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城至永定的山道上,一匹白马在奔驰。白马上一袭青衣的俊朗少年意气风发,肩背斗笠,一条黝黑的悍棒斜放在马鞍旁侧。青衣少年,白马飞驰,成为道上的风景,飞奔而过时,总引得路人注目。
石叠隘,位于忻城县北40 里,与永定头盔堡接界,道险路陡,不便驰骋。少年轻挽马缰,飞身下马,牵马奔岭而来。到隘口,山风习习,爽人心怀。
少年牵马到背风处,用布巾擦拭白马身上的汗渍。少年是个爱惜宝马的人,深知一身汗渍的马匹,被风一吹,易受凉生病。擦拭间,忽听风声中传来一声娇嗔:“小毛贼,敢抢我的马。”少年将马拴于树上,抢步过了隘口,见两个壮汉正和一个少女斗在一起。
壮汉头包黑巾,穿黑布对襟衣,圆领阔袖,裤子也是黑布做成,裤口宽大,一看便是壮人。两人手握壮刀,正从上而下地攻来,占尽地利之便。少女上身是大襟蓝干衣,下身穿的是长至脚踝的长折裙,脚穿亮底起白花石榴红的绣鞋。身上的银饰可不少,有银梳、银簪、耳环、项圈、胸排、银镯、脚环,观其装束,料定这少女也是壮族人。只见她手使一柄小蛮刀,虽然位置不利,但丝毫不惧,刀法辛辣,着着抢攻。
少年见此,执棒喝道:“两个毛贼,竟敢拦道抢劫。”说着便踊身上前,悍棒使开,风声霍霍。两个壮汉闻言一惊,一个回头抵御突如其来的襄助者,一个仍往前向少女咄咄攻去。
寻常盗贼,哪是少年的对手,棒梢撩过壮汉的手腕,大刀当啷落地,悍棒一横,将之挑落岩下。剩下的人心惊胆战,踊身跳下山崖,少女的小蛮刀嗖地甩出,直奔壮汉后心。谁知少年却飞出悍棒,将蛮刀击落。
少年顿步刚想问话,少女猿身一错,抢到少年上风,挥拳就打。一条山道,少女从上而下,从容裕如。少年则仰身应对,吃力得多。少年边接招边说:“我刚才是帮你,你怎么还打我呢?”
少女气哼哼道:“谁让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完,拳脚并用,手上双峰贯耳,脚下灵犬扑门,奔胸而去。手腕上的手镯,脚腕上的脚环,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少年往下一蹲,避开少女双手的攻击,右手一招铁锁寒江,辖制住少女的攻势。嘴上也不闲着:“打架就打架,整这些声音多烦人。”
少女身体悬空,突然横身砸向少年而来。嘴上也不让人:“手脚并用,钟鼓齐鸣。”少年使开摔碑手,将少女摔向路边岩下。手刚掼劲,脑袋灵光一转。马上劲道回旋,将少女头上脚下地拉了回来。少年右手拉着少女的左手,少女俏生生地站在岩石上,右手的银簪直指少年的咽喉。少女操着一口糯糯的桂柳话:“我赢了吧。”
少年一脸的不可理喻,无奈地说:“就为赢一把,命都不要了。”少女一副未卜先知的得意劲,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摔下去的。”
少年生气道:“我要反应慢点,你就不是钟鼓齐鸣,而是鸦雀无声了。”少女放下银簪,哼了一声:“这点能耐都没有,还想当救美英雄,当狗熊还差不多。”
少女说着话,向里走了两步,道:“往里靠靠,站在边上,头都晕了。你下去找你的木棍,顺便把我的刀也找上来。”少年已知晓这女孩性情有点蛮横,便也不说什么,施展腾挪功夫,三纵两纵不见踪影。转瞬间一个旋身跃了上来,将小蛮刀递给少女。
一缕阳光穿过林梢缝隙,打在少女脸上,仔细看去,但见她腮颊粉红,脸色白嫩,鼻梁挺直,少年不由得有些看住了。忽觉亮光一闪,少女的小蛮刀指在眼前,一声骄蛮的轻叱:“再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少年的脸色红了起来,讪讪地问道:“你去哪儿?”少女收了蛮刀,柳眉竖起,说道:“你先说,你去哪儿?”少年回答道:“我去靖远峰。”
少女一脸的诧异,问道:“去靖远峰干啥?”
少年如实说道:“看看蓝双玉爷爷,还有一个老祖蓝海峰。”少女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脸古怪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年,片刻之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说,我要去哪?”
