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1 年初的一天,时近中午,暖阳如春,忻城板县张灯结彩,鞭炮震天。

街上的流水宴,绵延不绝。穿着节日盛装的壮家女儿们,蛮腰轻扭,身姿袅娜地穿梭在流水宴上,为客人们添菜添饭,也把一道美丽的景致留存在热闹喜庆的宴席上。

一阵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近了,原来是两人两骑飞奔而至。马上两人青灰布衣,皆是阳光俊朗的少年。两人是兄弟俩,姓刘,兄长刘隐山,弟弟刘隐水,广西全州人氏,自幼跟随家乡贤人读书习武,胸有抱负,不甘于在全州过着土里刨食的生活,遂出来闯**世界。听闻庆远地区地偏人稀,虽然动**不已,但两人认为,危中才有机,因而沿桂柳道而来。进入忻城县境,来到板县,正饥肠辘辘,见一街的流水席,便勒缰下马。

拴马于树,走向宴席。甫近,两位壮族少女迎了上来,皓腕如雪,面如桃花,言笑晏晏道:“欢迎两位远方客人,请入席。”哥哥刘隐山眉峰上扬道:“不知贵地今日是什么节庆,大摆流水宴。”瓜子脸壮族少女,脸上似笑非笑:“不是节庆,是我们莫老爷家有大喜事,摆下的大喜宴。”

弟弟刘隐水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大喜宴,什么人都可以免费吃吗?”

鹅蛋脸壮族少女,一脸的精灵顽皮:“不管是县城的人,还是路过的客人,都可以白吃白喝。”弟弟刘隐水说:“摆得起流水宴的人家,图的是热闹和喜庆。若只有本地人赶宴,图的真是白吃白喝,有我们兄弟俩从数百里外赶上,才是主家的意外之喜。”

正说着话,一个40 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两个少女一见赶忙招呼:“韦老爷,这儿有两个外地客。”韦老爷走了过来,热情地拱拱手:“两位请坐请坐,今天是我们土官莫老爷家的大喜事,两位远客光临,为莫土官增光添喜,我替莫土官陪陪两位。”弟弟刘隐水眼瞅着俩少女:“看看,还是韦老爷会说话。”

俩少女冲刘隐水做个鬼脸,前去斟酒上菜了。

三人互相拱拱手坐下,酒敬了几巡,菜吃了几筷。哥哥刘隐山拱拱手,说道:“谢谢韦老爷的盛情相陪,我有事想请问韦老爷,今天莫家有什么大喜事呢?”弟弟刘隐水也随哥哥一起拱手抱拳,问道:“我也正想问呢。”韦老爷说:“看两位少年英俊,是读书人出身。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刘隐水抢着接了下来。正上菜的鹅蛋脸少女唇角勾了勾,奚落道:“嘴上无毛,心里浮躁,老爷说话,显摆接茬。”

韦老爷看看刘隐水,呵呵笑了几声:“我们精灵古怪的阿灵姑娘可不是好惹的,她语言如刀,顷刻间便能杀你个片甲不留。”刘隐山看着韦老爷,呵呵笑道:“我这个弟弟,聪明顽皮,就爱笑闹。弟弟,先听听主家有什么大喜,我们也好恭喜恭喜。”瓜子脸少女接茬道:“进门问俗,还是哥哥懂事。是不是呀?韦老爷。”韦老爷对着刘隐山说道:“我们阿娴姑娘最会看人了,她这样评价你,你准错不了。”刘隐山对瓜子脸少女拱拱手:“谢谢姑娘!”鹅蛋脸少女指着刘隐山,调皮道:“叫阿娴,叫姑娘多生疏哇!”刘隐山重对瓜子脸少女拱拱手,叫了声:“阿娴姑娘!”阿娴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韦老爷也赶上来凑热闹:“阿灵,你既然让哥哥改了对阿娴的称呼,弟弟也改了对你的称呼吧。”鹅蛋脸少女轻哼一声:“阿娴姐是夸奖哥哥,那是你有情我有意,当然得改。我是骂他们,一骂如墙,二骂如山,越隔越远。”

韦老爷说道:“阿灵,说错了,有打有骂,恩爱常在,要改,弟弟,改口。”

弟弟刘隐水对鹅蛋脸少女拱拱手说道:“谢谢阿灵姑娘今天招呼我们。”阿灵眼神轻飞,不由得轻笑出声。韦老爷说道:“你们兄弟俩也得报个名啊。”大家才知道这兄弟俩,哥哥叫刘隐山,弟弟叫刘隐水。韦老爷笑着说:“都认识了,都熟悉了,阿娴、阿灵,别的桌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们姊妹也到吃饭时间了,就坐下来一起吃吧。谁靠山边,谁挨水边,自己选吧。”阿灵一下跳到刘隐水一边坐下:“我挨水坐着,看看这水是清水还是浊水。”阿娴挨着哥哥刘隐山坐下。韦老爷问阿娴:“阿娴,你挨着的山是什么山呢?”阿娴大方地回道:“女人的靠山。”

