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开始吃饭。桃花用红烧肉下白米饭;罗肤光吃肉,不吃饭。

罗肤把桃花的饭钵端走,从铁桶里舀了满满一碗红烧肉,放在桃花面前,说:“有了红烧肉,还吃白米饭干什么?”

桃花望着锅里的白米饭,无限怜惜地叹道:“大可惜了!”

罗肤问:“可惜什么?”

桃花说:“这么多白米饭,不在里面掺红薯丝,太浪费了。“罗肤命令桃花:“今天只许你吃肉,不许你吃白米饭。”她自己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吃了两碗红烧肉之后,她忽然停住了,望着眼前的红烧肉发呆。

桃花问她:“罗肤,你怎么啦?”

罗肤满脸疑惑地问:“桃花,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我吃了两碗红烧肉?”

桃花点点头,说:“是啊,怎么啦?”

罗肤说:“我怎么没吃出红烧肉的味道?”

桃花说:“你吃得太快了。”

罗肤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开始重新慢慢地品尝起红烧肉来。在吃完第三碗红烧肉之后,罗肤呆了一会儿,忽然说:“哎呀,要是有什么法子让时间停止下来就好了,那我们俩就可以永远在这里吃肉了。”

桃花说:“永远吃下去,你的肚子不撑破了?”

罗肤神情黯淡地点点头,说:“哦,我都吃糊涂了。”

两个人终于吃饱了红烧肉,饱得不能再饱了。

桃花望着罗肤,罗肤望着桃花。

罗肤说:“还是部队好。在桃花源里,十年也吃不到今晚这么多肉。”

桃花说:“可是,我们不是部队的人啊,我们是桃花源人啊。”

罗肤若有所思地说:“唉,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回,我差点就成了部队的人。”

桃花知道罗肤又回想起了过去的日子,桃花不做声了。

罗肤望着桃花,桃花望着罗肤,两人又发了一阵呆。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罗肤眼里充满了无限眷念,她望着锅里的白米饭,忽然说:“我为什么不挟一钵饭回去给丁忍吃呢?”

说着,她走到锅边,拿起一鉢饭,把它挟在腋下,问:“桃花,你能看出我腋下挟着饭钵吗?“桃花说:“太明显了。”

“怎么办?”罗肤皱起眉头

桃花摸了摸钵子里的饭,想了想,说:“反正饭又不烫,你不如把鉢里的饭掏出来,装进裤袋里。”

“对!这个办法好。”罗肤开始伸手掏饭,往自己的左右两边裤袋里装。在两个裤袋各装上一钵饭之后,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一边问桃花:“你能看出我裤袋里装了饭吗?”

桃花反复打量一番,然后说:“不明显。”

罗肤对桃花说:“你也装两钵饭回去吧。”

桃花说:“我不装。”

马上要离开厨房了,两人看了看锅里的白米饭,铁桶里的红烧肉,然后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她们每走过一道岗哨,桃花都会揪心,担心岗哨会发现罗肤口袋里的白米饭。可是,岗哨们的眼光根本就不看罗肤的裤袋,他们只是咔嚓一声,给她们敬礼。

马上就要顺利走到营房的最后一道岗哨了。就在这时候,那位首长忽然出现了,他好像一直在这里等着她们。桃花有些紧张,可那位首长却笑嘻嘻地同她们打招呼说:“我们这里每个周末都会放电影,希望你们以后经常来。”

说着,他迎了上来,和她们肩并肩地往外走。桃花注意到,同罗肤并肩走着的时候,首长的手在罗肤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首长把她们送到大门外,挥手说:“下次你们来看电影,如果有人为难你们,你们就跟岗哨说是来找武团长的。”

桃花和罗肤踏上了归程。刚开始,她们很兴奋,激动地谈论着今晚的神奇经历。

桃花说:“今晚遇到的事,好像只有电影里才会发生。”

罗肤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嘛:我们今晚在演电影。”

桃花说:“人真是好奇怪:平常吧,天天念叨着想吃白米饭,今晚有一钵一钵的白米饭摆在眼前了,我们却懒得吃它。”

罗肤说:“谁让白米饭旁边摆着红烧肉呢。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红烧肉,一辈子的肉一顿吃了。”

桃花说:“那个武团长,他可真是个好人。”

罗肤说:“他还长得蛮客气呢。不是吗?”

