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为了让桃花相信她的话,她给桃花讲起了自己的身世——我老家是阖家山公社的,那里是山区,我们那个地方在大跃进年代出了一件奇事,那就是社员劳动时必须打赤膊。冬天挑河泥,修水库,要求男女社员都必须打赤膊上阵。开始,社员们思想不通,议论纷纷:“男社员打赤膊还说得过去,堂客们打赤膊也还勉强说得过去,让没出嫁的黄花闺女也打赤膊劳动,这是几千年都没有的事!”

我们公社的曹书记召集社员开万人大会,曹书记在万人大会上说:“现在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关键时期。怎样才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必须轻装上阵。穿着棉衣怎么跑得动?只有打着赤膊才能跑得动,跑得快。有人说女人不应该打赤膊,这是抵抗大跃进的反动言论!难道只准男人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难道妇女和姑娘们就不应该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旧社会把女人包裹得跟粽子一样,那是封建社会的旧搞法,落伍了,今天,我们的口号是:干劲冲天看赤膊,政治空气看山歌。女社员不仅要打赤膊,而且要打着赤膊,一边挑土一边唱山歌。”

于是,所有的男女社员们都光着上身,一边挑土,一边唱山歌,曹书记和民兵们站在山坡上,一边观看,一边指指点点。

也就是在水库工地上,曹书记看上了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我娘的脸盘子好看,山歌也唱得好。

那时候的大会战,白天顶着太阳干,夜里打着火把干,谁也别想轻易请到假。妇女们来月经了,照样必须下到河里挑河泥。有妇女吃不消,跑去跟曹书记请假,曹书记一口拒绝。曹书记还在大会上说:“有的堂客想偷懒,以来月经为借口,说是不能下冷水挑河泥。现在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关键时期,你们这些女人为什么要来月经?来月经是封建社会的旧习俗,我们要彻底消灭月经!”

曹书记的话音刚落,台下一片议论:“啊?连月经都可以消灭吗?”

曹书记的话传到了他母亲和他堂客耳朵里。

他母亲骂他:“你是我生出来的还是畜牲养的?”

他堂客骂他:“你现在不准女人来月经,下一步是不是不准女人生崽呀?”

县里下来的工作组批评他:“你这是极‘左’……”

曹书记这才意识到,不准女人来月经是行不通的,月经是消灭不了的。不过,如果有人来月经了,想请假,必须要经过严格查验。

有一天,我娘来月经了,腰酸背痛,实在顶不住,就跑到工地指挥部去找曹书记请假。我娘跟曹书记说:“我今天身上的来了,不能下河挑泥,我跟你请假,想在坝上填土。”

曹书记笑嘻嘻地对我娘说:“我怎么知道你是真来月经了,还是假来月经了?”

我娘说:“这来月经还能作假吗?”

曹书记说:“你要是借来月经偷懒,那怎么办?所有的女社员都像你这样,人人都不下河挑泥,那不乱套了?”

我娘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只是反反复复重复一句话:“我是真的来月经了。”

曹书记说:“你说了不算,你来没来月经,要查验过了才算。”……曹书记把妇女们的姓名、年龄登记下来,他甚至还会把女人的丈夫、父亲的姓名,以及他们所在大队、生产队的名字也详细记录下来,建立起全公社妇女的月经档案。哪个女人应该在哪天来月经,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有案可查。如果哪个女人月经提前来了,要找曹书记请假,曹书记就会骂她道:“你这个偷懒婆,使了什么阴招?月经怎么会提前来?”

那时候,公社的公共食堂,一年到头难得吃上白米饭,总是吃红薯。刚开始还能吃红薯干,到后来,就只能喝红薯汤了。说是红薯汤,其实只是一锅水里放了几块红薯片。就连这样的红薯汤,还不一定顿顿都吃得上。我娘家那个地方,社员们都住得散七散八,这个山坡住几户,那个山坳里住几户,可全村只有一个公共食堂。每次吃饭,社员们要走七、八里山路,去晚了的人,只能喝上一碗红薯水,因为红薯汤里的红薯渣早被人捞尽了。

我们家子女多,遇上刮风下雨,全家人要去公共食堂吃顿饭,就像进行一次长征。全家人都饿得发晕,我爹为了不让我们饿死,就跑到集体里地里偷包谷,结果被民兵抓了。其实,在那个年代,偷盗的人很多。为什么别人没有被抓?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爹被抓走了?

