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8 年的八仙屯,突然间军容严整,壁垒森严。议事堂的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可坐在莫保位置的却不是莫保,而是一个叫山云的人。明代广西出过两个名人,一个叫韩观,一个是山云。山云出身军人世家,他生活的年代,广西战乱频仍,百姓命如飘絮。
韩观坐镇广西时,能征惯战,各地土霸蛮豪还有所忌惮。韩观去世,怀有野心的土霸蛮豪趁势暴乱,左右江、庆远府地区,烽火连天。
特别是宣德二年(1427 年),广西柳州、宜山一带,以韦万皇为首的庆远民变军联合马平韦朝烈率领的民变军,在临桂、阳朔、修仁、古田等县活动,乱军势如破竹,不但横行柳庆,还远征临桂地区。
宣德三年(1428 年) 正月,宣宗命山云佩征蛮将军印,充任总兵官,前往镇守广西。山云抵达后,讨伐韦朝烈,韦朝烈溃败,退至庆远宜山龟缩山顶。山很险峻,民变军用藤条把木头吊起来,并在上面垒起石头,官军一到,他们便砍断藤条,推下木头石块,没有人敢靠近。山云一路尾追,来到八仙屯,遂将大本营安置于此。
这天,山云正和众将在议事堂商讨破贼事宜。有夜不收(明军里负责侦察事宜的兵种) 禀报得知,忻城覃团发动暴乱,乱贼有千余人之多。
攻击韦朝烈的大战在即,山云不可能抽兵他顾。山云从夜不收口中获悉:忻城莫家力量可资利用。莫家先祖曾是八仙屯千户,现在八仙屯村民大都是当时的屯丁后裔。
询问中山云了解到:第一代莫家人,做过副知县,曾帮助明军平定暴乱,因怜贫救苦,被百姓号为“德门”。第二代人没在忻城,第三代莫家人莫记本,心怀朝廷,明军来忻城剿匪缺粮,莫家一下捐了数十石,还说服千家万户,纳粮完税,知县全生题其门额为“仁里”。第四代莫家人莫贤,军伍出身,有谋略,手下有一支由屯丁家丁组成的狼兵战队,战力非凡。在1421 年到1428 年之间,忻城虽不断有暴乱发生,但没有哪一支乱军敢去攻打莫家。
山云心下主意已定,当即修书一封给莫贤,委任其为忻城协理,稳定局势,抚化一方,并派副将立刻将信送达。
山云总兵的信送达莫贤之手时,莫贤正和妻子训练狼兵战队。
莫贤的妻子是谁,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那就是蛮横聪慧而又可爱的蓝妮。当年两人不打不相识后,一起回到忻城莫家。莫贤父亲莫记本夫妻一见这姑娘就喜欢,又见两个孩子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更是有意撮合。虽然有辈分相隔的障碍,但仔细想一想,两人又不是直系亲属,一切随缘吧。
祭奠莫保的事情一了,蓝妮就要回靖远峰了,莫贤也要回河池。原来商定,莫贤先送蓝妮回去,然后再回忻城,从忻城再去河池。蓝妮不同意,说自己一个人能回去,自己一身功夫,也不怕路上有毛贼。其实还是玩心重,巴望着路遇毛贼的事重演,自己再好好施展一番拳脚。有莫贤跟着,打毛贼的事恐怕轮不上自己了。有了如此的小算盘,她坚持一定要自己回靖远峰。莫贤一家人无法,只好答应。
临走,莫贤牵出自己的白马来,轻轻拍着马脖子:“奔云,你可要听蓝妮的话,好好把她送回家。以后我会去看你。”蓝妮满脸高兴,也拍拍乌驹追风:“好好跟着莫贤哥哥,不长时间我就来看你。”说完,接过莫贤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莫贤母亲对丈夫莫记本说:“这孩子怎么像没心没肺的,对咱们莫贤一点没有留恋的样子。”亲和而善良的莫记本回答:“孩子还小,离别的体会不深。再者,她与莫贤相处时间才几天,情分也浅。”莫贤一直看着蓝妮飞奔而去的方向,心里怅怅的。不到一个时辰,一阵马蹄声响起,雪里奔云驮着蓝妮又回来了。
蓝妮滚鞍下马,委屈地嘤嘤哭着,直奔屋里搂着莫贤的母亲不放。
大家都拥了过来,纷纷询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蓝妮泪眼婆娑地转过头,望着莫贤怨怒不已地说:“就是莫贤,你欺负我了。”莫贤莫名其妙:“我都没和你在一起,怎么欺负你了?”蓝妮抬头望着莫贤的母亲,说道:“姆妈,我本来心情很好地上马回家。走了不到20 里,回头一看,不见莫贤,只有自己空落落的一人,突然觉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心里不可自已地悲哀起来,可不是莫贤欺负了我吗?”
