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娣两手分别提着满满的干、湿垃圾袋乘电梯下来,她是赶在晚上8点钟前要将它们扔到集中的垃圾桶里的。电梯门打开,她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和微笑的眼神,她有点失望。这些日子,她几乎在这个时间能碰到他。她有点沮丧,那几个纸板箱和塑料袋占满了她的手,她担心要去开大门摁开关都腾不出手,早知道碰不到他,她就不一下子拿那么多垃圾下来了,前几次都是他帮助打开大门等她出去的。红娣曾经听到有人叫他廿楼(20楼)爷叔。

红娣出了电梯间转弯向大门方向走去,步子有点缓慢,东西有点沉。她忽然看到他正好从外面进来,他比她早几分钟下来,已扔了垃圾回来了。他看到红娣手里满满的垃圾,连忙去把大门打开,让红娣出去。红娣感到脸有些发热,不敢正视他一眼,嘴里轻轻地说了声“谢谢”,拿着垃圾向集中桶走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高兴。

红娣是河南一个小镇上的人,原来主要依靠丈夫在一个建筑包工头那里做个小头头,收入颇丰。有时她也到丈夫单位帮帮忙,赚点小钱,他们家庭在当地算是比较富裕的。一年前,丈夫因为车祸走了,她变成了寡妇。有一段时间,她难以接受事实,当然难以靠自己把日子过得很好。虽然丈夫单位的包工头欢迎她去那里上班,但她不喜欢他的笑脸,始终使她害怕。镇上也有几个丧妻或离婚的男子,倒也曾经对她有意,其中一个还是镇干部,当然不是镇长一级的,和妻子离了婚,很是喜欢她,但他们都比她大十几岁。镇上年轻人,甚至中年人都很少。难怪,现在年轻人都到大城市去闯**了,还有很多人去上海创业。据说在上海,河南人已形成个圈子了。连女儿大学毕业了,也不肯回河南,定要去上海找工作,好像上海遍地是黄金一样。红娣也看到,那些在上海创业或打工的,回河南过年过节时,都像发了财一样,大包小包,换了家电,戴金挂银已是家常便饭。有的没几年家里房屋就翻新了。连自己女儿给她带来的新衣裤,也是当地很少见的,很是好看。

红娣的皮肤虽然没有大城市女人那样白皙,但也不黑,在小镇里算是白的了。虽然已40多岁,但胸脯还算丰满,体形条干倒还匀称,就是臀部稍大,这反而显得身体健康的样子。她长着张圆脸,眼睛虽然不大,但还有神。她笑起来挺耐看,她不会用眼睛去盯着人看,尤其是男人。当然她也讨厌男人用眼睛盯着她看,尤其是那些老男人。她在镇上算是标致的了,穿上女儿从上海带来的衣服,还真时髦,引来一些男人的注视。

红娣曾经对那个镇干部产生过好感。他常在她不经意时出现,她总有干体力活的时候,他会突然出现,伸出助力之手,使她难以回绝。

她好几次发现,他在不远的地方望着她,虽然讨厌男人盯着她,但奇怪,她愿他用眼睛在她身上扫射,反而走得很慢。他曾隐晦地和她说,希望两家并为一家。她以丈夫刚死,现在不考虑为由拒绝了他。但她却去赴他的约请,吃过一顿饭,看过一场电影。在那黑洞洞的电影院里,他拉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拥抱。她时时推开他,但也想身体靠着他。她坚守一个原则,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让他踏进家门,省得守不住。

但想想总要找个人结伴下半生的,就这样度过一生?她常躺在**纠结。当然她还是嫌他太老了点,当地老男人的面相太明显,被风吹得黑黢黢,衣裤也是当地人的特征,她都感到有点土,不像原来丈夫年轻而在外见过世面,衣着显眼。不知什么原因,她总会很自然地拿他们和去世的丈夫比较,现在哪再去找过这样的人啊。想起这,她就伤感,就不愿和他来往。但她又看看身边的人,他已经算不错的一个了。

那次,女儿回来看她,她将自己的心事和女儿说了,立即遭到女儿的反对。女儿反对她再嫁给小镇上的人,把自己的下半生断送掉。女儿讲她没见识,没到大城市去见识一下,不知道天下是什么样,还威胁她,如果嫁给当地人,就再也不来看她了。