桌上一阵畅快的笑声。互相敬了一阵酒,刘隐山还是忍不住问韦老爷:“莫老爷家有什么大喜事呀?”韦老爷接着上回说道:“刚才说道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但还有一大喜,叫天大之喜。今天莫老爷家的喜事就叫天大之喜。”

韦老爷卖弄一番,四个年轻人明白了什么叫天大之喜。皇帝又叫天了,天子封的喜,叫天大之喜。皇帝是九五之尊,天地间,皇帝之尊是无与伦比的。

性急的弟弟问:“皇帝给莫老爷家封了什么喜?”哥哥揣测道:“封了个官吧,看这排场,不会是忻城的知县吧?”哥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皇帝给忻城莫家封的是世袭土官知县。

明代的官有两种,一种是流官,一种是土官。各地读书人科考考中者受到皇帝的钦点后,放到各地去做官,这叫流官。流官像流动的水。

在这做了几年官又流到别地去做。做得好的升,做不好的降,有的做得更不好的又流回去当百姓去了。在一些儒家文化化育得不是特别深入的地方,流官去了因语言不通、习俗不懂而难以管理,就选择当地有威望的土著头人,经由皇帝认可,成为管理者,被称为土官。土官的特别之处是世袭,父亲去世了儿子接班,儿子去世了孙子接班,世世代代,相袭相承。考上的官顶多就是一世之喜,被皇帝封上的官则是世世代代之喜。明代的土官主要有三种:第一是录用元朝归附的土官,这也是明代土官的主要来源。第二是新增的土官,主要多为土巡检。三是保举,是原有土官嗣绝,经保举担任的新土官。

忻城莫家本是元朝的土官,因种种原因没被明朝录用,后来被保举的,算是第三种。保举的程序非常复杂,先有举保人签字画押,然后必须有总兵、三司保荐,再经过皇帝御批。莫家就是经过这程序获御批的。

莫家被保举大概是宣德九年(1434 年)。那时,整个王朝对流官治政、土官治乱的作用还没有清晰的认识。英宗坐上大位,才逐渐认识到流官治政、土官治乱的特殊功能。英宗曾对总兵官柳溥说:“设土官是‘以蛮攻蛮,古有成说’。其益在‘省我边费’。”英宗正统六年(1441年),御史韦广上书皇帝,在分析庆远地区长年动乱、杀戮太多的原因时指出,流官治政带来边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动**不安,韦广的奏章里特别举例当时的莫老爷莫贤,因有智识、有兵力、有军事才能,被总兵官山云选用为忻城县协理县事,抚化一地,才让忻城安定下来。英宗皇帝看了韦广的奏章,联想到被忻城乡绅保举,被山云总兵、三司保荐的莫贤的儿子莫敬诚,才把这一道被压了八年的保荐奏章给批了。

边听边思索的刘隐山觉得这事太不容易了,乡绅保举,不仅要把事做了,而且还要让大家佩服,不但要有办事的本事,还要处事公道,肯为大家担当的人才行。总兵、三司保荐,不但要为朝廷屡立功劳,还要充分的忠诚,这些朝廷大臣才愿保荐。他越想越觉得莫家人了不起,自己要跟着这样的人干,一定有前途。又听韦老爷讲了莫家四五代人的奋斗史,心里就有了主意。随即灵机一动问道:“韦老爷,听您娓娓道来,您老人家应该亲身参与了许多事?”韦老爷:“好小子,有见识。”

阿娴顺口接话:“好小子,不知道了吧。韦老爷就是当年保举莫土官的人,是咱们壮寨的头人,现在是莫土官的副手。”

哥哥指着阿娴,嘿嘿闷笑:“你占我便宜,不过今天还是要谢谢你和阿灵。不是遇见你们俩,就不会见到韦老爷。不见到韦老爷,就不会听到这些人生故事。”然后转向韦老爷,郑重地弯腰一揖,说道:“韦老爷的话里,带出的是了不得的人物和家族。韦老爷,我兄弟俩有个不情之请。”韦老爷爽快道:“好。你说。”哥哥诚恳地说道:“我们兄弟俩出来闯**世界,有个意愿:德者拜之,贤者敬之,才者识之。韦老爷刚才叙述的人物,德才兼备,贤达过人,欲请韦老爷引我兄弟俩前去拜见拜见。”“哈哈哈,”韦老爷兴奋地笑着说,“好好,这桥梁我愿意做。你们姊妹俩也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