少年奇怪地问:“你这是自己问自己。你回答,你要去哪?”少女回答道:“我去忻城板县。”这回轮到少年诧异地等大了双眼。
两人瞪着古怪的眼神,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瞬间,两人指着对方喊道:
“你是莫贤。”“你是蓝妮。”
少年是莫保的曾孙子莫贤,父亲莫记本。1376 年,莫保奉命平叛乱民,莫贤是乱民平息后的第二年出生的。莫保迁居忻城的第一战,奠定了忻城20 多年的和平。
蓝双玉、韦天刚、杨秀相继结婚生子,莫保的孙子莫记本、莫记分也在这之后结婚,几人的孩子都在前前后后陆续诞生。
局势好转,为一个长远的布局,莫保和蓝海峰商量后,让蓝双玉带着孩子回靖远峰,在蓝海峰之后经营和发展靖远峰。此时,蓝双玉有了两儿一女。韦天刚老家没人了,没有了牵挂,就留在忻城,也有了一儿一女,继续承担训练屯丁和庄丁的工作。他们都清楚,现在最主要的事还是训练下一代。
天下太平,莫保欲让杨秀回去孝敬双亲,杨秀说家里还有两位兄长,可替自己孝敬父母。平常寄点银两补贴家用,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尽一分孝心。自己要跟随老爷,孝敬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父亲,就这样留了下来。
乱世中,如何保全自己及亲眷下属,莫保在做通盘的考虑。
有了板县,有了靖远峰,可以积蓄物力、人力,但还不是万全之策。莫保又让莫记分到马平购置土地,并将莫原带去。在粤西一带,有粮万石,那就是富翁。
为培养武装人才,莫保将莫贤和莫响送到河池,让儿子莫明将其送进行伍,历练他们的能力与胆魄。1391 年春,莫保为这个家族做完了最后的安排后撒手人寰。第二年,莫贤踏上了老祖为他安排的道路,前往河池。
1396 年春,老祖去世五周年,莫贤从河池返家,参加家族的祭奠活动。到家见了父亲,父亲派他速速赶往靖远峰,去接蓝双玉爷爷的小女儿蓝妮。
莫保的祭奠活动,本来蓝双玉要带儿子亲自过来,可父亲蓝海峰突然患病,而且病情危险。年老之人,有此状况,蓝双玉哪还敢离开父亲,两个儿子也不敢动弹了。
蓝双玉写信向莫记本说明情况,说让女儿蓝妮代表走一趟,希望板县派人来接。莫贤一回来,被父亲安排去接蓝妮。
这年,蓝妮才刚17 岁。自小跟随父兄习文弄武,祖师爷的岳家拳也学了个六七成。父亲看她成天缠着自己要把瑶刀,就请人照瑶刀的样缩小尺寸,加工成一把小蛮刀给她。蛮刀以褐皮为鞘,金银丝饰把,朱皮为带,装饰得十分漂亮。
有一身功夫,还得了一把小蛮刀,本就人小鬼大的蓝妮玩心极重,不等莫贤来接,自己就骑马先跑来了。
谁想刚来到永定与忻城的交界地,竟遇到了两个山贼。蓝妮却暗暗高兴,心想,自己学的这一身本事,还有父亲专门请人打制的小蛮刀这下可派上用场了。可刚斗没多久,莫贤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人打下山岩。
好事被打断,蓝妮当然生气了,把莫贤当作出气筒,两人打了起来。为赢莫贤一招,她使了个诡计,亏得莫贤反应奇快,她才没有被丢下山去。于是,蓝妮心里头就有点佩服莫贤。
过后想想,虽然这小子坏了我多玩一会儿的好事,但毕竟为的是帮我,心里也就有点喜欢的意思。莫贤初见蓝妮,觉得这直率中还带有些许蛮横的小丫头挺有意思,仔细一看,发现小丫头明艳可人,心头也难免一动。
不打不相识,莫贤不用再去靖远峰了,直接和蓝妮回板县莫家。两人牵着各自的马走下山岭。道路平坦,树木的浓荫覆盖着道路,莫贤的神骏白马打着鼻响,又昂首嘶鸣。那是催促莫贤上马奔驰了。雪白又神骏非凡的白马,让蓝妮喜爱不已。
她牵着自己的马与莫贤走个并头,问道:“哎,这马叫什么名啊?”
莫贤不吱声。蓝妮嘴角一勾,叫道:“哎,叫你呢!牵白马那人。”莫贤憋着笑,有样学样地怼了回去:“嘿,牵着黑马那人,你那马叫什么名?”
蓝妮抿嘴笑着:“我不叫嘿,我是你小姑。”莫贤很严肃地叫道:“你小姑。”蓝妮纠错道:“蓝小姑。”莫贤一本正经地说道:“蓝小姑,从靖远峰远道而来,辛苦了。”蓝妮一脸别扭地说:“长辈真不好当,听你叫小姑我很是别扭。”
从莫保和蓝海峰论起,两人是师兄弟,算是同辈人吧。莫保的儿子莫明和蓝海峰的儿子蓝双玉也是同辈人,莫明的儿子莫记本和蓝双玉的女儿蓝妮当然也是同辈人了。论起来,蓝妮还真高莫贤一辈。可情窦初开的蓝妮听到自己喜欢的小哥叫自己“小姑”,岂有不别扭的。
看她怎地掰开这个结。
蓝妮嘴角勾出一条弧线:“我也不当你长辈了,省得你说我占你便宜。为让我心里平衡点,咱俩把马换了,虽然我的马比你的马品质还好一大截,但我喜欢你的马雪白的颜色。吃点亏就吃点亏吧,我爷爷常说,吃亏是福。”
莫贤听出了蓝妮话里话外的“坑”,他心眼一动,一本正经地:“小姑,我帮你把你说的事捋一捋。”蓝妮眉头一皱,娇嗔道:“讨厌。”莫贤问道:“我不叫你小姑叫什么?”蓝妮说:“叫蓝妮。”莫贤又问道:“那你叫我什么?”蓝妮说:“我叫你莫贤。这么叫也不得劲。”莫贤笑了笑,说:“那就叫哥哥吧。”
蓝妮一下有点晕:“叫哥哥?”片刻间又反应了过来,怒道:“你浑蛋,占我便宜。”小伎俩得逞的莫贤继续施展着小诡计:“我那神骏非凡的白马,若没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孩骑驭,白瞎了白马的神骏非凡。”
一声“哥哥”换个“美若天仙”,再傻的女孩都觉得捡了个大便宜,何况蓝妮不但不傻,还十分聪明,于是当即表示成交。
蓝妮从莫贤手中换过神骏非凡的白马。少男少女飞身上马,一对璧人,相傍相飞。
背后,是蓝妮糯糯的歌声在摇曳尾随:小雨在山的那边,
絮云在山的这边,
雨大了,云浓了,
云中裹着雨,雨中缠着云,
山不见了,
世界只剩云雨的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