“妈妈不是和你商量嘛,我也不是一定要嫁给他。”红娣有点委屈了,“那我一个人也孤单啊,你又不回来陪我。”

“那这样,”女儿想了一下对她说,“妈妈,你肯跟我到上海去住一段时间吗?看看你能适应否,在那里哪怕帮人家打扫卫生,领小孩,也能过得很好。”她顿了一会儿,“顺便看看有没合适的男人,那里总比小镇的机会多,条件也会好。”

红娣望着女儿,感到有点突然。到上海去当然好,哪怕住一段时间看看玩玩,也是开眼界的事,顺便看看女儿在上海的生活,说不定下半生就在上海度过了。实在过不惯,再回到河南来也不怕,进退都有路。

那晚,红娣决定,随女儿去上海。

红娣的女儿在上海已经拼搏了近三年,她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在上海很容易找到工作。现在的工资已近五位数了。她虽然不敢租太好的房住,因为费用太贵,但也不肯住太差的房子。周围闺密都讲求档次,住太差,钱是省下来了,但原来朋友都冷落你了。在差的环境里只能交档次比较低的闺密,她不愿意。她的工作环境也不允许她档次太低。

她现在和两个闺密合租一个两居室的套间,两个闺密是搞销售的,租一间,她没找到合适人选,一个人暂住一间。现在母亲来住,也能帮她做掉点家务。再托人给母亲找个工作,省得两人互相牵挂。

红娣看到女儿租这么贵的房间,有点肉痛,曾建议女儿学隔壁2室的,一套房间住近十个人,连厅里也放着双层床,房租不是降下来了嘛。

钱总该省着点花啊。女儿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眼皮,连话也没说。

红娣白天帮女儿整理房间,烧点好吃的等女儿回来。但女儿总很忙,没有准时回来吃饭的。但女儿不知从哪里得来信息,使红娣已经能每周可到两家人家去打扫卫生。每个小时能赚35元,听说最高的可以到45元/小时,那可是在家乡一天的工资了。女儿还通过朋友再给她落实更多客户。红娣当然很是高兴,不怕上海住不下来。同住的那两个闺密也常晚回来,但快递不断。她们对红娣很客气,叫她“阿姨”。

平时有空,红娣顺便把那过道厅也打扫了,每天也把她们放在厨房间的垃圾顺手带下去。这里实行垃圾分类,限时倾倒,她总在限时最末几分钟才下去,那俩闺密总很晚将垃圾放到厨房间。

最近红娣发现她拿垃圾下去电梯门打开时,常常遇到一个人,用眼睛不断打量自己。这个人虽然有点谢顶,但脸上皮肤还红润。四方脸,眉骨有点突出,双眼有神,常微笑着和人点头,代打招呼。他的微笑使眼袋有点明显。红娣估不出这人的实际年龄,在她的镇里来测,最多50岁,但上海人的年龄她估测不出。有几次他都向红娣微笑点头,使红娣产生好奇。

红娣是不喜欢男人用眼睛盯着她看的,但这人的眼睛使她感到温柔,微笑使她感到温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给她微笑,使她产生遐想,尤其是在电梯—这个一平方米多的小空间里。有一次,她和他同乘电梯上楼,她8楼当然站在前面,她看他按了20楼,站在她的背后,她不敢回头看他。在那几秒钟里她甚至感到窒息。她怕他从后面抱住她,她担心自己扛不住,会瘫软在他的怀里。电梯门开时,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连忙走出电梯,任门慢慢关上。她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站在电梯外,看着楼层显示灯爬到20楼不动了。几秒钟,红娣默数着,他应该走出电梯,走到自己的房间。红灯数字又产生变化后,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红娣变得很想了解20楼爷叔的情况,为什么总是用那种她猜不透的眼光扫视自己?他的家庭怎样?会不会和她一样是单身?他肯定是住自己的房子,而不会像她租房东的房子。红娣不认识左邻右舍,无从获得她想要的信息。

红娣想增加和他的接触,但难以找到机会。好几次,她站在电梯旁,看楼层显示的数字,在电梯下行20楼停下时,她连忙按亮下楼的指示灯。但使她失望,电梯门开时,没有他的踪影,是其他邻居。她只得到下面花园里毫无目的地兜一圈,回到家里。只有在晚上垃圾分类丢弃的限定时间前,她倒有碰到他的机会,他也拎着垃圾下来,但也不是每天能碰到的。

