老,好刀好刀!”又腾出手来,用劲地握了握寨老的手,眼睛还眨了几眨。
现场腾起的欢呼声盖住了莫凤的动作。莫凤的刀术掀起的氛围,一下拉近了与村民的关系。村民欢快地端来饭菜,狼兵毫不见外,狼吞虎咽。吃完小憩,灌满了水袋,韦云给寨老留下银两,又对村民说些感谢的话,战队又出发了。寨老拉着莫凤的手,欲言还休。莫凤从脖子上解下青钢木胸坠递与寨老,用力握了握寨老的手,转身追队走了。
追上韦云,韦云正担忧前边是断头路。莫凤却底气十足:“不怕,一会儿有人来带路。”韦云疑惑地说:“你说的是寨老?”莫凤肯定道:“不管是谁,肯定有人来。”韦云轻蔑说:“吹吧!”莫凤风轻云淡道:“我和舅舅打个赌。”韦云笑问道:“怎么赌?”莫凤轻笑道:“舅舅赢了,我打只黄羊给舅舅,舅舅最爱吃烤黄羊腿。”韦云同意道:“好。你要赢了,你看中谁家姑娘,舅舅给你当媒人。”
两人在玩笑中,就听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过了一会儿,就见一骑飞驰而至,果真是寨老。在村里时,寨老见到青钢棍,又见莫凤施展的瑶刀刀法,实已猜出莫凤的身份。莫凤临走时把青钢木胸坠留与他手,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莫凤见到寨老家藏的瑶刀和斗笠盾牌,又知寨老姓牧,已知其身份。可莫凤身担天大的干系,不想在众人面前暴露这一切,只好暗中示意寨老。寨老知其意,遂收拾一番,骑马追来。
再见面,寨老将青钢木胸坠交还莫凤,并取下自己的青钢木胸坠给莫凤看。韦云也从脖子上取下胸坠,三串一模一样的胸坠,在三人的手中辗转流连。莫凤感慨道:“我太老祖手下的众百户,星流风散。如今,我们手中三串胸坠相聚,也是太老祖在天护佑之意。牧家阿叔,我今天担着王命,不能再耽搁了,希望以后你到忻城一聚。”
寨老对莫凤躬身行礼道:“少爷,招待简慢,抱歉。”莫凤回礼:“牧家阿叔,行程中打搅突然,过意不去。”寨老接着对韦云也深施一礼,说道:“不知如何称呼?”
莫凤代为回答:“牧家阿叔,这位是我舅舅,尊讳韦云,是我太老祖莫保手下武功第一人韦天刚的后人,你称他为兄吧。”莫凤对韦云道:“舅舅,你还不知寨老是何许人吧?他是我太老祖手下的百户牧伯劳的孙子,尊名我却不知。”寨老忙拱拱手道:“我叫牧野。韦仁兄先辈韦天刚的大名常听爷爷说起,真是如雷贯耳。”
牧野随即道:“自从少爷走进这条从未有外人踏足的小路,我就揣测少爷身负非凡使命。什么使命我也不问,但来自八仙屯的青钢木胸坠在此相聚,就注定我要和你们走一遭。何况,河谷尽头处通向武宣的道路我走过,正好给你们带带路。”
莫凤心头一直忧虑着到河谷尽头处如何出去的事,有牧野引路,今后的行程将会有很多的方便。遂一边谢过,一边答应了。
路上,牧野讲了爷爷、父亲的经历,讲了父亲如何在打猎中误入此地,如何被这地方吸引,如何带着几家人历经坎坷来到这处世外桃源安家,充满了惊险和新奇。韦云也介绍了莫家在忻城的发展以及蓝、韦、杨、胡几家的状况。讲到自己经历过的几场血战,讲了莫凤13 岁时带队深入匪巢解救人质的过程,听得牧野心潮澎湃,眼望莫凤,欣赏不已。
莫凤又开起了韦云的玩笑:“牧家阿叔,我舅舅嘴为什么这么甜呢?