桃花说:“以前,我以为世上的人都跟桃花源人一样,顿顿都吃红薯饭。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人不把白米饭当一回事的。”

罗肤说:“所以呀,桃花啊,你将来嫁人一定要挑对人家。嫁对了人,就会连白米饭也懒得吃了,顿顿吃红烧肉。”

二人走在山路上,经山风一吹,她们热烘烘的脸上渐渐有了凉意。她们大步走着,很快进入了桃花源大队的地界了。随着离家越来越近,两人的话越来越少,两人的兴奋也一点一点地地消退着,两人逐渐从部队营房梦幻般的生活中清醒过来。她们知道,在前方等待她们的是桃花源,那里不是电影,不是部队食堂,那里是一个终年吃杂粮饭的地方。

罗肤好长时间不说话了;走到一座木桥边,罗肤忽然又感叹起来:“想当年,我差点就嫁了个军官,是个连长……唉,我的命不好,嫁到桃花源里,永远只有吃红薯的命。”

停了一会,她又叹道:“女人哪,就是要有个拯救者,你看今晚电影里的那个二妹子,要不是副班长李进拯救她,她就要遭殃了。”

二人走上木桥,罗肤望着桥下的流水,她忽然蹲下来,双手抱着头,嘤嘤地啜泣起来。

桃花慌了:“你怎么啦?”

罗肤哭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擦干了眼泪,笑着对桃花说:“今晚过了一次共产主义生活,也算不枉为一世人。”

当天夜里,桃花就为她的“共产主义生活”付出了代价,她不停的往厕所跑,把肠子都差点拉出来了。第二天出工的时候,她看到罗肤也是面黄肌瘦、没精打采的。

“唉,天生是吃红薯的命,昨天吃的红烧肉拉了个精光。”罗肤苦笑着对桃花说。

可是,等到下一个周末来临的时候,罗肤又兴致高涨地对桃花说:“走,去武团长那里吃红烧肉。这一回不会拉肚子了,肠胃已经适应红烧肉了。”

没想到桃花却说:“我不想去那里看电影。”

罗肤大感意外。

桃花不喜欢到部队驻地看电影,那种环境太规矩了,太安静了,她愿意呆在那种大呼小叫、吵吵闹闹的社员中间看电影。

罗肤说:“你不想吃白米饭?不想吃红烧肉?”

桃花说:“那是他们的白米饭,那是他们的红烧肉,我担心吃惯了他们的白米饭,他们的红烧肉,回到桃花源里吃红薯会不习惯。”

罗肤有些生气,她独自一人去部队驻地看电影了。

她独自一个人去了五次,后来,她也不再去部队看电影了。桃花很好奇,问她为什么不去了。

罗肤说:“一个人看电影没意思,还是不能少了你这个伙伴。”

桃花打趣道:“武团长那里不是有白米饭和红烧肉吃吗?”

罗肤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天底下哪有白吃的白米饭呢?唉,武团长这个人啊,他真是……”

桃花和罗肤最喜欢看的电影是《白毛女》、《红色娘子军》、《洪湖赤卫队》,因为这几部电影里都有大量的唱段。桃花和罗肤都喜欢唱歌,两个喜欢唱歌的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她们经常会齐声把《白毛女》、《红色娘子军》、《洪湖赤卫队》里面的唱段一段一段地唱下去,惊得树林里夜宿的小鸟四处乱飞。

唱累了,她们就会聊一聊电影的内容,到了这个时候,往往是罗肤在说,桃花在听。

罗肤说:“桃花,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看的电影里,差不多都有压迫者,被压迫者,还有拯救者。黄世仁、南霸天、彭霸天都是压迫者,喜儿、吴琼花、韩英是被压迫者,八路军、洪长青、张副官是拯救者。电影里的每一个女主角都有一个拯救者来拯救她。”

桃花没有做声,她内心暗自惊讶不已。以前,她看这些电影时,只是觉得电影里的歌好听,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电影里有压迫者、被压迫者、拯救者。看来,读过高中的人就是不一样。

罗肤又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红色娘子军》里是怎么唱的?‘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我们女人从来都是受压迫的,压迫我们女人的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

桃花有点听不懂罗肤的话了。

桃花只是断断续续地读过几年小学,她要煮饭,放牛,砍柴,割猪草,洗衣服,所以,她上起学来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桃花源里的长沙知青陶慕源曾劝夜郎佬姜央不要让桃花荒废了学业,姜央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书读多了思想重,有害无益。在我们桃花源里,罗肤书读得多,她最后落一个什么结果?你陶慕源书读得多,不也从长沙下放到桃花源来了?”

桃花对广播里、报纸上、大大小小的会上出现的那些词语从来没有用心听过,不过,现在听了罗肤的话,她还是隐隐约约觉得罗肤的有些说法,和报纸上、广播里讲的有些不同。美帝国主义、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地主、资产阶级这些压迫者不是都被赶走了、打倒了吗?如今是新社会了,怎么还会有压迫者?

在桃花的印象里,压迫者总出现在很久远的年代,在很遥远的地方。于是,桃花小心地问:“现在是新社会了,真的还有压迫者吗?”

罗肤斩铁截地回答:“现在怎么会没有压迫者?从世界范围看,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受压迫,等待我们去拯救他们。在我们中国,也有压迫者。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混入了阶级异己分子,蜕化变质分子,这些阶级异已分子、蜕化变质分子就是压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