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总经理王恭坐在办公室抽着烟，烟雾缥缈。外面看进来他已模模糊糊。他眼睛凝视着前方发呆，看得出他的凝重。一个小时后他要出发去向陈副市长汇报这届“国际机器设备和技术展览会”的筹备进展情况。这次展会是第一次移师新展馆举办。
向分管副市长汇报工作有问题？王总从来不会把它作为问题，这几年，凭他和陈副市长的交往，陈副市长已很相信他，并依靠他办展会了。不是吗？这个展会就是陈副市长提出来的。
在这样一个工业城市，怎么可以没有一个代表城市名片的工业展会呢？陈副市长分管工业经济局，他就将工业经济局领导叫来商量。
经济局局长当然推荐王恭所在的国际展览公司来承办。因为王恭所在的公司是工业经济局的富余人员安置的三产公司，王恭也是在市政府工业经济局调整后去任总经理的。他原来也是工业经济局的一个副处长，50多岁，一样升不上去，下海去闯一番也不错。几届工业展览会做下来，他已经驾轻就熟，套路很深。虽然展会发展不快，但他常常以该展会创始人自居。展会还办得下去，陈副市长也感到有面子，他也成了陈副市长家里的常客。他在沉思什么呢？
说也怪，王恭皱起眉头思考问题时，就和他笑嘻嘻时的模样似两个人。他长着“由”字形的头，小时念书时，同学就叫他橄榄头。他过早地谢顶，显老，现在的头发大都为植上去的，还要勤打理。这可是高科技，当然费用也高。他有钱，不在乎。他的脸呈咖啡色，遮盖不了小时农村长大的痕迹。平时，他在大庭广众场合，总显笑呵呵的样子，那不太宽大的嘴上，薄薄的嘴唇不停翻滚，还夹杂着“呵呵”声，倒给人种亲切感。但他皱眉时，眼睛就呈三角形。脸上皮肤有点松弛，下垂的肉看上去有点凶，眼睛射出的光有点冷。有人在背后讲他是个朦朦胧胧难以捉摸的人。当他得知这议论时，竟哈哈大笑称：“官场里哪一个不是朦胧人？”他缓了缓说，“写诗歌的有人写成朦胧诗，小青年常说朦胧美嘛！”呵呵，他笑着走了。为此，暗下有人叫他朦胧人。
一年前，政府实行机构改革后，市里将工业经济局下属的几个公司由新成立的集团公司管理，王恭所在的公司也是其中一个。政府管集团的资产，集团管公司经营，这是国有资产管理改革的新模式。王恭忽然多了个爹，心里当然不舒服。用他话说是先有儿子再有爹，那是个后爹。他还常常用生活中的“隔代亲”来鄙视顶头上司—集团的领导。
集团文董事长是个将要退休的干部，集团刘总裁倒是个少壮派。王恭不服，连个集团副总裁也没捞到。但更重要的是，集团常来管他，对他的坏账提出批评。过去公司属政府管理，除了给他公司业务，从不具体管理经营情况，只要经营得下去，年终送个报表就够。
几个月前，集团将另一个展览公司的副总经理李伟强调来任他们公司的副总经理。外面就有不少传说，“李伟强是来顶王恭的”“王恭以后要退居二线了”。王恭隐隐感到一种威胁，不仅是位子。
这几年，王恭从政府下海组建公司，花了很多心血，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就要负起责任。公司进人，他就亲自把关。除了工业经济局政府安排下来的几个富余干部外，公司60%的员工是他的老乡和亲戚，家乡话在公司盛行。他的老家在市郊的东海县，他以市政府招人的名义，到家乡招一些他认为好的人才，或他的亲戚朋友推荐的人，还有给他送礼要他帮助安排工作的人。偏远郊县忽然来了个市政府要员，多少人来找他，拉关系，不少乡镇企业也来找他投资。振兴家乡义不容辞。不知道这些乡镇企业的老板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给了他什么好处，他竟连连投资了几个企业，共几千万元钱。但很快投资款成为泡影，反正那时没人过问，现在集团领导批评他的就是这事。