这是老吃我从大山上采来的野蜂蜜吃的。”
说说笑笑,解了远途的寂寞和劳累。一个时辰后,走到了河谷的尽头。
石壁高耸,路断于此。牧野带着大家在石壁下找到一条裂隙,将马背上的东西取下,一拍马背,说声回去吧。马儿沿着旧路小跑着走了。
牧野将瑶刀、斗笠盾牌等东西捆好,背在身上,将绳子拴在一根石柱上,然后将绳子顺石头裂隙抛了下去。
裂隙其实是一条水道。牧野有一次到这儿找通往山下的道路,四处寻找都不见有任何路径。做事认真的牧野当时想,这是一条河谷,每年雨季,周围山上的雨水都汹涌地汇聚到河谷里,如果没有泄洪道,河谷地都变成湖泽了。如今河谷没有变成湖泽,那一定有泄洪道,后来终于被他发现。整个泄洪道分五段,每段都很宽敞。牧野先下,大家跟着。
大家依次而下,到了第一段的落脚处,出乎意料地宽敞。50 多人只占了一个角落。喜欢研究地质的刘隐山四处瞅瞅,无限感慨地说:“亿万斯年以前,这儿恐怕就是一条小石缝,汹涌而下的洪水仿佛带着钢牙,一口一口啃出了这么大个地方。”
牧野抽回绳子,拴好又继续往下。下到第五段,只觉轻风拂面。走出洞口,天色微蒙,依稀可见,脚下竟然是宽阔的石板。从迷宫般的世界到踩着坚实的土地,大家舒了一口气。
莫凤拿出地图,刘隐山点着火折子。地图中的武宣已近在咫尺。大家都看着牧野,牧野道:“这是一条约10 里的峡谷,走出峡谷,就到武宣了。”莫凤也很兴奋地说:“走了这条近道,缩百里为咫尺。碰上牧家阿叔,带路走了捷径,真是太老祖冥冥中的保佑。我们也趁此时间,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完成任务。阿叔,这地方有方便休息而且还隐蔽的地方吗?”
牧野道:“有,我带你们去。”牧野带着众人走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往左一拐,低头弯腰走进一个洞口,点着火折子继续前行。
尽头处,牧野解下背囊,从一个石头台面上摸出松明子,就着火折子点着。
松明子燃烧后,牧野将其分成两把,插在左右两个石臼里,洞里顿时明亮起来。
莫凤绕着洞壁走了一圈,洞里宽敞干净,还有不少的石凳石桌。赞道:“还真是个好地方。”牧野挑了个大的石桌,从背囊里拿出一大包东西放石桌上,从里往外捡。一会儿大桌就摆满了。
大家一看,红薯,米饭团,熟鸡,猪肉,牛肉,各种干菜,掏到最后,还拿出了两只皮口袋,皮口袋里装着的竟然是米酒。
数十人看牧野一件一件像变戏法一样拿出各种美食,最后竟然还有酒,禁不住都低声欢呼起来。
莫凤对牧野的思虑周全深感钦佩。他说:“有了牧家阿叔,我们能吃上一顿好饭了。吃完后,大家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大家愿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
一行人吃饱喝足,几天劳累带来的疲倦袭上身来,纷纷倒头就睡。
韦云要去布置洞口的警戒,被莫凤拦下了。莫凤说道:“舅舅,你休息吧,这事交给我了。”
莫凤叫上牧野,到了洞口,先找石头把洞口堵了大半。末了对牧野说:“阿叔,今晚你跟我受苦了,我们俩在这边警戒边唠嗑儿,到下半夜时再叫舅舅和隐山哥替换我俩。”
一宿无事。
天放亮,莫凤带上牧野前往大藤峡在武宣的入口处侦察联络,让舅舅韦云带着战队原地休息。天色向晚,莫凤两人才匆匆赶回来。狼兵经一天一夜的休息,早已养足了精神,各项准备已经就绪,正等莫凤回来布置任务。莫凤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地说道:“我们四天长途奔袭500里,为的是什么?是为完成一项干系重大的任务。”
这是牧野和50 名狼兵最关切的问题。他们知道,长途奔袭一定是大事。
