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闻舟退了机票,开车返回医院。

苏枳彼时短暂休克,刚被救了回来,躺在病**像片薄薄的纸。

周围人七嘴八舌说话询问,她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没有一丝回应。

直到纪闻舟立在床前,她才突然剧烈挣扎着坐起来,幼鹿一样撞在他怀里,打湿了他的衣襟。

“我叫人去查了,湖上一直有人打捞。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别担心。”

纪闻舟擦去她脸上湿润,耐着性子安慰。

苏枳紧攥着他,眼里闪烁泪光。

她不说话,他也知道她的意思,

“不会有事,我保证。”

纪闻舟明知道没有希望,也还是不忍拒绝她,坚定不移的攥紧她的手指。

苏枳摸到手机,就提要求想亲自去湖上打捞。她现在身体条件,纪闻舟自然不能点头。

只说:“我亲自去,你在医院等着。”

她也知道48小时内是最佳搜救时间,没有固执添乱,呆呆的被按在病**,安婉给她喂葡萄糖,就机械的吃两口。

纪闻舟没食言,换了救生衣上船跟着搜寻了一天一夜,被劝回岸上时,清晨的冷风习习。

他回到医院,刚好碰到了交班的安婉。

安婉把早餐拍给他一份,说:“小枳还没醒,睡之前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今天就能出院。”

“账单送到跟我来的司机手里。”

纪闻舟接过来餐盘,轻推开病房门,也顾不上平日里对吃食的挑剔,随便填了两口。

灌了整杯水,抚摸她沉睡中不安的眉心。

苏枳醒之后,纪闻舟已经给她办好了出院,她却怔怔的低着头,不想离开。

或许是因为,这是万若玫最后的居所,离开之后,苏枳再也没有回来的理由。

这让她觉得,跟万若玫的最后一根联络也断了线,她迟迟不愿意跟他出门。

纪闻舟衣领沾着早晨的露水味,嗓子已经疲哑,“还在找着,只要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枳抬眼看他,不忍的摸了摸他微青眼眶。

纪闻舟横抱起她,大步流星走出医院门。

漫长的打捞持续了两天都没有消息,苏枳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却不死心。

纪闻舟上楼洗完澡,出来她还在落地窗前眺望湖泊的方向。

他属实是撑不住了,两天两夜只休息了四个小时,困意被热水蒸腾催发。从背后吻了她脸颊,依偎在沙发里就不自觉闭了眼。

苏枳感觉到身上重量渐沉,回眸看到他疲倦眉宇,伸手想抱他去**。

半道又自觉不自量力,扶在了他精瘦腰腹上。

纪闻舟被她搔痒似的动作弄醒,一双黑寐眸子,苏枳比划着指了指床,他就格外温驯的任由她扶到了**。

……

“跟我一起回国吧。”

咖啡勺磕在白瓷上,纪闻舟看向苏枳。

苏枳捏了下手机,没有回答。

纪闻舟却已经从她眼里读出了答案,她仍然还不死心,想在这里待着等那个虚无缥缈的结果。

“那就再留几天。”

他难能妥协,抿了口咖啡。

苏枳迟缓反应过来,看向他。

纪闻舟:“我明天要回国一趟,先带你飞过去看病。”

苏枳还没碰到手机屏幕,就听他说:“这事没得商量,你现在需要好好跟医生谈谈。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你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她缩了缩手,缄默了片刻终归点了头。

黄昏飞机落地,苏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的诊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这次不只是咨询诊疗,医生还给她开了许多镇定药物,苏枳头疼的厉害,在车上就着矿泉水吃了一顿药。

她没到家就沉沉睡了过去。

纪闻舟喊她起来吃晚饭都没叫动,直到第二天他出门赶飞机,她仍然无知无觉。

苏枳睡着之后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醒来后发现房间空空****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坐进车里吃药。

她看了眼手机,发现纪闻舟已经给他留言,出发赶飞机了。

家里司机保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配备齐全,苏枳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在了餐桌前。

她面对陌生的面孔,思绪有些混乱。

“纪先生临行前嘱咐小姐吃药。”

保姆尽职尽责的端了杯水,放在客厅茶几上。

苏枳点了点头,囫囵吞枣的咽下去。

她拿出手机给她看,“我想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保姆迟疑了一下,给她叫来了司机。