投资经营失误总有，这是正常的嘛，他在下面总讲。他还将集团领导在原单位也有工作失误的事翻出来例证。不知真假，他真会了解和打听。
公司各个岗位安排了他应该安排的人员后，他就在产业链上下功夫了。展会的配套服务，他当然要层层把关，某种意义上讲比安排人员更重要。展会要搭建，他就让小舅子在外成立了展览搭建公司，承担公司展会的搭建任务和展会道具租赁服务。除了标准摊位有市场参考价，特殊搭建就随他讲价钱了，公司的很多利润就流到搭建公司。展会结束，摊位一拆，鬼才知道这个搭建需多少钱。当然政府展会还会有贴补，那就给公司开销。展会要运输，他就让堂兄弟在外成立展览运输公司，将展会运输承接下来。虽然展商反映展运费贵，他就公开讲，政府展会要保证运输质量，成本高，正常，让展运公司多赚钱。公司要装修办公室，他就让儿子的装修队承包。虽然费用很高，而且室内没吊顶，电线等各种管线挂在头顶上，他说装修得有展会现场感，不错。连公司的办公用品也由小姨子的公司操办，真是肥水不外流啊。有些人提醒他，这会给人议论的，会有副作用的，王恭毫不在乎。“用熟悉的人办事，心里踏实，不会给我胡来。”他总振振有词。
在公司里谁会提出异议？自己都是靠他进来的，感激还来不及。
但上级总收到对王恭的匿名举报信，王恭虽然私下暗暗查过，但没有结果。他怀疑是那些政府安排下来的人作怪。
现在王恭让新来的副总经理李伟强具体分管工业展会，因为王恭的表弟张一弓是部门经理，在具体操作展会，容易掌控。上个月陈副市长要听“国际机器设备和技术展览会”的进展情况，在准备发言材料时，王恭就和李伟强有点冲突。
李伟强是个比王恭年轻十多岁的干部，虽然做过一些市场化的展会和一些政府展会，但规模都不大，没有做过市级的展会。在集团领导要调动他时，他还不太愿意，因为他听到王恭在公司一些做法的传闻，担心和他配合不好。但文董事长以组织决定来和他谈，还要他好好干，不要辜负组织希望，他只好服从。
李伟强很想配合好王恭的工作，也想从中学习并积累些操作大型政府展会的经验。一次，他的朋友出国回来，送给他一条免税店买的中华烟。李伟强平时不抽烟，就随手将烟转送给了王恭。但过了两三天在办公会上，王恭却说：“李总，你前几天送我的中华烟是发霉了的，大概在抽屉里放的时间太长了吧。”
李伟强一惊，舌头有点僵硬：“不会吧，我朋友刚送我的。”
“真的，真的。”王恭一脸真切。
李伟强一脸苦涩：“不送没事，一送送出事来。”他有点后悔。会后，他只好再去烟杂店新买了一条中华烟补送给王总，但心里总有点不快。
其实王恭是故意的，他抽屉里有的是中华烟，来不及抽，发霉了也是常有的，他就要给这个新来的副总经理丢下面子，看他反应，估摸是否有集团领导给他许愿。
李伟强定期给组展团队（部门）开会，每周听他们工作进展。部门经理张一弓回答得头头是道，但离开展仅四个月了，招展客户仅有60%，李伟强就问询，前几次布置的和工业行业协会合作的事落实的进展。张一弓始终讲还没落实。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落实。李伟强就批评他，按照现在的时间节点，招展应该完成百分之八九十了，否则后面招商，组织专业观众来不及了，并提出加大招展力度，尽快落实客户摊位的要求，同时进行组织专业观众的工作。
张一弓明显不服：“今年的进度已比去年快了，去年这时，仅招了50%展商。”李伟强不相信去年有这种进展，否则怎么来得及，展会是最讲究时间节点的，误了时，什么都来不及了。李伟强心里特急，但知道张一弓的背景，就没多说话，届时看你怎么交账。
那周，已是陈副市长要了解展会进展的日子。李伟强随王恭一起去市政府2号会议室汇报。王总拿着厚厚一沓讲稿，滔滔不绝，在关键地方，李伟强听得有点出汗。王总汇报，这次展会八万平方米的展馆，现在已有90%的展商有意向并已签约。现在在做大量的招商、组织专业买家的工作。陈副市长频频点头，在会议总结时，肯定了公司的工作，称赞王恭总经理抓得住工作要点，掌握工作进度。李伟强不明白王恭为什么要向副市长撒谎，他的胆子真大。这30%的展商哪里去补？
