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个礼拜以后,克莱尔才得以顺着山路,走向那个熟悉的牧师住宅。他在山坡上往下走着的时候,只见教堂的钟楼耸立在黄昏的天空中,那样子像是在询问他为什么要回来;暮色中的小镇里,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更不用说期盼他了。他像一个幽灵一样来到这里,连他的脚步声也几乎成了应该予以摆脱的累赘。

对他来说,人生的图像已经改变了。在这之前,他对人生只有一种纯理论的了解,现在,他觉得他已经有了实际体验了。其实,即使连现在,他也许还没有真正了解人生。然而,在他的心目中,人生不再是意大利油画中的那种甜蜜的沉思了,而是韦尔兹美术馆里的那种瞪眼凝视、魔鬼一般的神态了,而是范·贝尔兹画中的那种奸诈的睨视了①。在这头几个礼拜,他的行动极其散漫,简直无法形容。他本想按照历代伟人智士的教喻,继续实施自己的农业计划,仿佛没有发生任何反常的事情。可是,这种企图一遍遍地失败了,于是他断然认为,那些伟人智士之中,肯定很少有人亲身检验过他们那些忠告的可行性。一位异教伦理学家曾说:“最主要的事就是沉住气。”②这正是克莱尔自己的看法。然而他沉不住气。拿撒勒人说:“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③克莱尔忠诚地念叨着这种高见,但是他的心里仍然忧愁。他真想当面请教这两位圣者,以同人的资格,诚恳地请求他们把方法告诉他!

① 韦尔兹美术馆是指由比利时画家韦尔兹(1806—1865) 的房屋改建的美术馆;范·贝尔兹(1852—1927),比利时画家。

② 异教伦理学家是指罗马皇帝马卡斯·奥里欧斯(121—180)。

③ 引自《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27节。

他的心情已经变了,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直到后来他才觉察到,他完全是以局外人的冷眼旁观来看待自己的生存了。

他深信,他的一切孤寂和凄凉,都是苔丝那古老的德伯维尔姓氏所引发的,想到这里,他格外痛苦。当时,他既然知道了苔丝并非像他所梦想的那样生在新生的小户人家,而是出于衰败了的古老世家,那么,他为什么不遵照自己的原则,忍痛割爱,把她放弃掉呢?现在他所遭受的,正是违反自己信念的结果,因此,他的惩罚是罪有应得的。

因此,他变得萎靡不振,焦虑不安,而且,这种焦虑之情还不断增强。他不知道他这样待她是否公正。他食不甘味,坐卧不宁。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消逝,随着过去那些日子里的每一行动的动机在他心头出现,他看出,他想占有苔丝的念头紧紧地联系着他的全部计划、全部言行。

他在各地来往的时候,在一座小城的外面看到了一个红红蓝蓝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去巴西帝国经营农业的巨大好处。土地的价格极其优惠。巴西多少有些吸引了他。这倒是一个新主意呀,苔丝自然也能上那儿去,也许,那儿的风土人情和这儿截然相反,不会像这儿一样使他和苔丝不能同居。总之,他非常向往巴西,尤其是现在正是去巴西的时节。

他抱着这种态度,回到了爱敏斯特,向父母商谈这番计划,同时编造了苔丝不能同来的理由,对父母做尽可能的解释,但只字不提他们分离的真实原因。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月亮正照在他的脸上,上个月的一天,他在半夜以后抱着妻子、过了河流、走到寺院墓地的时候,月亮也像现在这样照在他的脸上。不过,现在这张脸已经瘦多了。

克莱尔这次回家,事先并没有通知父母,因此,他的到来,搅动了这座牧师住宅的平静的气氛,仿佛是一只鱼狗潜入池塘,打破了平静的水面。他的父母都坐在客厅里,但两个哥哥都不在家。克莱尔走进客厅,随手把门轻轻地关上了。

“亲爱的安琪,新娘子呢?”他母亲大声喊道,“你怎么也不捎个信,真叫我们吃惊啊!”

“她回娘家去了——暂时住一阵子。我是匆匆忙忙地赶回来的,因为我决定到巴西去。”

“巴西!那儿不都是罗马天主教徒吧?”