因为曹书记惦记上我娘了,觉得我爹碍眼。

我爹被抓去学习班关了五天,回来之后,就躺在**起不来了,老是吐血,吐了三天就断气了。

我娘把我爹埋葬后还不过两天,曹书记就找上门来了,当着我们几个女儿的面,要跟我娘搂搂抱抱。我娘哭着把推开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男人才死两天,你就这样胡来,叫我在村里如何做人?”

曹书记笑嘻嘻地说:“才死两天跟死了两年有什么区别?换个男人,不是更新鲜吗?”

我娘只是抱着头嘤嘤地哭。

曹书记说:“你哭什么哭?你男人搞得,难道我就搞不得?我哪一点比你男人差?你男人能让你舒服,难道我就不能让你舒服?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会让你更舒服!”

我站在一旁,肺都要气炸了,跑到门口大喊:“快来人啦!曹书记欺负我娘啦!”

曹书记听到一阵狗叫声,吓得放开我娘,指着我说:“你们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就跑出门了。

第二天民兵就上门了,说是接到村里的保管员反映,说是我娘偷了集体仓库里的稻种,要把我娘抓走。我娘看着几个哇哇大哭的女儿,对我说:“我要是被关进了学习班,你们都得饿死。”

她叹了一口气,很平静地对民兵说:“我没偷集体的种谷。你们叫曹书记来吧,我依了他就是。”

第二天,曹书记来了。我娘对我说:“罗肤,你带妹妹们到外面去玩一会,我叫你们回来你们才回来。”……桃花,你说说看,像曹书记这样的人,是不是混进共产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是不是欺压我们妇女的压迫者?

后来,武陵县新调来一位县委书记,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姓邱,这个邱书记是个好书记,他根据群众反映的情况,开除了曹书记的党籍,罢了曹书记的官。

邱书记把曹书记这个压迫者打倒了。邱书记就是我们阖家山人民的拯救者。

桃花,我跟你说,不仅阖家山公社有压迫者,我娘家那个村子里也有压迫者。

我们罗家在那个村子里是杂姓人家,再加上我家没有男丁,生产队、大队,人人都可以欺压我家。每次公社、大队搞水利建设,每个生产队都要出伕。到水利工地出伕是个苦差事,劳心劳力,有时几个月不能回家,对这份差事,村子里的社员们能躲就躲。可是,我家永远躲不过,每年出伕,都少不了我家。我家没有男丁,生产队就把我娘派去出伕。等我年纪大了,就派我出伕。

每一回,生产队里分红薯的时候,队里都会把离家最远的那个山坡上的红薯分给我们家。别人家的红薯只要跑两个来回就挑完了,可我家的红薯呢,我们母女几个要挑十个来回,才能把红薯挑回家。

生产队里分稻草,也总是把离家最远的那丘田的稻草分给我家。为了把稻草挑回家,我娘和我们几个姐妹要一直挑到深夜。有一回,我娘挑着稻草走在田埂上,一不小心,连人带草跌到了水田里。稻草浸了水,糊了泥,我娘再也无法把她那担稻草挑上田埂了。

我娘干脆一股屁坐在烂泥里,大哭起来,我们几个姐妹也都陪着她一起哭。我娘拉着我的手说:“罗肤呀,你是长女,你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跳出这个鬼地方,为我们罗家争口气啊!”

不仅生产队欺负我家,生产队里的大姓人家也欺负我家;不仅生产队里的大姓人家欺负我家,连生产队里男丁多的杂姓人家也欺负我家。

生产队的一户杂姓人家的猪,老是跑到我家的自留地里,吃我家的菜。有一回,我忍无可忍,拿起扁担,把猪打跑了。结果,这户杂姓人家的五个儿子手拿锄头,跑到我家里,说是我打伤了他家的猪,逼迫我家赔一百斤稻谷……桃花,你看看,到处都有压迫者。

自古以来,人类社会永远都存在着压迫者和被压迫者,连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孔老二都会杀害少正卯。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盗跖、庄蹻会反抗,陈胜、吴广会反抗,刘邦、黄巢会反抗,我也要反抗。

只不过,作为一个女人,我要想反抗成功,我还需要一个拯救者都来帮助我。

桃花,我跟你说,桃花源里也有压迫者和被压迫者,桃花源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丁兵是第一等,丁牛、高德英是第二等,其他贫农是第三等,下中农五保户丁根是第四等,上中农丁君是第五等,右派分子刘痒痒和地主崽子宋春是第六等。在平时,你看不出桃花源里人和人有什么差别,一到关键时候,这些等级差别就显现出来了,就会产生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桃花,我告诉你,桃花源里最可怜的被压迫者是向媒婆,最可恨的压迫者是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