在回公司的路上，李伟强提出了疑问，王恭笑而不答。
今天是展会前最后一次向市里汇报。王总将烟蒂摁进烟灰缸，做出决定，将写好的材料让李伟强在会上读。王恭看了眼那烟，还是李伟强送的。
“你不是要实事求是讲吗？材料里已将招展情况改成仅有70%的摊位落实了展商参展。”当然理由讲成世界经济形势不好，国内正好又遇经济调整期，原来讲好参展的企业不来了。材料上是这样写，但李伟强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市政府第二会议室，他从不会撒谎，更没在这样高层领导面前、这种场合撒谎过。他肚里明白，本来就子虚乌有的事，哪有90%已经确认参展的企业？现在要怪经济形势不好。当然他也不明白，“本来都是王总在会上汇报，这次要我汇报，是不是会使自己下不了台阶？”李伟强狐疑，不知道王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只能照着稿子汇报。
当李伟强读到招展仅完成了70%的摊位时，陈副市长连忙打断了他的发言。
“什么？上次汇报不是已落实了90%了？过了一个多月怎么反退回到70%了？”陈副市长记性还是好的。八万平方米的展会，就是新展馆的六个馆，缺口30%的摊位就是缺了两个馆啊。陈副市长怎会不急，他眼睛瞪着王恭，似有责备的意思，在这种场合他不好发作。谁不知道这展会是这个城市的名片？心里直犯嘀咕。
这时，只见王总恭恭敬敬地解释，国际、国内的经济形势，点出这些公司因经济形势的变化而反复，并开出市里的这些骨干企业的名单，以及三分之一的海外企业的名单，原来参展的，现在变卦，显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陈副市长真有点心软了。
陈副市长一看名单，里面有汽车集团、电气集团、海港集团、机床集团、电子集团，等等，都是自己分管的单位，他也不要秘书联系了，自己连忙拿起手机，和这些单位的领导打电话，落实参加展会的事。这些企业的领导一听是陈副市长自己打电话过来，知道分量的轻重，没有一个拒绝参展的。参加会议的其他委、办、局的领导窃窃私语，副市长直接招展；有的也认可，市里的名片展会，副市长出个面，事情好办。
那些海外企业怎么办？陈副市长不能直接叫它们参展了。但他看了名单，有德国的西门子、德国的大众汽车、美国的通用电气、美国的通用汽车、日本的丰田等，这些企业在本市都有独资企业和合资企业。他连忙布置给市外经局领导，请他们尽快落实海外企业参展事宜。
李伟强傻眼，自己变成和王总联合在市长面前唱双簧，撒谎，让副市长帮我们招展。不过王恭为他打圆场，会前的疑虑顿消。李伟强虽然感到王总不是让自己尴尬，但总有种糊弄市长的感觉。
陈副市长真有点不放心了，开始详细问询这次展会还有什么不足。因为这次展会是第一次迁址到新展馆，公安的保卫，消防的到位，展位的搭建和货运的安全，一一过堂。当问到这次有多少观众来参观时，王恭和他说近20 万人吧。这把李伟强吓了一跳，照去年的数据，仅有5 万。
一听20万人，陈副市长就要王恭计算一下展会中有多少人会用厕所的问题。王恭眨眨眼睛，一面在纸上计算着，一面向陈市长汇报。20万人进8万平方米的展馆，就是走马观花在展馆粗粗观展，也要两三个小时，其中50%的人会在展馆小便一次，就是10万人，还不含展商和工作人员。平均每人每次小便用时三分钟（含轮换时间），不含三分之一是女同志要按加倍时间计算。每个展馆设男女厕所各一个，每个男厕所有6个小便池，3个大便坑；每个女厕所有5个便座。6个展馆共有男厕54个坑池，女厕所有30个便座，以一天8小时计算，可以供13 440人用厕。但每天至少要2万人用厕啊，这还是个基本的数据。王恭汇报得振振有词，陈副市长给他算得急起来了，有很大缺口啊。政府举办的展览会，不能保证参观者大小便，那会造成多不好的影响。陈副市长连忙叫参加会议的展馆领导讲讲，如何解决。这个展馆是中德合资，由德国人为主管理。那个老外死咬住，这个展馆设计的厕所完全是够参观者用厕的，德国汉诺威、慕尼黑的展馆都是这模式，从没发生过这类问题。