“是吗?这一点我可从来没想到哇。”

但是,对老克莱尔夫妇来说,即使儿子上罗马天主教的国土使他们一时觉得新奇和难过,可他们很快又对儿子的婚事关注起来了。

“三个礼拜之前,我们收到了你那封短信,说是要结婚了,”克莱尔的母亲说,“于是你父亲就叫人把你教母的礼物送去了,这你是知道的。我们自然觉得,我们都不到场是最好不过的,尤其是你愿意在奶牛场里办事,而不是在她家里——且不管她的家可能是在哪里。我们若是去了,你一定会感到拘束的,那我们也不会愉快。你两个哥哥更会感到不高兴的。现在嘛,既然事情已经办了,我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特别是就你选择的职业来说,她对你更合适一些,反正你也不打算去当牧师了……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先见见她,安琪,或者更多一些地了解她。我们自己还没送给她礼物呢,也不知道她最喜欢什么。不过,你别以为我们不送了,只是耽搁了一段时间。安琪,对于你这门亲事,不管是我,还是你父亲,心里头都没有生你的气,不过,我们都觉得,最好还是等见了你妻子之后,我们再对她表示亲热。可你现在没有把她带来。这真是有点怪呀。到底是怎么啦?”

他回答说,他们仔细地想过,觉得他来这儿的时候,她还是暂时回娘家为好。

“亲爱的妈妈,我不妨告诉你,”他说,“我总是想,我得等到她完全配得上做你的儿媳时,再把她带到这个家里来。但是这个想去巴西的主意是最近才拿定的。要是我去的话,我想,我头一次就把她带去是不妥当的。她得住在娘家,一直等到我回来。”

“那么,你动身以前,我是见不到她喽?”

他说恐怕见不着了。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本来就不打算马上把她带回家来,怕的是会有什么地方伤害了他父母的情感;还有一些别的原因;所以他就坚持这么做了。他若是马上就出国,那他在一年之内总会回来一趟的,然后,在他同她一起出国之前,他大概可以带她来见他们了。

晚餐匆匆忙忙地准备好了,现在饭菜已经端上来了。克莱尔进一步说明了他的计划。他母亲的脸上仍然流露出没有见到新娘子的失望。自从上一次克莱尔把苔丝热切地夸了一番之后,她那母性的同情之心便被激发起来了,她几乎觉得,鸡窝里能飞出凤凰,奶牛场里能出美丽的女郎了。她儿子吃饭的时候,她老是盯着他。

“你能把她描述描述吗?安琪,我敢肯定,她一定非常漂亮。”

“这是毫无疑问的!”他热情地回答说,尽力掩饰自己的辛酸。

“她无疑非常纯净、非常贞洁喽?”

“当然,她非常纯净、非常贞洁。”

“这么一来,她仿佛就在我眼前了。你上一回说,她身段美丽、丰润,两片深红的嘴唇,就像丘比特的弓一般,乌黑的眼睫毛、眉毛,那一束束头发,就像是一盘锚链似的,还有那一双大眼睛,有点紫,有点蓝,又有点黑。”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妈妈。”

“她真是历历在目了。她既然生活在那么个偏僻的地方,那她在遇见你之前,一定很少遇到外面的年轻人喽?”

“是的。”

“你是她的第一个恋人吗?”

“当然是的。”

“有很多女人都不如这样单纯、漂亮、强健的农村姑娘。自然,我原先就觉得,既然我儿子要干农业,那么,娶一个在外面做惯了活儿的女人,也许是很合适的。”

他父亲倒不像他母亲这样刨根问底,但是,到了晚祷前他们读《圣经》的时候,这位牧师对太太说:“既然安琪回来了,那么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把本来该读的那一章换一下吧,读一读《箴言》第三十一章,这样更合适一些。”

“那好吧。”克莱尔的母亲说,“念一念利慕伊勒王的言语。”(她像她丈夫一样,能够整章整节地背诵。)“我亲爱的儿啊,你父亲决定给我们念一念《箴言》中赞美贤妻的那一章。不用说,这些话语可以用到那位不在场的人物身上。愿上帝保佑她的一切!”