其实上次路过的那家便利店离这里并不远,比起来被车接车送,苏枳更想自己走过去散散心。

于是她婉拒了司机,独自出门。

当然,司机是纪闻舟叮嘱过得,自然不会真让她一个人乱逛,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暗地里还是开车跟在了后边。

苏枳并不在乎有没有人跟着,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要去想那些噩梦。

她进了便利店,随手拿了篮筐,漫无目的的拿了许多东西。虽然她原本只想过来买包生理期用品,但焦虑感迫使她冲动消费。

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目标似乎是酒柜。

苏枳避让开,低头捡起东西。

抬眼的瞬间,她透过冰柜玻璃反光,看到了墨绿色冲锋衣连帽裹下,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苏枳瞬间僵立。

她脑海里有些不受控制的东西冲了出来,一把伸手拽住了男人袖子,任凭篮筐重重落在地上。

可两人只是一个擦身而过,对方就轻而易举的摆脱了她的手。

一张沧桑褶皱的脸带着几分恹气,不耐烦跟收银员说了两句,躁郁拎着酒瓶而去。

苏枳不相信会有这种巧合,茫茫人海之中,甚至身在异国他乡,她不相信会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不死心的追出去,发现人已经不知道钻进来哪里。

看到失魂落魄,手里什么都没买的苏枳。

司机下车走过来询问情况。

苏枳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重新走进便利店结了账。

一大包东西拎着手机沉甸甸的,苏枳返程并没有抗拒,安静坐上了车。

两侧风景不断倒退,苏枳不知道是自己在晕车,还是因为吃的药在起效。她感觉身下车子离地飘起,眼前笔直的大道扭曲变形,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

“苏小姐。”

在修剪草坪的保姆上前扶了她一把,苏枳使不上力气,被搀扶着回到了房间。

“我想洗个澡。”

她打字错了好几个,保姆从她无声的口型中才勉强分辨的出来。

为难的说:“我帮你吧。”

苏枳不愿意的摇头,但她现在情况很不好,保姆怕她在卫生间里突然晕倒没人知道。

于是连忙在浴缸里放热水,叮嘱她不要淋浴以免摔跤。

温热包裹的水流,像条绸缎被子。苏枳躺进去的那刻只本该浑身松懈,可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了,那天路过看到时的湖泊。

她想到了岸边的脚印,湖上的搜救艇,病房里温柔平和的万若玫。

那么平静安详的湖面,黄昏落满了夕阳的余辉,有鸟雀掠过波澜……却在暗中潜伏着未知的危险,风暴卷席着蒲草般的身躯,粉碎无辜的生命。

为什么要自杀?苏枳不明白也不相信万若玫会那么做。

明明她还在等她回来,就算是疲于疾病的折磨,想要获得超脱,她也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的告别这个世界。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或是她忽略了什么?

苏枳感觉自己也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感受到灭顶的窒息,小腿抽筋**,疼的眉头紧锁。

“苏小姐!”

保姆尖声叫破了她的思绪。

苏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把脸沉到了浴缸里,海藻般的长发浮在水面上。

她痛苦窒息的表现,吓坏了过来查看的保姆。

“苏小姐,喝点姜汤吧。”

保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走到床前,把刚煮好的红糖姜水端来了一碗。

苏枳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只是喝了半碗,觉得嗓子痒得厉害,咳嗽了两下跑去卫生间吐了。

镜子里的人,憔悴的像个女鬼。

苏枳一整天什么都没做,不自觉想起白天便利店碰面的中年男人,她坐立难安。

总觉得不会是巧合。

“我吃好了,出门散步。”

苏枳给保姆看手机,随手拿起玄关的包。

司机要跟着她,却被苏枳拒绝了,她只说是在这条街上转一圈。

附近的路苏枳很熟,之前在这里住过挺长一段时间。因此司机只犹豫了下,就点了点头。

但苏枳的目的地却不是这条街,她只是掩人耳目在这里逛了两分钟,就直奔白天去过的便利店而去。

深夜的大街不算灯红酒绿,但也零散开着几家商铺。灯光照亮路上行人跟醉鬼,城市的繁华与怪诞共处一室温房。

苏枳走的不快,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她没有选择走进去,而是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藏在黑暗的阴影里,观察周围的人。

她莫名有种预感,自己不是第一次遇到他。

且都是在这家便利店附近,明明人并不一定会出现,可她还是忍不住来了。

苏枳目光飞快落在每一个路人的脸上,又飞快的移开,脑海里的那张脸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