陈副市长觉得和老外讲不清楚，德国有多少人口，中国有多少人口，简直是开玩笑，出了问题肯定要市政府背锅。他就问王恭怎么解决，王恭煞有介事地说：“既然陈市长这样不放心，就增加流动厕所。”
“那要增加多少？”陈副市长问。
“40个差不多了。”王恭胸有成竹地答道。
“真的够吗？”陈副市长还有点担心。
“应该够了。”王恭真切地说，陈副市长总算放心。
“不过，”王恭又补充，“租一个流动厕所，五天一个周期要2万元，40个就是80万元。我们希望市财政能给予补贴。”
“那没问题。”陈副市长说。这是增加的项目，只要能解决问题，这钱是小钱。他连忙布置到会的市财政局副局长说，“在原有贴补的基础上再增加80万元。”并关照这钱可直接划拨给公司。
参加会议的各有关委办局领导，都感到陈副市长工作真细，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避免了展会开展后的被动。会上，只有王恭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笑纹，李伟强却是一脸苦笑，手心直冒汗。他似乎看了一出大戏，一个子乌虚有的剧本，演绎了一则认认真真的闹剧。他曾经在王恭专心计算汇报时，想和王恭提出，这个问题我们公司解决吧，但始终插不上嘴。
二
回到公司，王恭叫部门经理张一弓去和他小舅子开的公司谈租赁40个流动厕所的事，最终达成协议，租赁五天一个周期，不开封使用，1.5万元/ 个，共60万元；如果正式开封使用，2万元/个，开封使用一个，结账一个。因为他们有把握，厕所是不会开封使用的。王恭知道，小舅子的公司将40个厕所运过去，吊一下，放在那里五天再运回来，净收入60万元。公司也白白增加了20万元收入，真是皆大欢喜。那是后话。
这次会后，各个大工业集团都来参展了，王恭给各个企业集团保留了很大的摊位，小的一千平方米，大的三千多平方米。只有特别装修的摊位才能体现大集团的形象，当然也能体现这个展会的光鲜。没有一周时间，剩余2万平方米左右的摊位基本落实了。李伟强终于领教了王总的本事，做政府展会还真有一套。
李伟强这么多年的办展经验告诉他，做好专业观众的组织是展会发展的关键，没有专业买家来和展商交流、洽谈买卖，谁还愿花很多钱到展会摆摊头？那展会马上会办不下去。国外很多著名的展览公司为了培育一个展会的成长，每年都花重金把世界大的买家请来，并提供来回机票、五星级酒店住宿等费用，使展商有所收益。但他总感到，公司这里组织专业买家推不下去。虽然展会开展前一个月，本市的主要媒介，如电视台、电台、主要报纸都会根据市里的布置，在黄金时间推出该展会免费广告，但很多全国性的专业杂志却很少见踪影。他问询张一弓，张一弓说没有这笔预算。他和王恭讲起这事，王总冷冷地说：“做那么多广告干啥？要为公司利益多考虑。”李伟强望了王恭一眼，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后来听到传言，王总说“李总还是不懂怎么办好政府展会”。
张一弓他们倒有四五笔到江浙一带招商的费用，一个地方给10万元组织专业观众费，但这是可向政府申请贴补的依据。据说去的地方都是王恭或张一弓有亲戚或朋友的地方，他们将展会宣传资料和钱给当地后，在那吃喝玩乐几天就回来了。当地拿了钱，招待他们一下也应该。李伟强问张一弓是否统计过，他们组织多少企业来参观？他们说展会期间太忙，没统计。“招商应该去展商买家集中的地区去做呀。”李伟强真有点茫然，心里总是提心吊胆，怕专业买家组织少，将政府展做砸。他只好自己带队到几个工业协会走访，向他们介绍参展企业的产品特点，请他们组织对口买家企业参观。