莫贤母亲知道了,17 岁的女孩子,春心刚动,情窦初开,一场特殊的际遇,和莫贤相识,几天下来,本已情根深种,但小女孩儿尚懵懂无知,突然之间的离别,促使情根从土壤中冒出来,漫溢四肢八骸,牵肠挂肚,心心念念,难离难了。
莫贤母亲安抚道:“妮子,别哭了,回来就好,听姆妈的,以后一辈子跟着莫贤,你就不会委屈难过了。”蓝妮脸上泪花绽开,破涕为笑:“姆妈,我听你的。”自此,蓝妮、莫贤结伴行走历练。
在河池,投身河池千户军伍,修城池,练阵法,习击刺,等等。
以河池为中心,两人游历了东兰、那地、南丹等地,丰富了阅历,开阔了眼界,了解了瑶、壮、苗等民族的风俗和所用之武器。莫贤见到有的土司训练的狼兵,有阵法有战法,获益匪浅,想着有朝一日,重新训练忻城莫家的狼兵战队,使之成为战场大杀器。
1404 年四月,忻城陈公宣暴乱,两人心里惦记家人的安危,于是回板县来了。看到父母安好,知道陈公宣顾忌莫家的影响力和战力,没有与莫家兵戎相见,莫贤也就放心了。未几,明成祖朱棣命广西都指挥使朱辉前来招抚,陈公宣率众归附,凡1035 户。
1401 年,两人的儿子莫敬诚出生。初为人母的蓝妮,变得温婉、贤良。有了儿子的莫贤,看父母年龄大了,便不想再出去了。一番游历,莫贤洞察到,虽然天下大势已定,但官府对少数民族的治理缺乏一贯性,一会儿抚化,一会儿镇压,不少将领急功近利,王道难化。少数民族上层普遍没有文化,缺乏对社会大势的认识,没有家国情怀,常以机诈之心处理眼前情势,暴乱难息。为家族的周全,莫贤也必须留下来。
1418 年,儿子17 岁时,父亲莫记本去世。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后,莫贤将所有屯丁和家丁集中组织成为狼兵战队,用自己多年酝酿形成的战法和阵法来训练。这时,有阅历、有眼光还有实战经验的蓝妮成了好军师。哪儿有漏洞,哪儿需改进,一说一个准。两人拳术刀法,娴熟了得,训练时常常亲身示范,让人佩服。
话说到了1421 年,忻城的形势已经到了一片混乱的境地。
1421 年至1428 年,忻城土著覃喜、覃首、蓝公广、覃朝喜、覃团先后起兵暴乱,忻城情势动**,一日三惊。一日,莫贤和妻子带着部分狼兵进山打猎,马匹相连,奔木落隘而去。
木落隘是忻城与理苗的交界处,隘有两重,中为山巢,两个隘口中间隔着山巢相距三里许。
快到隘口,但见不同颜色的旗子胡乱插在隘口上。刚刚临近,就听有人呵斥:“不要命了,往军营乱闯。”没容别人接茬,蓝妮轻蔑道:“什么军营,几杆破旗子,还五颜六色的,往强说,不过就是几个土匪。”
“嘿,”一个敞着怀、几根肋巴骨支棱着的瘦子遛了过来喝道,“我们大王在此,你个女人别胡说八道。”话没说完,蓝妮早飞身下马,一脚把瘦子踢飞老远。为人母之后她的性子变了许多,要不早一刀要了瘦子的小命。
正坐在树下的壮实汉子站了起来,眼神怪怪地问道:“你们是哪儿的,要是忻城的,我也不跟你们计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要是外地的,我倒要说道说道。”
蓝妮正要接茬,莫贤制止道:“这人说话有气度,我们先听听。”有人过来小声说,这人就是覃喜,忻城的暴乱头子,还自称覃大王。
莫贤跳下马,向前走了几步,拱拱手:“覃大王,我是板县莫贤,这是我妻子,后边是几个随从,今天来这儿打猎。”覃喜也拱拱手,回道:“莫老爷,久仰久仰。莫家在忻城怜贫救苦,舍粥施粮,我们是很佩服的。我是个小老百姓,因生活所迫,不得不造反。虽不得不如此,我们对你家还是心存敬意,没敢去骚扰你家。”