离此不远处,就是天下有名的广西大藤峡的入口处。大藤峡本是广西、广东一条重要的盐运水道,却被蓝受贰、侯大苟为首的土匪设卡,堵截来往盐运商船,敲诈勒索。影响正常航运不说,还将周围数百里的地方折腾得鸡飞狗跳。土匪头领为满足一己之私,今年初,图谋发动暴乱,攻州破县,将千万户家庭拖入血泊之中。为把暴乱消灭在萌芽,广西指挥使司命令忻城莫家和南丹莫家率军前来剿杀图谋暴动的瑶变首领。
早上莫凤和牧野出去,在红石村已和传递情报的千户满智联络上,并与南丹的莫祯见了面,摸清了瑶变首领聚会的地方,以及潜行的小道。
二月三十日,没有月亮的日子。二十多个瑶变首领选择在这天晚上聚会,就是借暗夜掩护给潜行带来了便利。莫凤带领的狼兵战队的行动就是潜伏在瑶变首领聚会处的后门处,南丹莫家潜伏在前面。瑶变首领聚齐后,南丹莫祯发一个烟火信号,前后攻击。当莫祯从前发起攻击时,瑶变首领一定选择后门逃跑。莫凤带队堵住后门,离后门保持十来步的距离,逃出的瑶变首领以为没人,心里放松下来。后面的瑶变首领以为没事,才会紧跟着逃出。有了出逃之路,瑶变首领便没有斗志,这可以减少狼兵的损失。
近战截杀,莫凤思虑周详。他和舅舅在第一圈,放弃过长的青钢棍,使用母亲的小蛮刀,便于放开身手截杀,有伤的漏网的,第二圈负责。第二圈由第一、第二、第三战队组成。第四战队为第三圈,负责外围警戒,防止意外发生。牧家阿叔就在第三圈。
余下三个战队的任务,一是接应,二是掩护。长途奔袭,人生地不熟,这是万全之策。到时,三个战队埋伏在险要的地方,保护退路,做好接应和掩护。
所有的人都有安排了,刘隐山用手捅捅莫凤道:“还有我呢,我干什么?”
莫凤说道:“上阵杀敌不是你能干的,你和掩护的战队在一起,一路做好观察,回去后你还有绘制地图的任务呢。还有,今晚天黑,地方逼窄,适宜使用我母亲的蛮刀,青钢棍交给你,替我保管好。”
韦云和狼兵战队跟莫凤熟了,都知道莫凤思虑周全。第一次跟莫凤接触的牧野,万没想到,16 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周密的心思,心里大为震撼,冲莫凤不断竖大拇指。布置完毕,莫凤背起行囊和刘隐山头前走了,让牧野和舅舅殿后。
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称为晦日,晦的意思是昏暗不明。想想也对,月色全无,当然是昏暗不明。
一条绳子,从莫凤开始,一直到韦云,每人用左手挽着。走出洞口不到一顿饭的时间,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不明的环境,脚程逐渐加快。
一炷香后,浪涛声隐约传来。莫凤轻声道:“这是黔江了,前边快到大藤峡的入口处了。”
大藤峡入口处,两山夹峙,江面陡然收窄,江水激越,惊涛拍岸。
莫凤领着战队沿右岸山岭走去,从一块岩石后面进山。
绕过红石村后,山路向高处延伸,攀缘到一道垭口处,路又蜿蜒而下。莫凤在此留下第五、第六、第七三个战队和刘隐山,交代说:“从红石村上来,这是制高点,一会儿我们从碧滩上来,这也是制高点。这是我们的生路,你们要牢牢守住。三个战队,各有各的伍长,打起来时,由蒙生伍长负责指挥。现在我授权蒙生伍长,打起来,有不坚守之人,不服从命令之人,蒙生可先斩后奏。刘隐山,你在这不是闲着的,我授予你监督之责,如果蒙生伍长有逃跑或叛变之举动,你可命令另外两个伍长将其斩杀。”然后将青钢棍交给刘隐山。说完又对三个伍长说:“我不是不信任你们,但战场用命就是如此。”三个伍长点点头,低声道:“绝不抗命。”莫凤交代完毕,带队走了。
路蜿蜒到山脚,瑶寨隐约在望。莫凤轻声道:“前面就是碧滩,瑶变首领就在此开会。大家小心,注意隐蔽前行。”
到了一座比寻常村屋稍大的房子后,莫凤一指,带头掩行过去。韦云紧跟着过去。然后是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狼兵战队。一切都按战前的布置完成。