离展会开幕时间越来越近，从展会操作的团队反馈回来的信息，有些展商来问过这次大的买家请了哪些。但很多大的集团公司来了解，开幕式领导走哪条线路，都希望领导能到自己的摊位前来看看。有的企业直白：“如果领导不到我们摊位来，我和我们董事长、总经理没法交代的。”施加压力。
离开展仅有半个月时间了，张一弓经理来汇报，市仪表集团不要这么大的摊位，因为企业这几年在转型，经济效益不好，没有那么多钱来参展。分管市长打招呼，我们才来参展，但几年参展，没有拿到订单，这次就100平方米摊位吧。原来给他们留了1 000平方米的摊位面积，而且在3号馆显眼的地方。陈副市长打招呼参展的摊位，王恭都给它们安排了比较显眼的大摊位。
李伟强倾向于算了，企业就拿一二百平方米，余下的地方已来不及招展了，就做个展会洽谈室和参观者休息地，放一些圆桌和椅子。
但牵涉到这么一块费用问题，李伟强是没权决定的，还是去和王总经理汇报了。
不料王恭板下脸，眼睛呈三角形了，脸上横肉显现，严肃批评李伟强怎么不早汇报。张一弓解释，原来以为能做通企业工作的，没想到他们这次这么坚决。
王恭不屈不挠：“通知他们，陈市长安排的，你们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这块摊位就是你们的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最后这家企业真的没来参展，那块地方就空出来了。那是后话。
李伟强灰溜溜从王总办公室退出来，忽然王恭把他叫住，要他和张一弓去买些螃蟹来公关，暗示市里有关领导及家人很喜欢吃阳澄湖螃蟹，包括市外经局领导。现在正是吃蟹季节。李伟强知道，王恭家乡在东海县也是个出螃蟹的地方，他曾经讲过，他妻子、儿子特别喜欢吃螃蟹，吃起来每人没有两三对螃蟹不肯歇手。自己更是吃起螃蟹总要喝黄酒，吃到一醉方休。李伟强不知该买多少螃蟹，又不便问，索性委托张一弓去办这事。张一弓也不推卸，似熟门熟路，午饭后就去办了。
快下班时，张一弓买了一个大纸板箱的螃蟹回来了。李伟强随张一弓到王总办公室汇报，说是一包包分开装了。王总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放在他轿车的后备厢里，他晚上会去送的。李伟强当然不会去，他不知道王总要送哪些领导，他又不熟，而且王总说，人去多了也不好。李伟强知趣。
临退出王总办公室时，张一弓拿出买蟹的发票，要王恭签字。
王恭说：“这次请分管领导李总签吧。”
李伟强愣住了，自己不是没有经济签字权吗？现在怎么授权签这字呢？上个月，王恭小舅子的搭建公司拿来的搭建图纸和报价，李伟强就觉得太高了，至少差了100万元。他提出异议，王恭很不高兴，说是前几年他们竞标下来的价钱，不会错。反正李伟强没有签字权，王恭就签掉了。现在李伟强拿着那张写着“食品”，账面五位数的发票，说：“我签字，财务不认啊。”他想不签。
王恭瞪着眼睛，眼光更冷地说：“我说你签，财务怎么会说不能签？”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李总同志，要敢于负点责任。”
李伟强悻悻然把那纸拿回办公室，还是没签。张一弓跟在后面逼着他签字，他只是说：“这单子签了不好。”张一弓启发他：“说不定王总忽然宣布，以后这块由你签字。”李伟强没应。
三天后，张一弓只得从李伟强处拿回那张没签字的单子，让王总签掉了。那是后话。
那天晚上，李伟强不知道王恭是否去了有关领导的家。当然他也不知道王恭到底送走了多少螃蟹，不能核实，没必要核实，也无从计考。