莫贤再次拱拱手:“谢谢覃大王如此看顾莫家。不知覃大王在此何干?”覃喜毫不隐瞒:“莫老爷也不是官家人,不妨告诉你,我们在此是为堵截外地的官军,防止他们窜犯忻城。”莫贤想劝劝覃喜,但深知交浅不能言深的道理,遂把话绕着说:“覃大王,听说你父亲是覃壮。覃壮和我老祖莫保还有一段交情。”覃喜也很干脆:“我父亲说过这事,还说,有莫保在,我们覃家造反,连忻城都走不出去。”莫贤逮着这个茬就把话接在茬口上:“其实,我老祖当时劝你父亲取消造反的念头,是要告诉你父亲,造反不是正道,是个提着脑袋混日子的活,随时都可能玩完。”覃喜咬咬牙:“可惜,莫保老爷不在了。”
莫贤掂掂手中的青钢棍:“我老祖的武器还在。”覃喜把手中的悍棍立在地上:“我的悍棍也是我父亲的,咱们比试比试。”莫贤丝毫不让:“定个规矩,输的咋办?”覃喜:“我输了,今天的事就算了,你们安然回去。”莫贤:“我侥幸赢了,我希望你们回头。”覃喜拒绝:“这事没商量。”莫贤:“好,我输了,送你们十石粮。”覃喜:“就这样。来,我俩单挑。”莫贤:“不,换个样,你出一队人,我出一队人,互战分胜负。”
覃喜:“行。”
覃喜手向后一挥。出来了一队人,10 人。
莫贤手向后一扬。出来了一队人,7 人。
覃喜不解地问道:“我方10 人,你方7 人?”莫贤解释道:“我这是7人阵法,你不用在意。”
两队人马站好,覃喜的10 人队,成3 排阵形,每排3 人,最后一人压阵。武器配备是5 根悍棍,5 把壮刀。
莫贤的狼兵战队,尖刀式队形,体壮力大者手执钩镰枪立于阵尖处。钩镰枪用丈长的坚竹做杆,前端钩镰既可击刺,又可钩之割之。稍后两人,一手执斗笠盾牌,一手执瑶刀,主击杀和保护执钩镰枪之队员。再稍后两人,一手执斗笠盾牌,一手执弩弓,口衔利刃,此组人员主保护两翼和远攻。阵中一人,手执宽厚柄斧,专事斩首。最后一人,一手执钩镰枪,一手执斗笠盾牌。正常对阵,此人负责指挥和保护后翼。如敌从后攻来,阵形反转,此人则成了主攻手。
双方阵形布好,莫贤走到狼兵战队,悄悄说了几句话。
搏杀开始了。忽听狼兵战队大喊:“杀!”没经过此战阵的敌手,一时间怔住了。狼兵战队的钩镰枪手已将一名敌手钩了过来。
这以后,凡是钩镰枪刺出,喊声则震天动地地响起。随着喊声,一个又一个的敌手被钩了过来,宽厚的板斧上下翻飞。整个阵形,进退灵活,如身手合一。反观对方,既无法组织有效防御,又无法组织有效进攻。覃喜的脸色越来越黑。
一顿饭工夫,十个敌手一个不剩地被解决了。
覃喜的眼光直刺莫贤。莫贤将青钢棍擎起,猛地将青钢棍打向一棵碗口粗的树,树唰地断了。断面不是被打折般地留有茬口,而是如被利刃削断,断面光滑如镜。莫贤眼神寒意如锋,说道:“覃大王如有兴趣,咱俩比试比试?”
覃喜长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我说话算话,你们走吧。”莫贤:“覃大王……”覃喜截住莫贤的话:“别的话不用再说。”莫贤心里对覃喜有好感,本想再劝劝,可话被覃喜堵住,也知道覃喜不会回头了。
莫贤施了一礼,说道:“好,我们走,覃兄保重。”覃喜听了“覃兄”的称呼,心里一沉,禁不住回应:“莫兄保重。”走远了的莫贤声音遥遥传来:“把你的兄弟领走,他们没死。”
覃喜走近,十个人身上都没有斧伤,其中一个人正悠悠醒来,嘴里喃喃自语,“这个王八蛋,把我砸晕了。”说话间,剩下的九个人也逐渐醒转过来。
其实,莫贤刚才跟狼兵战队的悄悄话,就是嘱咐他们,不要把人杀了。
覃喜问这十人:“刚才双方搏杀,假如你们抓到莫家的兵,怎么办?”其中一人回答:“还不把他杀了。”覃喜叹息道:“这是莫家的仁义。以后你们碰到莫家人,不许骚扰。”
覃喜心里默默说着:忻城如果是你莫家当政,我也不会造反了。
覃喜之后,又相继发生了覃首、蓝公广、覃朝喜为首的数起暴乱,但莫家狼兵的战力,还有莫家的仁义之声形成了巨大的威慑力,令暴乱者都默契地和莫家保持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