这几天,红娣感觉碰到他的机遇多了,这提高了她下楼扔垃圾的积极性,她甚至将隔壁2室他们还没扔的垃圾也带下来。她希望能碰到他,他能主动帮她拿点垃圾,放到集中垃圾桶里。

她将垃圾集中在楼道里,提前五分钟站在看得到电梯上、下楼显示灯处。看到停过20 楼的那次,她按动了下楼开关。电梯门打开时,果然看到他在里面,拎着那不多的垃圾。他向后退了退,让出点地方让她进来,微笑着,眼睛从她脸上向下看去。她连忙转过身来,故作没看见,但她用眼睛的旁光能注意到他在看她,从上到下,眼光停在下面。电梯门打开时,红娣一手提着干垃圾,一手拎着湿垃圾慢慢从电梯里走出来。

红娣走不快,那纸板箱挺沉。

“我帮你拿纸板箱。”他从后面走上来,微笑着说。红娣下意识地将一个拆开的纸板箱给他,口里说“不好意思,谢谢了”。她当然不能将那包湿垃圾给他,怕弄湿了他的手和衣服。

他和她并排走了。“八楼阿姨,”他这样叫红娣,“你们蛮喜欢吃肯德基的吗?”他看着她的那袋垃圾说。“呵呵。”红娣笑了,不知怎么回答他好。

“你们每天有这么多垃圾?你也够辛苦的。”他的话音是那么温和,红娣觉得很体贴人。

红娣似乎找到回答他的话了:“那肯德基袋袋是同室小王叫的外卖。那纸板箱是我帮隔壁他们拿下来的。”红娣不知道这样回答算什么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隔壁?”他好奇,“是2室的还是你们1室的?”

“2室的。”红娣说,“2室里租户多,他们会过日子。”她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我们就四个人住里面,他们要十个人了。”她说着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笑脸有点收敛,那眼袋倒明显起来。

“是吗?人倒蛮挤的,”他又恢复微笑了,“怪不得,快递小哥到八楼去的不少。”红娣点点头。红娣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她希望他问她的事,或讲点他家的事。但他只是微笑着,没有再说话。红娣觉得时间太短了。

他们扔了垃圾,返回楼里一起乘电梯,红娣回到8楼,他乘到20楼。

这次她没有站在电梯的楼层显示器前,看他到20楼,他们已说过话。

红娣上下电梯更勤了,为的是能碰到20楼爷叔,多个说话机会。

但奇怪,越想见到他,却越见不到他。红娣一直没有碰到他。一次她看到电梯停过20楼,她也摁了下楼按钮,但门打开时,是20楼其他邻居。

她走出电梯,漫无目的地在小区花园里兜了一圈。忽然她远远看见他进了大门,他没有看到她,待她赶到电梯口,他已上去。甚至在晚上常能碰到他倒垃圾的时间,也不见他的影子。红娣只得自我安慰:哪有那么巧,没商量会乘同一部电梯上下,这是偶尔的事而已。

那个星期日的早上,隔壁2室的人还没起床,四五个物业的男子就来敲门,通知她们,现在政府在搞文明小区,不允许搞群租,要求她们在一个月内整改完毕。他们会通知业主的。红娣觉得这里管得挺宽的,多住几个人,政府也要管?

红娣下去买菜,回来时,正好碰到20楼爷叔。没想过碰到他,倒给她巧遇了,红娣很是高兴。20楼爷叔见她也很高兴,微笑着连连致谢,使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谢8楼阿姨给我提供802室群租的信息,使我们能精准整改,争取成为无群租小区。”红娣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他好。

电梯来了,红娣一脚踏进电梯,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20楼爷叔“有事找侬”,他退出了电梯。红娣晕乎乎到了8楼,电梯门一开,她就听到2室的业主高着嗓门儿在骂太平山门:“这种楼组长有?要搞无群租小区,拿我开刀。这不是坏我事情嘛。”

“楼组长?哪个楼组长?”红娣走过去不解地问。

“就是那个20楼爷叔呀,碰得着的。”2室业主气呼呼地转回身,把门碰上,去安排整改了。

红娣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是否要去和20楼爷叔解释,还是和2室业主说什么。她觉得都不需要了,没必要了。她头脑一片空白,慢慢地走进自己房间,背倚着门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原来希望电梯门打开时的期待心情,现在像电梯门关上一样。

写于2020年1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