第二天早上，王恭没来上班，说是在外面谈事，下午来时，似乎酒后醒来的样子。李伟强也没问王总，昨晚是否酒喝多了，睡不醒？他们没有那么随便的关系。
在展会开幕前的几天里，展会团队都进入冲刺阶段，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12点钟，李伟强要一个个检查把关，门头搭建时间够不够，整体搭建效果好不好，道路指示牌要否增加，展品运输能否早点进场；公安要否协调，等等。他还和王恭一起排领导巡馆的路线图。他发现王总特别重视，先后研究了两个半天、三个晚上。他们将巡馆路线图画好后报市外经局审核，再报陈副市长审阅，定下来后，连忙通知各个有关企业，尤其是那些国营大集团企业，计算出领导什么时间将会经过你们企业摊位。
开幕式那天，阳光灿烂，秋高气爽，令人神往。李伟强发现，开幕式前半小时，一些大的国有企业的董事长、总经理早早就到展位了，他们仔细检查着展位布置。平时要和市委书记、市长汇报自己企业的发展，少有机会，现在把最好的产品摆出来，把产品在国内国外的地位显出来，和领导汇报，真是难得的机会。李伟强忽然明白，王恭为什么不肯花钱，不会花大力气去组织专业买家的深奥秘密。
今天的开幕式仍由陈副市长主持。市长讲话，上级各相关部门领导先后致贺词，剪彩，市委书记宣布展会正式开幕。话音刚落，满天气球升空，鸽子漫天飞翔，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热闹非凡。集团领导陪着市委书记、市长，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次展会的亮点；外经局等市里的委办领导陪着上级对口部长，各个领导和贵宾胸前的红飘带随风飘舞，满脸的微笑。
王总专门陪着陈副市长。当他们走到两个展馆间过道时，看到一排40个流动厕所整齐排在那里，等待着人们用厕。陈副市长微笑着点头，手指着流动厕所问：“还有什么问题吗？”王总恭敬：“没问题，请陈市长放心。”
但当陈副市长走进3号馆时，脸色大变，他指着那块空出来的场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空出来这么大一块地方？”
王总似乎早有准备，凑上去低声说：“仪表集团不肯来参展。”
“你们怎么没有做他们的工作？”陈副市长说。
“做了，还把您陈市长的口信也带到了，他们坚称经济效益不好，拿不出钱来参展，还说他们会和您陈市长报告的。我们没有接到您的电话，不敢将地方让给人家。”王总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他们董事长是来过电话，我是和他说了，经济效益不好，展会没有订单，但企业形象也要宣传的嘛。他还答应我参展，说是摊位小一点。”
陈副市长还有余怒，王总不敢搭理。
走了几步，陈副市长自言自语说：“怪不得搞不好。”不知在说谁。
陈副市长回过头来对王总说：“这块地方总要及时处理掉呀，否则不好。”
“好好，”王总连忙对李伟强说，“根据陈市长要求，连忙布置成展会洽谈室和专业观众的休息室。”王总讲完，轻声问陈副市长，“这块地方的损失，请财政再增加点补贴。”陈市长看了看王恭，没有发声。
开幕式后，有的领导去参加工业专题论坛了，有的回办公室，离开展馆了。展馆恢复平静，进入正常的参观、洽谈模式。那天晚上，电视新闻里专题报道了展会开幕式，里面还有领导贺词、剪彩、宣布开幕的镜头。各大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展会的情况，还上了中央级媒体，在当地，真是一次成功的展会。
三