听了这番话,克莱尔的喉咙又哽住了。轻便的读经台从拐角搬了出来,放到了壁炉中间,两个年老的仆人走了进来,克莱尔的父亲开始从上述经文的第十节念起:有才有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 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未到黎明她就起床,把食物分给家中的人。……她挺起腰杆,使膀臂有力。她觉得所经营的有利,她的灯终夜不灭。……她观察家务,并不吃闲饭。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有才有德的女子虽然很多,但唯独你超过一切。

晚祷做完以后,他母亲说:“我不禁觉得,你父亲刚才念的这一章,有些地方用到你娶的那个女人身上,真是太合适了。你瞧,完美的女人,就应该是个勤劳的女人,而不是好吃懒做的女人,也不是雍容华贵的女人,而是能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脑筋、自己的心灵为别人做好事的女人。‘她的儿女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有才有德的女子虽然很多,但唯独你超过一切。’唉,我真希望我能见见她,安琪。她既然纯净、贞洁,这对我来说就已经够好的了。”

听了这番话,克莱尔再也忍不住了。一颗颗泪珠,像一滴滴熔化了的铅液,涌满了他的双眼。于是他匆忙向他深深爱戴的父母道了晚安,回到自己卧室去了。他的双亲有着两颗诚实、纯朴的心灵,他们的心中没有世事、肉欲、魔鬼的概念,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外在之物。

他母亲跟在他的身后,敲了敲他的门。克莱尔把门打开,发现是母亲带着焦虑的眼神站在门外。

“安琪,”她问道,“你这么匆匆忙忙地就要出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敢说,你心情很不好。”

“没什么,妈妈,真的。”他说。

“是因为她吗?唉,我的儿啊,我知道是因为她,我知道!在这三个礼拜里,你们吵架啦?”

“我们谈不上是吵架了。”他说,“不过,我们有点不同了……”

“安琪,那姑娘的历史经得起追问吧?”

老克莱尔太太,凭着自己做母亲的本能,一下子就猜中了她儿子焦虑不安、心烦意乱的根源了。

“她纯洁无瑕!”他答道,心想,即使他此时此地因为说谎而永生永世被打入地狱,他也要说这句谎话。

“那就行了,别的方面不必计较了。说到底,世界上很少有比未受玷污的乡下姑娘更纯洁的了。你受过比较好的教育,所以一开始,你也许看不惯她那粗里粗气的举止,不过,我敢肯定,和你相处的时间长了,在你的熏陶和指导下,她一定会变得娴雅文静的。”

这种不知内情的宽宏大量,在克莱尔听来,简直是可怕的嘲讽,于是克莱尔开始意识到,他这一次的婚姻,把他一生的事业全毁了,这一点,在事情刚暴露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的。说实在的,就他自己这方面而言,他极少顾及他的事业,但是,为了他的父母和兄长,他至少也得把自己的事业弄得体体面面的。可现在,当他望着蜡烛的时候,那烛焰仿佛在默默地对他表述:烛焰本是用来照耀明智之士的,若是照在被人愚弄的失败者的脸膛上,那真是太讨厌了。

待到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他有时又觉得,他对父母撒谎,全是迫不得已的,全是苔丝引起的,因此,他就对他那个可怜的妻子生气了。他几乎愤怒地对她说话,仿佛她就在屋里似的。于是她的喁喁细语,她的含着哀怨的辩解,搅动了黑暗,她柔润光洁的嘴唇触到了他的额头,他还能在空气中分辨出她呼出气息的温馨。

这天夜里,他所贬低的那个女人正在想着,她的丈夫是多么高尚、多么善良。但是,在他们两人的上面,笼罩着一个阴影,比克莱尔所看到的阴影还要黑得多,这个阴影不是别的,正是克莱尔自身的局限性。他这个青年,虽然企图以独立的见解来判断事物,虽然有着先进的思想、美好的目标,是最近二十五年以来的时代的典型人物,但是,由于受到早年教育的影响,一旦事出意料时,他又是一个习俗和成见的奴隶。其实,在本质上,他那年轻的妻子和其他疾恶如仇的女人一样,对于利慕伊勒王的那番赞美,是当之无愧的,因为判断她的道德价值,应该根据她的本性,而不是根据她所做过的某一件事。不过,这个道理,当时没有先知告诉他,他自己也不够先知先觉,所以认识不到这一点。还有一点,那就是近距离的人常常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距离近,一切都清清楚楚,暴露无遗了,而身在远处的人,由于形体朦胧而处于优势,连身上的污点也被距离变成了艺术上的美点。克莱尔由于只考虑苔丝所缺乏的一面,而忽略了她所具备的一面,甚至忘了,身心有缺陷的能够胜过十全十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