所有人都隐蔽埋伏好,韦云开始打量周边环境。发现不远处是一片森林,一条小道从后门口直通森林。周围的民房都距此不远。心想,匪首蓝受贰和侯大苟,真不是无能之辈。
二更天与三更天相交时,所有村民都沉入梦乡,被包围的屋子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前后不到一炷香时,声音寂静下来。突然,一道火焰射向空中,撞门声响起,紧接着屋内传来搏杀声。咣的一声,后门被打开,人影接连不断地从屋内蹿出。
莫凤和舅舅韦云从左右纵身而出,瑶刀、蛮刀寒光闪闪。两人在外时间长,眼睛已习惯了黑夜,看人真真切切。从屋内逃窜出来的瑶变首领们则是满眼漆黑,利刃入身才知被杀。韦云拔出瑶刀,刀刀见骨。不多时,脚下已横着五六具尸体。
心思转得飞快的莫凤则施展蹑空打穴手,击中一人则向后摔出,交给第二圈的狼兵收拾,场上听不见他的打穴声,倒是他身后扑哧、扑哧的利刃击刺声频密地响起。
韦云看莫凤的战法能既不让尸体牵绊自己,又让第二圈的狼兵有事可做,遂将眼前之敌击杀一刀后随即一脚踢飞至身后,韦云的身后随之响起扑哧、扑哧的利刃击刺声。
半顿饭的时间,再没人蹿出。只听有声音从屋内传出:“屋内之敌被尽数歼灭。”莫凤在外回了一句:“后门逃出之敌被尽数歼灭。”但听脚步出门声,瞬间杳然。
莫凤轻声命令道:“撤。”带头向来路走去,走过牧野处时,招呼牧野跟在自己后边。韦云仍然殿后,一队人马转瞬消失在山林间。
到了山路高处,与三个战队会合,莫凤从刘隐山手中取回青钢棍,并对大家说道:“从现在起,收回我授权蒙生伍长指挥三个战队的任命,同时也收回蒙生的先斩后奏之权。同时收回刘隐山的监督之责和对两个伍长的命令之权。”
战队在轻松气氛中回到山洞,沿着山洞攀缘到河谷,找到有水的地方,洗去血迹,回到桃花源般的那牧寨,修整两天后,回转忻城。临行时,与牧野约定忻城聚会的日子。
牧野依依不舍地把他们送到另一条便捷的路,直到身影消失了才慢慢转身回去。
回到忻城,自然又是一番热闹。莫凤和韦云一起向父亲母亲,爷爷奶奶,还有韦公泰、蓝强、杨启、胡天、刘隐水叙述了一路的行程和与牧野的奇遇,以及袭杀瑶变首领的过程。
韦云则详细讲说了莫凤处理事务的水平和指挥的决断力。
莫敬诚虽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却留下了痼疾。他听了儿子的表现,知道儿子已能挑起莫家的重担,心里无限欣慰。
全家人和莫家的基本盘都是如此的心思。莫凤因此战功受到朝廷赐冠带的奖励。赐冠带,即明政府赏赐与土司品级相当的朝服。
正统十二年(1447 年) 二月十六日,广西总兵官安远侯柳溥奏准,革忻城县来苏镇巡检司(来苏镇巡检司,宋置,地居县西,具体失考)。
从关联角度说,也是柳溥对莫凤此战功的变相奖励。
且说大藤峡20 多名被袭杀瑶变首领中有一人漏网。这人叫侯大苟。
侯大苟16 岁加入瑶变队伍,心狠手辣,1442 年时已是大首领了,之后成为大藤峡瑶变队伍大首领,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能成为大首领的侯大苟并非一般人,他心思敏捷,反应奇快,还有一身的功夫。当晚瑶变首领开会时,他选了个挂着灯的地方坐着。莫祯带队攻进前门时,侯大苟一掌击落油灯,屋内顿时一片漆黑。趁着瑶变首领从后门逃走时,侯大苟一纵跃上横梁隐藏起来。袭杀结束,两支莫家战队匆匆撤走,侯大苟得以逃过一劫。后来侯大苟坐上了瑶变队伍第一把交椅,曾四处打听是谁袭杀了20 多个瑶变首领,一直查无结果。再后来,许多研究大藤峡瑶变历史的人,也不知道是一个16 岁的少年带队长途袭杀500 里。这个少年的军事智慧可见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