展会胜利闭幕了。在一次扩大的市政府工作会议上，市政府办公厅请集团和公司主要领导也去参加。陈副市长首先肯定这次展会的成功，全国工业展中不算最大，也可名列前茅。大家都知道这是陈副市长领导的工程，陈副市长表示谦虚，就说“展会还有可以提升的空间，就像美丽的脸蛋上还有雀斑一样”，大家哄堂大笑。陈副市长笑后提出要求：“我们的机器设备和技术展览会，要对标世界著名的德国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一年办得比一年好。”
陈副市长传达了市委书记的指示，肯定了国际机器设备和技术展览会办得成功，这么大规模的政府展会少有的，已成为我们城市的名片。市委书记还希望该展会能进一步总结经验，做大展会，来推动全市、全省的工业发展。
市里领导对展会的肯定，给集团、公司很大鼓舞。为贯彻市委书记总结经验，做大展会，促进工业发展的要求，公司当然要开专题总结会，集团的主要领导也会来参加，提要求，并可能要宣布新的公司领导班子，外面这样传的。
公司的总结会议按期举行，集团的文董事长和刘总裁都参加了会议。会议由王恭总经理主持，“国际机器设备和技术展览会”的总结由李伟强副总经理读稿，稿子上还有王恭修改的痕迹，里面表扬了张一弓经理带领部门团队，很好地完成了招展招商任务，使展会顺利开展。在讲到展会不足处，仅说展会发展不快，我们尚需更加努力。
李伟强念到这里，忽然脱稿说：“我们的政府展会要尽快从依靠市长，过渡到走向市场，花大力气组织好专业观众，服务好展商，实现市委领导愿望，使展会更扎实地发展。”他看到集团刘总裁在点头。
李伟强总结完，主持人王恭接过话来，先是肯定了李伟强的总结，因为这稿是他布置撰写和审定的，但转过来说：“现在社会上都在讨论找市长还是找市场的问题，一般讲找市场没错。但是，我们是政府展会，不根据市长的要求去办，自己搞一套？集团刘总裁平时要求我们要借势借力做好展会，我们怎么可以放着市长的势不去借？市长的资源不去用呢？我们就是要依靠政府，用足政策，依靠市长，用足市长资源，有效走入市场。”下面，张一弓带头鼓起掌来。
王总看到集团刘总裁微皱起眉头，他也严肃起来，眼睛显出冷光接着说：“我们内部要认真总结的，我们的领导干部要尽快熟悉政府展会的特点和规律，今年展会前期招展做得不够理想，李总在市政府汇报时实事求是承认不足，没做好，差点引怒市长，凭借我和陈市长的关系才化险为夷。”下面竟然有人鼓掌了，王总接着说，“我们的干部要敢于承担责任，更快进入角色，为公司创造更多的经济效益。”李伟强终于知道王恭要他在市政府会议上发言的真正含义，但他已无法解释。
这些日子，李伟强逐渐透过王恭的朦胧形象，看到了王恭过去些许未见的面目。
最后是刘总裁讲话，他代表集团表示祝贺展会成功举办，并得到上级领导的好评，慰问大家辛苦了。本来他想表扬一下李伟强，来公司时间较短就干得很出色，但他临时决定不提了。他只是例行提出要求：“尽快把我们的展会办成国际化、专业化、市场化、品牌化，比肩德国的汉诺威工业产品展览会。”
其实前一天集团党委就开过会，专题讨论了该公司的班子调整事，按原计划，这次展会后，王恭要调整了。但文董事长很犹豫，王恭毕竟和陈副市长关系这么好，换下来后，其他人能接上去吗？原来计划李伟强接他的班，现在连王恭也讲他不行么。文董事长当然办事要稳妥点了。几天前，集团纪委又收到匿名举报信，说王恭将国有资产流失，将利润转到他儿子和亲戚公司，是变相贪污，还举报了几个具体的事例，纪委正在调查。当然他知道刘总裁等其他领导意见和他相左，但他还是提出，待纪委调查后再安排时间讨论。
不久，集团刘总裁代表集团来宣布公司领导班子调整的事了，免去王恭职务改任顾问，配合纪委调查，退回欺骗市里的财政补贴；任命李伟强为常务副总经理，主持工作。
新的“国际机器设备和技术展览会”的招展书已经印好，明年的展会招展工作已经开始。办公室里再也听不到王恭“呵呵”的说笑声了。
草于2019年9月20日
改于2022年3月9日